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視性侵受害者
【不再讓你孤單】上篇:否定他人的痛苦,與殺人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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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被背叛的經驗嗎?如果當一個本來應該保護你、愛你的人都會傷害你,到底要怎麼相信一個甚至是陌生的人? 

這樣的困惑可能在很多生命情境裡都曾發生,如朋友決裂、家人失和、情侶失戀⋯⋯但這種深沉的痛苦,恐怕最淋漓盡致地作用在性侵受害者的身上。「性侵害」的圖像絕非只是躲在暗巷裡的強暴犯,事實上,6、7成是熟識者所為,其中又有1至2成是家庭內的近親性侵。當受害者鼓起勇氣揭露事實之後,身邊的人的反應可能又帶來二次傷害,信任的二度崩塌。

「就是有一次,我爸躺在我們那個上下舖的下舖,然後他就躺在那邊,然後他就叫我過去⋯⋯」

描述到4歲左右被爸爸要求口交的場景時,艾可(化名)的雙手緊握拳頭,眼眶、鼻子都紅了,講完這一句話,必須停頓很久,才能在一片死寂裡用力擠出下一句話,眼淚也同時滾落下來,並不斷費勁地抽氣、吐氣。 

從被性侵的那一天起,艾可等於永遠失去了「父親」。除此之外,她還活在家暴的恐懼之下。爸爸每一次毆打媽媽,她衝上去想要擋,就會被踹肚子,踢到一旁。接下來的印象就是與妹妹一起捲著棉被躲在浴室過夜,緊靠著哭泣的媽媽。

爸爸一直不願意離婚,好不容易有次答應,艾可媽媽果決地把握機會,什麼都沒拿,只帶了她和妹妹投靠娘家,爸爸則得到了房子。艾可媽媽保住了孩子們,卻也被剝奪到幾乎一無所有。或許是這樣的心力交瘁下,媽媽在幾年後的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直到艾可國中時才回來。

在這段主要照顧者是阿公阿嬤的歲月裡,有時候礙於經濟因素,艾可仍然得向父親開口,再承受他不耐煩的態度,「跟他要錢都很煩,要學費都很煩,我就覺得他平常已經沒有在給錢了,學費總要給我錢吧,每次要學費我都覺得很痛苦,很像都是我的錯⋯⋯」

雖然父母因家暴離婚,艾可週遭的大人們有種迷思,認為小孩子不能沒有爸爸,所以不會阻止爸爸來找她。然而有次爸爸帶她和妹妹回他的故鄉,途經旅館過夜,又趁機撫摸她的身體。 

「我跟他的關係一直都很不好,但我都覺得是我的錯,因為他都認為是我沒有把我們父女之間的關係處理好,要不然就是他不爽他就會說,『如果你是男的,我會把你吊起來打,我已經對你很好了!』」說到這裡,艾可又顫抖著哭了。 

艾可漸漸看懂與爸爸之間令她窒息的張力,是事發的很久以後了,「我以前真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但它從來沒有從我記憶中消失,就很像一直放在某個抽屜,然後就一直放著,平常不會想到抽屜裡有那個東西。」 

然而3年前,她認識了一群自發性在做性侵受害者陪伴工作的人,有次聽見他們在討論一個性暴力個案時,原本正要離開的她突然轉過身,說,「我好像有這個經驗耶。」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出來,其實我並沒有要說,可是我就覺得有另外一個人替我說出來了,或者有一個人在替我說話⋯⋯就是記憶抽屜突然被打開了,那個場景像是立體書『砰』一下就打開了,就跑出來,那天回家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因為我覺得我好像把抽屜打開看了一下它。」 

這時,最辛苦的戰爭才要開始。 

家內性侵有個很難處理的問題是,很多的情感、權力和利害關係複雜地綁在一起,有時候是父母不願相信自己的其中一個孩子被另一個孩子性侵,有時候是公公性侵媳婦,做丈夫的卻保持沉默,於是受害者不管有沒有揭露事實都承受很大的壓力,又很難隔絕與加害人的接觸,始終處在感覺不安全的環境裡。 

艾可與奶奶的關係很好,在她不快樂的童年裡,奶奶扮演著彷彿「聖誕老公公」的角色,雖然較少見面,但奶奶每次都讓她感到特別被重視。在打開記憶抽屜、進入專業諮商中心接受諮商的初期,她寧願冒著遇到爸爸的風險,也要回到他的故鄉,只為了見奶奶。但爸爸就會帶她跟他的朋友吃飯,那些叔叔即使看過這個家從前的狀況,仍然對她說教,要她跟爸爸關係好一點。

「飯桌上就是有一種『天倫樂』,大家一直說艾可來,幫爸爸盛飯,都長這麼大了跟爸爸長得好像喔。那整頓飯我都覺得我快⋯⋯但我又得很有禮貌去應對。我那時候真的很難克制我自己,我連看著我爸講話都無法,就是最好你都不要靠近我!」

當艾可越來越少跟爸爸聯絡,一天夜裡,奶奶的電話來了,催著她要去找爸爸。艾可覺得自己被逼到忍無可忍了,開始把爸爸做過的事都抖出來,但對於每一項控訴,奶奶都能對應自如。家暴?不對,那是你媽也打你爸爸,而且以前家長打小孩很正常。爸爸有外遇?不可能,他不會做這種事。 

「反正她就很荒謬,一直站在她兒子那邊,反正就是她沒有要管你的情緒⋯⋯我那時候已經瘋掉了,就說你到底還想聽什麼?你要不要聽最嚴重的?我真的是不想跟你說!」 

接著,艾可就把性侵的事情說出來了。再接著,奶奶哭了。 

但奶奶下一秒說出口的話是──「怎麼辦?那他以後老了怎麼辦?我以後不可能叫你再去照顧他了!」 

一瞬間,艾可才明白奶奶最在意的原來是「他」,不是受到他傷害的自己。奶奶選擇了他,不是她。過去獲得的寵愛,如今看起來都像是「養孫防兒老」的培力而已,就連性侵的傷害赤裸裸拉上檯,與祖孫二人直面相照的這一刻,艾可的感受都還是沒有辦法被正視,反而是艾可在此之前的隱忍,很大一部分是在顧慮奶奶的感受。 

「我真的不想讓她傷心,我知道她很愛我爸,我不想讓她知道這種事情,我知道她會很傷心,可是她沒有要在意我⋯⋯她說『有啊,我知道你很可憐啊,但是事情都過去了。』」 

這是全部的訪談裡艾可哭得最委屈的一段,像一個哀哀無告的小女孩。對於所有的性侵受害者來說,「重要他人」的不支持、輕忽或否定,有時比性侵害本身更具毀滅性的效果,這些信任之人的沉默、所愛之人的沉默是龐大的背棄,把受害者推向更孤絕的位置。 

甚至他們會要求受害者也保持沉默。 

「後來奶奶又問我有沒有跟其他人說,妹妹知道嗎?我說知道,她說那就慘了,她好不容易才對你爸比較好,以後也不會再理你爸了。她最後還問我男朋友知不知道?叫我不要告訴他。」

今年5月出版《不再沉默》的陳三郎(本名陳潔晧),在書中自述他小時候被遺棄在奶爸、奶媽家,被他們一家四人連續性侵3年的經歷。裡頭也記錄了與艾可雷同的痛苦,那就是他回到原生家庭與父母面質,父母和他的哥哥們卻漠視他的創傷。 

「你不能否定一個人的痛苦。我覺得很少人可以理解到一件事情就是,如果你的整個人生都是痛苦的時候,人家否定你的痛苦,基本上是否定你所有的人生。這種事情是不能做的,這跟殺人我覺得沒什麼兩樣。」受訪時,三郎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嚴肅,很堅持。 

三郎的期待其實非常簡單,就是希望大家可以接受。「不需要一定怎麼做才叫接受,接受是一個應該蠻簡單的互動,就是你不需要否認我──你知道我有痛苦,雖然你不一定要表達你也像我這麼痛苦或一定能理解,因為有些痛苦或狀況真的太詭異了,一般人第一次聽的時候,實在沒辦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但是接納一個人發生過的事情,我覺得可能比什麼事情都來得重要。」

在公開揭露幼年遭遇以前,三郎有一種一旦說出來,世界就會崩壞的感覺,好像他將成為那個「壞小孩」、砸毀所有人的關係的兇手。但現在的他明瞭到,「如果失火了,而我叫了消防隊,我背叛了誰?火嗎?」 

與奶奶通話的那天晚上起,艾可再也不接奶奶的電話,也與爸爸斷絕聯絡。這不是乾脆又容易的「切割」,是一趟漫長而苦澀的過程,但今天的艾可已體認到,切割是必要的,在滿坑滿谷的心靈碎片裡,唯有與傷害的源頭切割,才能保全她自己。 

別人或許可以不選擇她,她不可以不選擇她自己,這是性侵倖存者用盡力氣支撐下來的、對自己最珍貴的忠誠。「有時候奶奶還是會打來,但我已經知道我如果再心軟,那就是在傷害我自己。」 

但艾可對人際關係的信任感還沒有重建回來,「我會覺得我不能『做錯事情』,如果我做錯事情的話,那些人就更不會在;應該是我跟所有親近的人最後都會變成這樣。我還在一種『我不敢去期待,所以我不會有這些期待』,就是這件事情我必須非常非常非常的保留。」 

「就是會害怕失去啦,可是也不會讓自己真的擁有它,有點像是『借用』。但我覺得這東西應該會隨著我的復原狀態越來越好,然後那東西是要累積的,累積到某一個程度,也許某一天那個『租期』就突然不見了,我才會相信我其實擁有它。」

可能出於大腦的自動防衛機制,三郎對於幼年創傷長期處於失憶狀態,直到一年半以前才想起來。後來他每天都問太太徐思寧一個問題,「怎麼去信任另外一個人?」他急著很快得到一個答案,就像每一個曾經遭受背叛而心寒的人,渴望尋求一套對人的判斷標準,但那個守則似乎不存在。 

人的價值會改變,行為模式會改變,客觀條件也會改變。那,到底什麼是信任呢?

與其說信任,三郎漸漸領悟到那其實是對於人性的期待;對人性有多少期待、想要有什麼樣的關係,就會去建立這個關係。三郎的困難在於這個期待太早破滅,他成長自一個喪失關愛和滋養的環境,導致他後來一直身陷在想要建立期待但又破滅的循環裡。他說,很多人循環到一個程度時就完全放棄自己,可能用一個很壯烈的方式結束,但他覺得,至少他的期待還在。 

「雖然我被放在奶媽家的時候,所有事情都感受到破滅,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我才感覺到我現在可以掌握到一點東西。但這個期待是,我希望跟人建立關係、好的關係,我也想要相信你會是一個對我好,也對任何人都好的人,這是一個我真誠的期待。當然,我也不斷印證有些人就不是這樣,那就慢慢剔除掉。也有人不斷坐上這個位子之後,發現有一天他就突然變了。但那也不代表說我要放棄我的期待,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放棄這個期待,我就放棄我自己。」 

這是遭受亂倫痛苦的小孩最大的恐懼,也是最大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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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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