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當性侵受害人,被迫改口宣稱「謊報」──她為什麼要說謊?

情境照片非當事人。(攝影/REUTERS/Yannis Behrakis/達志影像)
【編按】

本文為《謊報:一樁性侵案謊言背後的真相》書評,經馬可孛羅出版社授權刊登。作者蔡宜文,清華大學社會所博士生、姝文創共同創辦人,專長為親密關係社會學、女性主義。

《謊報》一書以2008年到2010年美國華盛頓州和科羅拉多州發生的連續強暴案為背景,兩位資深記者T.克利斯汀・米勒(T. Christian Miller)和肯.阿姆斯壯(Ken Armstrong)深入調查這個案件,發現執法人員的錯誤預設,導致強暴受害者之一的瑪莉被當成謊報,吃上官司。他們逐步揭露關於瑪莉「謊報案」的錯誤質疑與謊言,以及美國司法長期對強暴案抱持歧見的歷史根源,企圖打破社會刻板印象的「完美受害者」迷思。

我在拿到這本書稿時,正好處於我性自主校園巡迴演講的後半段,這次的巡迴演講主題是想用比較簡單且生活的方式,去探討性行為當中的同意。

而在我演講的過程當中,當然碰到了許多可以預期的問題,其中就包括了誣告。但有趣的是,提問者通常不會直接問有誣告怎麼辦、或是有沒有誣告的案例,他們通常很隱晦地描述一段情境,像是明明同意之後隔天反悔、雖然沒有直接詢問但兩個人有默契、萬一對方就是故意仙人跳等等,從這些場景之中,最終要詢問的,其實是當有人宣告他被強暴的時候,我們該怎麼選擇自己的立場,是該相信,還是懷疑。

性侵案中,受害者總是第一個被懷疑的

我們通常不會質疑謀殺、傷害或是強盜偷竊的受害者,我們不會預先假定他們是誣告,不需要這些受害者努力地讓我們來相信他們。但在性侵害的案件當中,我們總是可以看到各種推論。這個推論本身甚至不是如同偵探懸疑小說一般地在思考案件是如何發生、兇手是誰、又或是該怎麼把嫌犯逮捕到案,而是基於強暴這件事情是否曾經存在的質疑。

社會需要強暴的受害者努力地讓其他人相信自己受害,在網路論壇上、在新聞的討論區,在周圍人群的閒言閒語中,我們判斷一場強暴是否曾經存在的前提,通常不是基於行為人,而是基於被行為人(也就是被強暴者)的可信程度。

而在本書當中,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社會的預設,我們更看到司法的預設,我們本以為司法女神是蒙著雙眼公正地去處理任何不公義,但實際上並不是如此,即使是司法與執法機關,當他們面對性犯罪的時候,他們仍然是需要「被說服的」,而在性侵上,需要負起說服他人責任的,通常是受害者。

她為什麼要說謊?

《謊報:一樁性侵案謊言背後的真相》這本書在討論的是一起連續強暴的案件,一名男子以重複及類似的手法,不斷闖入受害者們的家中,以暴力威脅性侵並拍攝照片。故事圍繞在其中一名受害者瑪莉,她一開始便通報自己遭受到性侵,但卻在自己寄養家庭的養育者、警方甚至朋友的不信任以後,「承認」自己謊報性侵,並因此遭受到許多壓力。而後,在另外一個警局揭發了上述連續性侵的案件,他們發現了瑪莉確實受到了強暴,這造就了一個提問──「她為什麼要說謊?」

這個問題有兩個意涵:第一個是,當人群相信瑪莉謊告性侵的時候,他們應該也同樣詢問了一樣的問題:她為什麼要說謊?而為此,許多人在當時提供了答案,例如想要引起注意力、闖了什麼禍想要用這種方式掩蓋、她有個悲慘的童年、她精神狀況不大好、只是女孩子在鬧脾氣。這些答案都圍繞在瑪莉──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之上,而很明顯的,當時所有人都在內心給了否定的答案。

而這問題的第二個意涵則是,那為什麼最後她要說謊說自己是謊報呢?這個問題,要問的卻不是瑪莉本人,而是讓瑪莉說謊的這個社會、以及司法體制。

當司法體制,把性侵受害者當嫌犯看待

在本書第15章中,作者嘗試使用歷史資料跟各種相關的法律評論,試圖告訴我們瑪莉這個案子,所面對的並不僅僅是強暴者,還要對抗數百年來法律的歷史──也就是過往司法體制一直站在男性的角度,假設女性會說謊。這樣的預設影響了他們的執法人員去面對通報性侵的人。

我在一開始看到瑪莉被訊問的過程當中,我腦海一直浮現我最近看的一部Netflix影集《破案神探》(Mindhunter)。這部影集是在討論罪犯側寫這個結合的社會學、行為科學、心理學等學科與實務上的破案經驗結合,去了解這些犯罪人的動機與為什麼會這麼做,而在這本書中可以看到這些警察、寄養家庭或是階梯計畫的負責人使用同樣的方式去側寫瑪莉,即使在瑪莉的陳述當中,她並不是一個犯罪人,她卻預先被當成是罪犯,被使用與罪犯相同的方式來對待。

這在書中最尾巴,訪談專家時也提到,他們運用了通常使用在嫌犯身上的技術,例如挑釁或欺騙來突破瑪莉的心防,並因此去找到她們證詞前後不一的矛盾,但瑪莉並不是罪大惡極的罪犯,只是一個驚慌失措、缺乏睡眠、剛剛遭受到強暴的女人。

最需要的,是無預設立場的「傾聽」

每當討論到性侵害案件的時候,對於受害者的質疑,總會導向所謂的「無罪推定」,也就是說必須要先懷疑被行為人說謊,行為人並沒有做這件事。姑且不論這是否是無罪推定的適用方式,這種無罪推定的前提,是在早已認定被行為人謊報的有罪前提之下。當然這並不是說這世界上並沒有性侵冤案,正如同所有法律上所會判處的罪一樣,誣告或是冤案必然是存在的,但並沒有其他種刑事案件,會因為其冤案而被質疑罪行是否存在,唯獨只有強暴,會連同受害者遭遇到痛苦一事,都受到最預先的否定

這也是我認為這本書最值得一讀的地方,本書並沒有刻意導向警察都好壞、或是所有出來宣稱自己被強暴的人就必然應該要被信任。破了此案的大功臣蓋博瑞斯警探描述自己對於強暴案的想法,她說:「很多人都說要『相信你的被害人』,我不認為這是正確的立場。我想重點是傾聽你的被害人,接著依照調查結果採信或是駁回。」這些受害者他們所要的並不是無條件的相信,而是傾聽,沒有有罪前提之下的傾聽,不需要努力地讓別人相信自己。

當性侵受害人,被迫改口宣稱「謊報」──她為什麼要說謊?
《謊報:一樁性侵案謊言背後的真相》,馬可孛羅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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