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專欄「祕密無論說或聽皆危險」

盧郁佳/殘酷的神在支配:讀《女神自助餐》

生為女人意謂生於戰時。小說家李維菁林奕含等寫出了父權男人直接壓迫女性的殘酷,劉芷妤的短篇小說集《女神自助餐》卻寫出了性別戰爭創傷的餘震,震波在受害女人之間迴盪,遇者皆內傷。這是劈山開路的壯舉,因此具備龐大的平權動員能量。

故事表面上傳達出共同的悲憫使命:救救別人的女兒,女人的命也是命。而暗地裡,它也以弱勢年輕女性的困境,向權勢年長女性傳達不敢說出的要求。

以下重雷。

藉由拯救別人的女兒,拯救自己

《女神自助餐》用對白、情節烘托性侵害、性禁忌等議題,技巧熟練到位。幾乎每篇都以兩、三組母女對照,來投射恐懼、拯救等衝動:

〈同學會〉開頭描述少婦茉莉遭受男同學性侵害,害怕女兒也遭他毒手。茉莉設法拯救女兒,代表她迫切想要拯救自己。
〈別人的孩子〉的主角是立委助理周玉階,經手女童性侵案。女童的媽媽哭昏了沒發表意見,女童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原本要嚴懲凶手,喊得殺聲震天;但得知是自家金孫犯案,就轉而包庇。案情喚起了周玉階8歲時被哥哥強暴的創痛,而當時姊姊就睡在她身邊卻裝作不知情。因此她得知姊姊的男友性侵姊姊的女兒後,便急奔姊姊家救外甥女。 周玉階從自己被姊姊見死不救、失敗的姊妹關係軌道上跨了出去,跨進外甥女失敗的母女關係軌道,去遞補外甥女母親位置的懸缺。新聞女童代表周玉階的冤屈,而拯救外甥女則代表周玉階拯救自己。
〈荔枝使用說明〉女主角隸芝從小挨母罵「這麼小就想勾引男人」,成年後又受大學學長性剝削,導致她從此性交受心理障礙所苦,焦慮不安。一天聽到離婚男友的小學兒子罵他妹妹「腿張那麼開,是想給男人幹」,原來是男友前妻灌輸兒女歧視女性。觸痛隸芝回憶,開始教小兄妹性平教育。 隸芝從自己和母親失敗的關係軌道上跨出去,跨進繼女和前妻失敗的關係軌道去補位,去遞補繼女母親位置的懸缺。拯救男友的女兒,代表隸芝拯救自己。
〈火車做夢〉,中年婦女不懂研究所女兒為何憂鬱症住院,但看到火車上陌生少女被男子強摸,便見義勇為救她脫困。 這篇當中沒提少女母親。所以,少女不敢抵抗,讀者原本不會聯想到,可能和她母親有關。但前述三個故事的人物架構,為〈火車做夢〉延伸出不存在的透視點:中年婦女從自己和女兒失敗的關係軌道上跨出去,跨進少女和母親的關係軌道,去遞補少女母親位置的懸缺。拯救陌生少女,代表媽媽拯救女兒。

各篇議題不同,人物架構相似:藉由拯救別人的女兒,來拯救自己。

為什麼她們「不求救」?

這使全書成為訴求「保護女人」的行動倡議,各篇像是一系列公益廣告片。語言有廣告文案、迷因式的尖銳對比,簡單扼要,追求張力。女人自身過去受害的慘痛無助,對照現在成功拯救別人女兒的行動,讓受害女主角確認「現在真的安全了」,將創傷的反覆鬧鬼騷擾,導向溫馨、樂觀、光明希望的結局。又像是許願、又像是允諾著,只要這一代二、三十歲的女人願意伸出援手,下一代女童的命運就可免於重蹈覆轍,將來一定會更好。

這是電影《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女警探拯救被剝皮殺人魔綁架的少女、《異形》系列女太空人從異形怪獸嘴邊拯救陌生小孤女那樣的英雄故事,為群眾指出值得投身的目標與步驟,振奮人心。

然而跌破眾人眼鏡,全書後半講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上一代四、五十歲的女人,在二、三十歲的女人需要幫忙時,卻猶豫不前。沒用、令人失望的程度,就像是美國青少年恐怖片中,殺人魔在校園之類密閉空間內到處砍殺,死傷無數。目睹慘劇的主角一邊沒命地逃、躲,一邊到處找電話對外求救。但要不是電話壞掉打不通,就是警局電話沒人接。熬到片尾,警車才姍姍來遲。警察開手電筒下車察看,結果才露面就被殺人魔從背後一刀砍死。

殺人魔對應於《女神自助餐》中的性侵犯,被追殺的主角是年輕女人,警察是中年女人。情況和恐怖片只有一點不同:在《女神自助餐》中,主角不求救。

〈火車做夢〉的少女,遇到性騷擾嚇壞了,不敢逃也不求救,剛獲救時還狀況外拒絕。〈女神自助餐〉中的廣告女文案梅杜莎,被男同事波西強暴。梅杜莎寫信想告訴女主管雅典娜,卻猶豫不決。為什麼她們怯於求救?

要解答這個謎得回到書名「女神自助餐」。各篇引用神話演繹現代女人被酸民罵「女權自助餐」背後的心路歷程,把古代女神的金身都披上了時裝:〈嫦娥應悔〉中讓嫦娥活到現代,成了瑜珈老師,在YouTube示範瑜珈的影片,被眾男當成AV留言意淫。寫神話中女神被強暴,對照現代女人被男運將吃豆腐、時刻活在被強暴的恐懼中。

與書同名的短篇〈女神自助餐〉中,廣告男女皆以希臘眾神為名,暗喻神話中雅典娜的侍女梅杜莎被強暴後,雅典娜並不主持正義,反而懲罰梅杜莎玷汙神殿,把她變成蛇髮女妖。象徵結局女主管雅典娜對部屬間的強暴,可能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本書為什麼要引用神話,它是無關緊要的點綴嗎?是不是因為作者介紹自言「寫奇幻小說」,所以擅長用神話升高宿命的戲劇效果;或另有重大意義沒有說出來?〈嫦娥應悔〉寫出神話強暴情節;〈女神自助餐〉卻隱藏了它引用的神話,為情節發展的訊息加密。所以訊息是什麼,為什麼要加密?這和年輕女人怯於求救,都指向同一原因。

「老女神」紛紛畏縮失聲

本書的中年婦女基本都很「廢」。即使伴侶施暴,她也相信只能乖乖服從。〈嫦娥應悔〉裡,中年婦女被男友家暴,被送到警局,卻不提告,不驗傷。「大家都很開心,覺得這女人明事理,帶回家好好教就沒問題。」本書的老女神,等於書中的中年婦女,保守有餘。

例如西王母。〈嫦娥應悔〉中,嫦娥驚恐逃離強暴的創傷陰影,西王母娘娘卻責怪她誤會好人,傷害了無辜男性。雖然事後西王母娘娘改口表示只是開玩笑,又寫信安撫了嫦娥,看似支持;但結尾玉兔「咪兔」發情,黑狗聞風而來急闖想交配時,嫦娥也怪一切是咪兔的錯。然而咪兔──#metoo──命名的控訴意味已昭然若揭。可知西王母娘娘與強暴文化同樣導致嫦娥畏怯退縮。

例如西蒙.波娃。〈在河之洲〉42歲的女教授篠若,在大學教女性主義,卻在和25歲男友的師生戀中遭遇自尊考驗。西蒙.波娃的訓誨沒有幫助,反而只用來自我譴責,徒增壓力,讓她更畏縮害怕。

例如女武神。〈火車做夢〉的中年婦女,肩挑手挽大包小包趕火車,小說形容她「用一種身上扛著幾十條人命的女武神之姿」、「有種神話般的美感」,說明她也是女神。

例如媽祖。〈別人的孩子〉的女立委梁默聆,自稱媽祖婆。女童被路人性侵,案件爆發,受害女童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上新聞要求修法加重刑罰嚴懲。該立委則以預防的角度,提倡性平教育。發言非常進步正確,但是一被酸民砲轟「沒生孩子,不懂將心比心」,立委看風向不對,就急忙縮頭,撤換沒生小孩的女助理周玉階,改成當媽媽的來擬聲明稿,相信這樣回應比較有說服力。亦即立委崩潰得很徹底,受父權壓迫後,不得不壓迫跟她一樣沒生小孩的人。

〈女神自助餐〉中,立委梁默聆陪受害者開記者會,控訴議員性侵。結果議員「以死證明清白」自殺獲救,同時受害者開記者會坦承撒謊。立委等到被記者堵麥克風,才知道自己被受害者出賣。輿論公認立委「太傻太天真,完全是被陰慘了」,淋漓寫出進步實踐遭遇的「左膠」困境。

其實立委梁默聆始終膽怯。〈女神自助餐〉說,梁默聆少女時搭火車遇到性騷擾不敢聲張,是陌生中年婦女用巧妙的方法救了她,她才發願從政助人。前傳〈火車做夢〉再解釋何謂巧妙:中年婦女扮演搶座位的正義魔人,逼少女讓座,實際是把少女趕離魔掌。然而有些讀者可能會疑惑,中年婦女怎會是叫少女換座位,而不是告訴犯人「我知道你在幹嘛,滾開」?稱讚她「巧妙」,是出於什麼考量?

自裹小腳的雅典娜

寫這些女神,都是為了寫重頭戲的雅典娜。〈女神自助餐〉中的廣告公司,中年女總監雅典娜威風凜凜、氣勢壓倒全場,乍看英明神武、果決公正。崇拜她的女性後輩梅杜莎,被強暴後,期待她主持正義,但雅典娜卻很可能不符期待。

在回憶獨白中,雅典娜向讀者自揭「當年和前夫是從一次不合意性交開始的」,「犯不犯法這回事得由她的說法決定」,而她什麼都沒說。結婚隨夫移民美國,在職場受種族和性別歧視,但「她討厭受害者這個標籤,無法忍受自己站在那個位置上,身兼非白種人和非男性這兩種角色,本身已經足以招來各式各樣的麻煩和問題了,若是還堂而皇之站上受害者的位置哭哭啼啼,坐實那個弱者的懷疑,簡直不可原諒。」

「在美國剛生下女兒的那段日子,幾度也想過是不是得了產後憂鬱症。但不會的,她不是那種人,只是一時不適應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的生活,撐過去就好了。她也確實撐了過來,產後憂鬱什麼的,就跟性侵害性騷擾或歧視一樣,不說出來,就沒那回事。

這一席話揭露,雅典娜原來是受創未癒的驚弓之鳥,喪家之犬。憂讒畏譏,苦往肚裡吞,戰戰兢兢自裹小腳。

一場戲寫辦公室老少男人結盟踩女人;女人則分崩離析,不知互相救援。男業務瑞奇自任主席,主持廣告會議,指責客戶女立委梁默聆「太重視女權搞得陰盛陽衰」,「得要有點男性觀點來平衡一下」。雅典娜立馬聽出弦外之音,猛搖尾巴:「她可以強烈感覺到,業務部非常希望在『陰盛陽衰』的公司裡多一個男性領導者,讓波西遞補這個主管職,或許也可以充作自己升職的平衡手段」。

雅典娜覺得看到梅杜莎就像見到當年的自己,雖然傑出適任,但讓女性升上高位承受性別壓力太殘忍。小說的言外之意是,雅典娜為了收買公司高層男性,犧牲梅杜莎,還賣乖說是為梅杜莎好。

這種慘況,已經不是美國校園恐怖片能比擬。應該說是西部片中,盜匪肆虐小鎮,警長卻不在。鎮民沒槍毫無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終於躲到警長回來復行視事,期待盜匪被就地正法。沒想到警長卻跟盜匪把酒言歡、就地分贓,原來警長根本是盜匪養的嘍囉做臥底。雅典娜並不是傻到受人利用的媽祖婆,卻是個貪污的警長。媽祖婆聞風縮頭,雅典娜在升遷上也縮頭了。

書中家庭隱喻,點出母女關係陰暗面

這幕後真相翻轉了全局,揭曉本書引用神話,是搭鷹架憑空延伸出一個大母神,受女兒仰望依戀的媽媽形象,暗寫母女世襲陰影

〈嫦娥應悔〉中,西王母娘娘,嫦娥和玉兔「咪兔」,對話如同三代母女。讀者可以這樣解讀:女兒嫦娥怕被強暴,媽媽西王母怪她誤會好人。所以等孫女咪兔遇到強暴危機時,嫦娥也怪一切都是咪兔的錯。

〈女神自助餐〉中,梅杜莎被強暴後,為什麼不是告訴密友或跟家人商量,卻想寫信告訴缺席的雅典娜?小說表面陳述的理由是:因為梅杜莎和強暴犯波西在爭奪職缺,如果雅典娜不知情升波西,形同獎勵強暴。其實,梅杜莎不是為爭升遷而想寫信,而是想向雅典娜傾訴委屈。反而是因為顧忌被雅典娜當成玻璃心的受害者鄙視,才不敢寫。

為什麼梅杜莎不告訴親近的人,反而只想告訴主管?背後的原因是,雅典娜就是梅杜莎心理上最親近的人。讀者必須把這職場裡外翻轉,看出它是家庭的隱喻,才能理解全篇疏離慘怖的氣氛何來:

──雅典娜為何要討好公司高層男性?因為雅典娜若是女童性侵案的女童媽媽,高層男性就是女童的爺奶叔嬸。
──雅典娜為何傾向包庇強暴犯波西?因為他隱喻女童的堂哥、周玉階的哥哥。梅杜莎就是受暴女童,就是周玉階。

雅典娜在神話中離媽媽角色最遙遠,是希臘三大處女神之一,死守單身、虐殺追求者,只跟女人呼朋引伴狩獵。所以,小說中的雅典娜和神話無關,只借用了她空有公正形象,明明有權卻放著不用,只用來懲罰女性受害者這一點。本篇不寫出神話依據,避免直指雅典娜的背叛,和雅典娜的責任。這是極限。小說寫女神,就是為了不用寫到媽媽扮演的雙面角色。

〈火車做夢〉描述中年婦女在火車車窗上,一時看見倒映少女的臭臉,一時是男人的笑臉。然而讀者領悟,那裡原是中年婦女自己的臉。亦即鏡像隱喻了中年婦女的認同,身為媽媽,在受害的女兒,和加害的男人之間來回。搖擺不定,不知該冒險為少女主持正義,或順勢包庇男人到底。在小說中,中年婦女「巧妙」兼顧的是既救了少女,也保住男人的面子。然而小說底下的伏流,卻沒有這麼樂觀、篤定,而是陰森淒涼令人喪膽。巧妙到底是好是壞,小說給出了肯定,但實際上還沒有答案。

它是個開放的傷口,仍在流血。

下探地獄深淵,為角色尋求解救、也為自己練習反抗

背叛是普遍的。許多像雅典娜這樣的受害女人,擠進既得利益男性佔據的上層階級,用加害男人的腦袋思考,不知不覺壓迫了其他女人。就像藝人吳宗憲說憂鬱症是因為不知足曾博恩說性侵受害者「可以」走出來;Facebook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的自傳《挺身而進》(Lean In: Women, Work and the Will to Lead)也以自身成功典範,證明女人「可以」兼顧家庭、工作與生活,「應該」好好善用時間。有些人以此責備女人「無法兼顧就該怪她們自己,別再怪老公不幫忙、政府不管事,加油好嗎」,反而忽略桑德伯格呼籲「為了影響你重視的事情,女人應該站出來」。

背叛是普遍的,但人們很難認出來,也很難加以問責。

《女神自助餐》才華洋溢,在極度精簡的篇幅中,托出複雜深刻的多角困境。它要求讀者下探地獄深淵,在為角色尋求解救的同時,也為讀者自己練習反抗。但更珍貴、令人激賞的,是批判的勇氣,去觸探自身不可碰觸的禁忌,指出雅典娜的反抗方式,如何淪為被父權所收編。如果讀者只能從西蒙.波娃身上學習,未能從自己身上學習,那麼西蒙.波娃理論也只是無用的漂亮空話。漂亮話可能有助求職升遷,但在性別戰爭中卻是一把沒子彈的槍,像雅典娜般毫無殺傷力。即使是進口了西蒙.波娃理論,父權的環境也能使它變成壓迫女人的教條。這本小說試圖將女性主義拔出各種離地的空話與幻想,而將之扎根於每個女人的屈服、背叛、麻木、痛苦,與這番覺察所開啟、漫長的反抗之路。

復歸人性,是艱難的。但本書呈現的父權地獄,令人人都能理解,為什麼復歸這條路就算跪著走也要走完。願讀者珍惜本書的奉獻。

【秘密無論說或聽皆危險】專欄介紹

全球疫情漫延、人群彼此隔離,個人獨處的此時此刻,令人重新記起閱讀的美好。本專欄由作家、書評人盧郁佳執筆,以獨特視野、犀利角度選書,在此非常時期探索人心,每月一篇與讀者在《報導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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