看不見的線上博弈帝國

關於管理文化、人身安全與未來規劃的風險

【投書】慢性吸毒的半年——我南漂菲律賓當博弈特助的日子

馬尼拉金融中心馬卡蒂市區,也是菲律賓博弈產業聚集地之一。(情境照片,非當事人)

去年退伍後,我如一般的年輕人一樣,不太清楚未來要做些什麼。雖然我是國立大學經濟系畢業,學歷不錯,但對台灣的低薪環境束手無策,出國的念頭便一直在我腦中盤旋。後來偶然看到菲律賓博弈產業特助的徵才訊息,看來相當適合沒有什麼經驗,又想獲得快速成長機會的我。機票一買,我就來到了菲律賓。

半年後,我離開了這個產業,因為許多風險真的要實際體會才會瞭解。

簽證問題:小黑屋的盤查風險

首先是每位到菲律賓工作的人都會遇到的簽證問題,菲律賓正式的工作簽證是9G,但申請費用約需8到10萬台幣左右,再加上該行業人員流動率高,一般公司不會直接替員工申請9G工作簽證(Work Visa)。替代方案是讓員工持旅遊簽證入境,再替員工申請特別工作許可(Special Work Permit, SWP),此許可一次效期3個月,一位員工在一家公司申請上限為兩次,SWP效期結束後,公司會視員工表現辦理9G工作簽證。SWP申請費用低廉,但效力不等同簽證,只是在警察盤查時可提供的工作證明。

我在工作期間中途有回台灣休假,再次入境菲律賓還是持旅遊簽,只是我並未將SWP從護照頁撕下,海關就問我為何預計停留一個月,但卻沒有旅館預訂紀錄,也沒有旅遊計畫,懷疑我是持旅遊簽入境非法打工。我回答得支支吾吾,海關人員後來看我並無多次的出入境紀錄,僅是口頭警告我,若是未來在菲工作沒有合法申請工作簽證,就會被註記為黑名單而拒絕入境。

後來,我與同事聊到此事,他們都說我算是幸運的,有同事是直接被海關帶進小黑屋盤查。為了避免海關刁難,大部分公司都會有所謂「保關」程序——委託仲介行賄海關,保證員工能順利通關。公司也會針對一些緊急狀況做教育訓練,例如真的被帶進小黑屋,絕對不能說是從事博弈產業,並且盡快聯絡公司同事,處理後續「贖人」的流程。保關看似保證通關,其實風險還是很大,有時也會遇到菲律賓對於出入境管制嚴查而無法保關的情況,這時就只能祈禱海關不會藉故刁難了。

護照集中管理、生肖與股東犯沖被解僱

不可否認,博彩行業是個極為投機的產業。產業進入門檻低,只要有出資者、技術,短期便可迅速創造多款遊戲,只要玩家數與金流量提升,便是捧著大把現金吸引員工的時刻了。這個產業的公司結構基本上大同小異,從最上層的出資者、股東,底下分成技術、業務與管理部門,公司沒有企業文化(儘管每家公司都希望員工忠誠),也沒有完善的管理制度,一切倚靠的是人治管理。

為了便於管理,大部分公司都會集中管理員工的護照,公司說法是因為要定期幫員工辦理簽證事務,但若要拿回護照,還得填寫申請單,經過主管核准才能拿回,人身自由變相受到限制。除此之外,公司所有制度與命令都出自最大股東,勞工權利在此蕩然無存。

有公司同事因為車輛調度不周,就被扣了半個月薪資;還有入職的新職員,在核對了出生年分後被直接解僱,只因其生肖與大股東犯沖。諸如此類的荒謬事件,看在這裡的員工眼裡已經見怪不怪,拿人薪水就認份做事,是在這裡的生存法則。

還有一部份風險,是專屬於特助這個職位的。

人頭借不借?

特助這份工作,除了要管理部門行政事務,還要打理主管的生活起居,一段時間後若與主管培養起信任基礎,則會著手管理主管的帳務。在這裡的金流無法進入正常銀行體系,大多都是靠錢莊或賭廳系統支撐金流交易。我最常做的事,就是到賭廳拿主管的生活費,一次就是100萬、200萬菲律賓披索
PHP,1披索等同新台幣0.6元。
的現金,碰到再更大額的交易,則要提醒主管用賭廳開發的支付系統進行轉款。雖說每次取款都有保鑣陪同與專車接送,但若有突發狀況,我的人身安全還是備受考驗。

這裡大多數金主若賺到錢後,便會不安於只經營博弈產業,希望能透過經營其他事業,將賺來的錢洗白。為了保持自身身分不外流,這些金主多半不會用自己的身份經營副業,這時候若身邊的親信能代為管理,就會使這些投資項目快速推進,坦白說就是希望這些下屬能夠當人頭。我自己就與主管聲明自己絕對不願當人頭,但我有認識的同事在主管說服下,答應當人頭。

諷刺的是,那天早上他還開玩笑地跟我說,若是主管要他當人頭,他就離職。

博弈快錢難以回饋當地,不希望家鄉變調

經歷這份工作後,我思考著未來台灣是否會將博弈產業合法化的可能性。合法化的好處是那些基層勞工至少有法律保障,不需每天擔心若公司從事違法業務,自己成為代罪羔羊。但壞處呢?看著菲律賓博弈合法化後,大量博弈公司進入、大量招募海外人士後,連帶拉抬市中心的房價與消費。但該產業的繁榮,卻絲毫無回饋到本地人手裡,反而是加大貧富差距,不僅使當地居民生活不便,也使得社會治安蒙上陰影。這些壞處,也讓我對於在菲律賓生活產生極大的不適應,我曉得我無法替在該產業工作的台灣勞工發聲,但就我個人而言,我不希望我的家鄉變得這樣。

在我將要離職之際,我跟另一個台灣同事聊天,他說大部分人加入這個產業原先都會給自己設定一個期限,賺夠錢了就去創業或著讀書,但也有很多人是離職之後又再回去。這個產業給的豐厚薪水,就像是讓勞工慢性吸毒一般,就算員工短暫離職,心癮發作後還是得乖乖回來。

我不諱言,在這裡待了半年確實賺到了一些錢,足夠我回台灣繼續探索人生。我也慶幸我在尚未成癮之時,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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