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線上博弈帝國

追蹤報導(下)

演戲開戶當人頭、貢獻信用擔風險,線上博弈員工變「洗錢工具」

線上博弈公司的員工多為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博弈產業的黑錢流動與這些員工有著緊密關係。(攝影/蘇威銘)

過去一段時間,由線上博弈產業所帶起的黑錢經濟不斷壯大,已成為難以忽視的現實。然而在這股暗流之中,鉅額不法資金是如何流竄?《報導者》試圖找到答案。就在持續與博弈產業年輕工作者訪談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黑錢的流動與基層的員工休戚與共,因為這些年輕的從業者,就是人頭帳戶的最大來源。

有些不良的線上博弈公司在聘雇員工時,要求員工必須前往中國、越南或柬埔寨等國開戶,一個人甚至要開十個帳戶,好為公司創造「高價值」的人頭戶,目的是方便公司做為洗錢之用。到底部分線上博弈業者是如何將不法所得洗白?對基層工作者帶來什麼樣的風險?又如何威脅台灣洗錢防制的地位?我們追蹤產業裡的博弈工作者,進一步解構這場線上博弈帝國的黑錢之旅。

小希(化名)工作的公司,是間擁有4,000名員工的大型跨國線上博弈公司。在追尋博弈業黑錢的過程中,她告訴我們一個難以忽視的現實──她和她的同事,一群基層的博弈業員工,正被公司當成「洗錢工具」使用。

理解自己成為洗錢工具的由來,小希說,她是從一個命令開始的。

「妳要嘛就開戶,不開戶就請妳走人。」這是她在2018年被這家博弈公司錄取時,接到的第一個命令。

飛往國外,上演開戶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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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洗錢、奕智博。(攝影/REUTERS/Florence Lo/達志影像)
小希(化名)曾到中國二三線城市,進行一場開戶之旅,5天內成功開了10多個帳戶,近一半拿到U盾(圖為中國境內銀行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REUTERS/Florence Lo/達志影像)

小希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也曾在一般企業任職過,領取不錯的薪水。她說自己轉行至線上博弈業,純粹是為了追求更高的薪資,外派菲律賓的她,每個月薪水是十多萬元。

到職的第一天,她就像其他員工一樣接到公司開戶的要求,但小希心想,這不過是到新公司就職的一般手續。但很快地,她發現自己錯了。公司要求的開戶,並不是一般職員存放薪水使用的薪資戶,而是要實際在多個國家之間走一趟,來一場「開戶之旅」。

儘管公司並沒有告知她開戶的理由,但小希很快就懂了。到職的那年冬天,她踏上了中國二、三線城市;每天早上9點,她要和台灣這邊安排的地陪會合,準時到當地各間銀行報到,鎖定較沒有警覺性的大堂經理,上演一場浪漫的愛情大戲。

「我那時候就講了一個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故事。那個大堂經理是個大媽,我就跟她說,我是奔愛而來的,我要跟我愛人在這兒拼事業。大媽問我要拼什麼事業?我想都不想,就說要把情趣用品代理進來,然後在這裡闖一闖,所以需要快速到款,一次進出很多貨,才要開這個有
指U盾,又名USB key,最早是中國的中國工商銀行所推出的網路電子識別憑證,外型與隨身碟類似,無法複製,與台灣的自然人憑證相近,但不需讀卡機即可使用,被中國用戶稱為最方便的轉帳匯款系統。持有U盾的客戶,單日內可以轉帳、匯款大額度款項。以工商銀行為例,單筆可轉100萬人民幣,單日累計可處理500萬人民幣。
的戶頭。那個大媽聽了很開心,馬上就說她最喜歡台灣女生了,」她回憶道。

小希說,在中國開戶,基本上只要故事編得好、能兜出一套劇本就行。要是沒有寫劇本的天分,公司也會提供多套劇本內容供大家自行選擇,內容大抵離不開投資,只是理由各異。但想成功開戶,需要的不只是劇本,公司還會準備一些登記在中國的空殼機構,並附上相對應的地址跟電話。

成功有獎金,失敗也有逃跑教學

在開戶教學裡,公司也會再三叮嚀,在銀行經理面前填地址和電話這些基本資料時,絕對不能猶豫,不能拿紙條出來看。必須要背起來,然後要意志堅定,不能慌張。

當然,到當地開戶的新人也不是沒有慌張過。小希說,她與同期的同事A分頭去開戶,對方卻在第一間銀行就遇到狀況,被緊急遣返回台。因為A在開戶時太緊張,太緊張之後就更鬼鬼祟祟,銀行大堂經理馬上報警;公安一來,就把A的護照跟台胞證扣住,驚魂未定的A只好趕快跟公司求救。遠在台灣的金流團隊端出一套說法來安慰A,安撫他戶頭還沒有啟用、沒有犯罪事實,證件不能扣押,A這才理直氣壯的拿回證件、逃回台灣。

早上9點開始的開戶流程,會一直持續到下午5點銀行關門,一週5天,員工被規定起碼要跑5到10間銀行才算達標。小希戲演得好,5天內她成功開了10多個賬戶,近一半拿到U盾。將這些帳戶的密碼、卡片和盾整理起來,全數上繳公司,每一個帳戶,她可以得到新台幣2,000元作為獎勵。在這場開戶之旅中,博弈公司還會提供另一項誘因:公司會每天補助員工額外一天新台幣1,200元的零用金,讓員工們可以在中國城市裡享樂。

既是工作又是享樂,5個工作天的開戶之旅,小希賺了2萬元,然而透過她開設的這些帳戶,對從事線上博弈的公司來說,價值遠遠不止這個數字。光以成本來計算,每開設一個帳戶,博弈公司僅提供新台幣2,000~4,000元的獎勵金;而據警方調查,若線上博弈公司向其他人頭帳戶的集團購買,通常成本是一個帳戶新台幣2萬元。也就是說,壓榨旗下的員工成為人頭戶的提供者,與向外部的人頭集團購買帳戶,兩者花費有10倍之差。

新鮮人信用清白,成為「高品質」人頭戶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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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洗錢、奕智博。(攝影/蘇威銘)
小希(化名)曾在大型博弈公司工作,他們領取薪水的方式不是透過銀行轉帳,而是到指定地點,進入一台看不見內部的車中領取厚厚一疊現金。(攝影/蘇威銘)

靠著從業者們的自白,我們得以一步步揭開線上博弈公司是如何強迫或利用員工至中國或其他國家開戶,創造「高品質」又難以被追蹤的人頭洗錢帳戶。

會選擇小希這樣的年輕人協助開戶,多半是因為博弈公司清楚掌握了員工個資和薪資福利等條件,等於利用新鮮人清白的社會信用來創造不容易被執法單位追蹤的帳戶。這樣的模式在博弈公司內頗為常見,包括奕智博一週洗白新台幣50億元的賭金時,也使用了不少員工帳戶。

應對這樣牽涉人頭金流的犯罪模式,執法單位選擇抓住一個關鍵,就是清查公司帳冊,取得洗錢證據。因為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們,若是以《刑法》賭博罪來偵辦這些博弈公司,換來的頂多是9萬元罰金或最高3年的有期徒刑。要想刨除大規模的洗錢犯罪,就必須抽掉博弈公司的銀根,才能瓦解整個集團的運作。

隸屬於刑事局偵七隊的第三隊隊長李奇勳和刑警蔡豐全就成功抓住了這個關鍵。在偵辦奕智博洗錢的過程中,兩人選擇繞過規模龐大的組織本體,向該公司的財務部門突襲,果然從帳冊中發現博弈業慣用的洗錢手法。

「他們(奕智博)使用的帳戶一共300多個,大陸賭客會把大量賭金匯到這些帳戶裡面。我就去比對他們的員工名冊,果然發現跟帳戶擁有人也有重疊,」蔡豐全說。

在奕智博用來洗錢的帳戶中,除卻向人頭集團購買的部分,由員工掛名的帳戶不在少數。警方指出,為了避險,奕智博的每一個帳戶裡面最多不會超過5萬塊人民幣,他們洗錢的方式非常「階層化」,數百個人頭帳戶就像金字塔一樣層層堆疊,最底下的帳戶就像數百部小車,把賭金送到數十部中車,數十部中車再送到幾部大車,這幾部大車裝滿博弈公司贏來的賭金,最後再送到公司的擁有者手中。(黑錢如何洗白?請看線上博弈帝國追蹤報導上篇〈博弈代工轉向洗錢代工,奕智博如何一週洗白50億?〉)

不僅僅面向中國,線上博弈公司所創造的地下金流,更是橫亙整個亞洲。數萬名博弈業員工的身影出現在菲律賓、越南和柬埔寨等地,以同樣手法辦理開戶。即便語言不通,只要負責陪笑點頭,在當地銀行人員的歡迎下,為數眾多的人頭帳戶就這麼迅速產出。

台灣,同樣難以倖免。在博弈公司的要求下,員工也得以薪資戶為名義去台灣各大銀行開戶,但存簿、卡片與戶頭使用權必須上繳。員工們每個月的薪水不會經由電匯,反而要親自到一部隨機出現、車窗暗不透光的休旅車上,領取牛皮紙袋包裹的厚厚現鈔。

至於戶頭的用途為何?也曾為了工作在台灣開戶的小希說,離職之後,公司將其中一個台灣帳戶歸還,簿子裡半年來的匯款紀錄,有著5萬至20萬元不等的小額款項不斷進出,但頻率並不固定,她也很難判斷戶頭的功用;「或許只是簡單的資金周轉,也可能是間接參與了洗錢?」她不斷猜想。

公司的「承諾」,實則無法讓員工脫離洗錢罪

身處這麼樣一個高產能的人頭帳戶生產線裡,我們問小希,拿自己一輩子的信用紀錄去換取數萬元的報酬,值得嗎?她說,擔心也沒有用。公司承諾,只要員工離職,他們替公司開設的人頭戶,全都會第一時間就從一線撤下。可是該如何證明?小希承認她不知道,因為國外帳戶的存簿、卡片和盾也都不會歸還。

直到前陣子入境中國旅遊,小希還是非常緊張。她擔心自己在通過機場海關時,會被抓到小房間訊問,緊接著就是在牢獄裡度過,手心不斷冒汗。所幸是順利入境了,她猜想公司有4,000名員工,每個人起碼在中國會開4個戶頭,那就有一萬多個戶頭,可能她的帳戶還沒來得及用在洗錢上吧?

利用人頭帳戶洗錢,早已不是新鮮事,然而線上博弈公司利用旗下員工成為人頭帳戶的提供者,進一步將賭金全數洗白,這兩年來卻是頻繁發生;連續兩個月,刑事局都查獲博弈公司跨境洗錢的案例。其中負責偵辦奕智博的偵七隊第三隊就發現,這些博弈公司背後的金主幾乎都是中國人,他們從賭客身上賺取賭資,讓黑錢流到台灣,再想辦法利用人頭帳戶把錢搬回中國,將黑錢洗得一乾二淨。

影響台灣最多的,反而是這些去開戶的人,因為他們違法,幫助洗錢。開戶的人自己心裡應該都有數,這個帳戶絕對會被拿去用做不法用途,可能是賭博、毒品,或甚至是詐欺和擄人勒贖,」第三隊隊長李奇勳明白指出,人頭帳戶容易形成斷點,阻礙警方追查犯罪,線上博弈業大量洗錢、幫助犯罪資金流動,刑責絕對應該加重。

黑錢之旅的盡頭

那像小希這樣的基層員工,為了公司賣命,甚至不惜在開戶之旅中貢獻自己的信用,換來的下場,除了幾萬元的微小補貼外,還可能觸犯洗錢罪,面臨7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根據今年6月最高檢察署向最高法院遞交聲請書內容指出,這些提供帳戶者,不僅交出提款卡、告知密碼,還故意不辦理掛失止付,主觀上應知道帳戶日後將會被用來收受與提領款項;這會導致金流斷點的產生,讓執法機關難以查明不法所得去向,理應構成洗錢罪。

「如果沒有被抓,那肯定都是安全;但如果說被抓,通常公司會教我們,推說你不知道,然後你的東西不見、被人家偷了用了這樣子。」面對司法機關的究責,小希說,「公司早有對策,在真的落入法網之前,至少每個月都『被錢砸醒』,也算是一種回饋吧。」

靠著一場黑錢之旅,博弈公司從基層員工汲取奶水,長成為一隻又一隻的巨獸,讓社會籠罩在洗錢犯罪的陰霾下。然而位處底層的年輕人們,換來的僅是鈔票帶來的短暫安全感,卻得賠上長期的信用以及背負觸法風險。線上博弈產業為台灣帶來的風險,已是政府和社會不得不正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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