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認錯》:當性侵倖存者與她錯認的強暴犯,共寫一本書
35年前遭到性侵的珍妮佛(Jennifer Thompson),如今是修復正義組織(Healing Justice)的創辦人兼理事長。(攝影/AP Photo/Gerry Broome/達志影像)
35年前遭到性侵的珍妮佛(Jennifer Thompson),如今是修復正義組織(Healing Justice)的創辦人兼理事長。(攝影/AP Photo/Gerry Broome/達志影像)

【編按】

本文為《認錯:性侵受害人與被冤者的告白》書評,經游擊文化授權刊登。作者張婉昀,台灣大學法律學系畢業,倫敦政經學院性別、媒體與文化研究碩士,曾任職出版界、在新媒體擔任性別議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

「珍妮佛!妳女兒今天在球場上的表現棒極了!」一位母親看見珍妮佛與不認識的黑人父女在涼亭用餐,她直覺有些八卦,「真可惜妳老公沒有看到,他人在哪?」
「他在和兒子共享父子時光,他們隨時會到,」珍妮佛說。
那位母親瞥向羅納德,鍥而不捨,「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她示意著羅納德問道。珍妮佛和羅納德微笑對望。「這要從好久以前說起了,」羅納德以他特有的平緩語氣說道。
他們並沒有說到22年前,兩人初見的情形:珍妮佛在拘留室裡,看著7名黑人男子在她面前站成一排,而她指認出羅納德就是強暴她的犯人。
這是雄踞《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暢銷排行榜的真實故事《認錯:性侵受害人與被冤者的告白》(Picking Cotton: Our Memoir of Injustice and Redemption)。該書講述性侵倖存者珍妮佛(Jennifer Thompson),與被她錯認為強暴犯、並因此入獄11年的羅納德(Ronald Cotton),兩人之間超乎想像的友誼,以及兩人各自從難以抹滅的創傷中漸漸長出力量,攜手踏上修復、寬宥之旅的故事。

勇敢聰慧的珍妮佛,檢方的明星證人

1984年7月,北卡羅萊納州伯靈頓市的某個週六夏夜,22歲的大學生珍妮佛正昏昏地沉入夢鄉。那是如常的一日,早上,珍妮佛在水療中心教舞、做行政工作賺取生活費,下午和男友保羅約會、打網球。保羅父母是當地鄉紳,小倆口計畫畢業後結婚,生活如她的麥色肌膚般飽滿、充滿光澤。
直到那晚,一陣腳步聲將珍妮佛拖出夢鄉,某物輕輕擦過她的手臂。她在夜中驚惶睜眼,心臟彷彿蹦出胸口,身體因恐懼而僵直。「是誰?誰在那裡?」她出聲,暗自祈禱是朋友的惡作劇。一個黑影倏然起身,壓在她身上,冰冷的刀抵住她脖子,「閉嘴,不然我割了妳!」
與總是啼哭、無力脆弱的刻板受害者印象不同,珍妮佛聰慧、冷靜、勇敢,在性侵事件當下,她試圖與歹徒協商,藉此保全性命。遭性侵全程,她更逼自己痛苦地睜大眼睛,記下歹徒的外貌特徵、細節。
珍妮佛並非當晚唯一遭性侵的女子,她成功逃脫並報警後,該名歹徒又強暴了另一名白人女性。隔日,全城陷入憤怒,當地新聞強力播送犯人素描,相關消息蜂擁至警局,及至第3天,警方已經找到嫌犯,案件進入照片指認程序。
書中對指認過程有清晰描述。嫌疑犯照片如撲克牌般排在珍妮佛面前,3張在上,3張在下,警探們站在她身後,令她坐立難安。珍妮佛在難以決定的兩張照片中選了其中一張。結束後,她緊張地問一名友善的警探,自己做得還可以嗎?警探們肯定地告訴她,她做得很好。
案發後第11天,警探請珍妮佛到警局做列隊指認。在一棟即將廢棄的舊建築中,珍妮佛和站成一排的7名嫌犯之間,只隔了一張桌子。她在壓力之下選出了其中一名,警方事後告訴她,這名嫌犯與她先前選中的照片是同一人,他叫羅納德.卡頓。
珍妮佛堅定不移的證詞,將堅持自己無罪的羅納德送入監獄:一個終身監禁再加上50年有期徒刑。1995年6月,羅納德入獄11年後, 該案透過DNA鑑定證實,犯案者為另一名黑人男性普爾(Bobby Poole)。普爾坦承犯案後,羅納德被釋放。珍妮佛卻自此陷入自責與悔恨交織的深淵。

證人的記憶可靠嗎?

事實上,這天大的錯誤幾乎怪不得珍妮佛。羅納德與普爾的外貌極為相似,兩人曾有短暫時間在同一獄所服刑,當時連監獄廚房的員工也多次將兩人錯認。
人的記憶可靠又不牢靠,不僅因人們會在回想中重構記憶,能夠影響記憶的外在因素簡直不可勝數。大腦奧祕如無際汪洋,科學家至今仍僅能在一小片水域探索。因此,我們該問的,或許不是記憶牢靠與否,而是當人們取用記憶作為證據時,該經過怎樣謹慎、科學的法定程序,以降低記憶受外在因素干擾、重塑的機率。
取證過程謹守程序,就是一種正義的體現。據因O.J.辛普森案而聲名大噪的美國「無辜計畫」(Innocent Project)統計,美國共有75%的冤案和錯誤的證人指證有關,同時這也是冤案的最大成因。無辜的人被冤成罪人,最不可能獲得司法救濟的被害者於焉誕生,案件證據卻隨時間點滴消逝,被害人正義未獲伸張,真正的犯人還在外頭逍遙。
冤案要平,亦可說是從兩種被害人(案件受害者、無辜入罪者)的共同利益出發。發現有冤,邁向正義的漫長程序才要啟動。然而平冤經常遭遇憤怒質問,諸如:被害人不重要嗎?有想過被害人的心情嗎?答案毫無疑問是:重要。正因重要,才必須糾正司法系統曾經犯下的錯誤,朝真相再靠近一步。
珍妮佛與羅納德的真實故事,也讓讀者得以看見冤案對性侵倖存者造成的二度傷害:倖存者不只處於犯人在外的危險中,冤案更讓倖存者成為間接加害人,製造出另一名無辜受害者,毀滅另一個人的家庭與人生,自身卻毫不知悉。
因為此案,當年的承辦警探當上局長後,讓當地警局成為該州第一間採用依序指認的警局,亦即證人一次只會看到一個嫌疑人,或一張嫌疑人照片;同時也採行雙盲程序,主導指認的不能是辦案員警,因此無法不經意提供暗示給指認人。
協助本案的法學教授理查.A.羅森,在羅納德獲得平反後,接到洪水般湧入的民眾來信請求他協助。他與學生們致力於平冤計畫,與相關人士共同創立「北卡羅萊納真實無辜委員會」(North Carolina on Actual Innocence Commission),在2006年促成「北卡羅萊納州冤案調查委員會」(The North Carolina Innocence Inquiry Commission),為美國第一個為冤案尋求正義的正式政府機關。

台灣性侵冤案,比羅納德的案子更離奇

根據美國「無辜計畫」統計,及至2019年1月,美國共有362人的有罪判決因DNA 證據而遭撤銷,其中20人原被判處死刑。無辜計畫亦統計案件類型,因DNA而獲得平反者,多數是程度不同的性侵案。
性侵冤案的數量,比人們想像的更多,這和性侵犯罪的特殊性質有關。性侵通常發生在隱密之處,少有當事人之外的其他目擊者,在無DNA證據的情況下,僅剩被害人陳述,或是容易以訛傳訛的傳聞證據。
再加上「性」向來是人們羞於啟齒的主題,性侵案相關人士深陷羞恥漩渦,更想快點揪出加害者、結束這一切。承辦者若不夠冷靜謹慎,容易不自覺出現誘導、暗示。本該小心翼翼的調查,卻在眾人怒火與壓力中,成了先射箭再畫靶的悲劇。最強烈的正義信念,卻促成了最荒謬的審判。怎麼會這樣?
值得注意的是,游擊文化出版本書之前,今年7月,台灣書市出現了本土少見的性侵冤案報導故事《無罪的罪人》,作者陳昭如長年關注權勢型性侵,替校園性侵案的學生障礙者們說出故事。然而,這次她書寫的卻是被誣性侵智障女童的男老師,迅速遭判有罪、三審定讞的過程。透過陳昭如謹慎的調查與清晰的書寫,我們得以窺見一件本土性侵冤案的生成。

「性侵」與「誣告」不會是光譜對立兩端

《認錯》與《無罪的罪人》兩書之間,亦有不得不提的連結:2017年轟動台灣的權勢性侵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無罪的罪人》開篇引了一段《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的話,陳昭如過去做校園性侵報導,不只深刻共感,直至成書當下都在謹慎反芻該書議題。而出版《認錯》的游擊文化,正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出版社。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一書,讓權勢性侵相關討論在華人社會燎燒起來。小說出版數月後,作者林奕含自殺離世,她的父母坦言該書內容是作者經歷,一時之間,更多房思琪們鼓起勇氣現身,隱匿的傷口一一見光,社會湧出巨量創傷情緒。鼓譟之中,還有另一種焦慮攢動:被誣告性侵的恐懼,也逐漸高張。
兩本談性侵冤案的重量級著書,同時出現在台灣書市,顯示出台灣社會持續消化、處理性暴力各層面牽連的議題,需求和方向皆愈來愈明確。當年訴說的能量,亦在這兩年逐漸演化成熟、直至已能開始討論房間裡的大象:該如何避免性侵冤案產生。
更有意思的是,解決問題導向的討論,並非來自那些質疑性暴力發聲運動的人群,而是同樣聲援、並說出倖存者故事的人。她/他們率先正視、蒐集資料,嘗試釐清難題,讓人們看見,原本被視為零和的「性侵」與「誣告」,不應、也不會是光譜上對立的兩端。
在這兩本書之後,未來的討論不必一團模糊,或各說各話、缺乏具體交集。看見司法體系處理相關案件的具體困境,才可能找到具體解方,避免犯下相同錯誤。

認錯,是強者才有的力量

出版市場愈加艱困的時局,一年之中出現這兩本書,幾乎是奇蹟。它需要各種條件的支撐與配合,包括民主自由的言論環境,以及心有熱念但手眼冷靜的出版人、報導者和法律人。台灣與北卡羅萊納州冤案調查委員會亦曾有交流。冤獄平反協會的執行長羅士翔曾參訪美國無辜計畫,其中就包括北卡羅萊納州冤案調查委員會。期間他與參訪的中國學者交流,後寫下《西四街筆記》:
「在中國談起無辜者運動,行動者可能得付出難以想像的成本。在與幾位中國學者的交流下,我開始認識到台灣無辜者運動的基礎條件⋯⋯成熟的民主政治、獨立的司法審判、堅強的市民社會,缺一不可。⋯⋯而台權會、民間司改會、廢死聯盟、人本等團體對於冤案的關注,以及一波又一波的冤案救援行動,這些都是無辜者運動的基礎。而我們十分幸運參與其中。」
民主政治、獨立司法、市民社會,三者缺一不可。市民社會堅韌的香港,正因《逃犯條例》引爆民主法治抗爭,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讀《認錯》,更令人百感交集、不勝唏噓。
但翻開這兩本書,亦不必感到沉重,因兩書都是引人入勝的故事,精采程度超越Netflix影集,一口氣、一場電影的時間即可讀畢。令人驚嘆的是,多數性侵故事在讀後總留下沉重、黏膩而窒息的餘韻,《認錯》卻是帶你奪回自由與力量的一本書,闔上書本前,你可能數度淚流滿面,心靈滌淨。
羅納德在獄中如此剖白:
「你必須尋得內心的自由。罪惡感、恐懼、怒氣,這些都是不同形式的監獄,人可以身在監獄外卻依然被禁錮。我之所以找到內心平靜的部分原因,是因為我了解,我強壯到足以背負上帝給我的擔子,即使餘生都必須在此度過,我也知道自己不會被擊垮。」
羅納德的寬宥與珍妮佛的認錯,讓珍妮佛終能走出罪惡感肆虐的生活,並且更有力量。如今她是修復正義組織(Healing Justice)的創辦人兼理事長。2017年她曾受邀來台,在平冤協會的年度論壇上,分享如何促進倖存者與冤案當事人之間的修復式正義與平靜。
珍妮佛在最後,亦主動向真正侵犯她的人表達寬宥。她是這麼說的:
「大家都認為寬恕代表原諒了某人的所作所為,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寬恕所蘊含的真正意義,是力量和放下。」
唯有當事人終能掙脫受憤怒、恐懼和罪惡感挾持的生活,寬宥才可能一併發生。寬宥如此,認錯亦如是。承認並承擔錯誤、踏上修復之路,寬恕與認錯,不是軟弱,都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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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錯:性侵受害人與被冤者的告白》(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認錯:性侵受害人與被冤者的告白》(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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