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一個新人──與精神疾病共存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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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婚禮我可以成為一個『新人』,我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要成為一個對他人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人。」

身著純潔白紗,女孩手握麥克風,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著,略顯激動地,左手時而揮舞寫滿大綱的紙條。在這個為台上新人祝福的大喜之日,沒有浪漫MV或歡樂的娛興節目,新娘以精神病患的身份,描述多年來自己身上的痛苦與污名後,以此為結語。

背景音樂與杯盤聲中,空氣漸轉凝結。

鏡頭帶到主桌,母親強自鎮定的微笑僵成一直線,父親臉頰肌肉收縮刻出一道道紋路,賓客坐立難安地顧盼,這些各領域事業有成的老闆、醫生、律師、貴婦,半張著嘴或垮下臉,有的摘下金邊眼鏡拭淚,不知所措。

2016年4月初,這段放在YouTube的20分鐘婚禮致詞影片被媒體擷取,作成即時新聞在網路上流傳,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旋即消失,只剩標題「怪醫千金訂婚致詞驚爆輝煌過去的秘辛」;而更早之前,當她是台南女中唯一學測滿級分那年,也曾被全國版記者大肆渲染,封為「最漂亮的滿級分寶貝」。

如今盡皆是網海裡的殘跡。

上台北看病,污名化的核心

「我似乎曾經是一個很快樂的人嗎?真的忘記以前是怎麼漂亮、聰明,受到大家矚目的樣子了。」

影片下架6個月後,林奕含談起發病前的日子,陌生得彷彿像未曾造訪的異國。以前資優班同學三分之二就讀醫學系,經歷的一個個不同階段,她則熟悉得像某種素未謀面故鄉:大一聖誕舞會、大三大體老師、大四畢業典禮、大五進醫院實習、大七授袍典禮⋯⋯

「每天至少有兩三次,不用看臉書(Facebook),就強迫似地想著他們的人生,辦營隊在舞台上講黃色笑話、系隊打球、討論去當替代役的同班男友⋯⋯就算再簡單的事情,我也很想經歷。那是我應該要去的地方,本來的歸屬,可是因為我的病,沒辦法抵達。」

在稀薄的回憶和無法抵達的未來之間,一個精神疾病患者,在現實的隙縫中充斥的日常是:不眠、惡夢、解離、幻聽、抽搐、自殺、住院、藥物⋯⋯

「很多年不知道怎麼過的,禮拜一的時候跟自己說明天是禮拜二,一天天挨過去,到禮拜四告訴自己明天就可以看到醫生,我就可以活過來。」

林奕含計算日子的方式以星期五為基點循環,如同儀式一般地回診、拿藥,把所有說不出、無人聽的事情都講出來,除此之外,還有每週二的心理治療。儘管從高二16歲起到如今快26歲,固定到精神科接受診療,醫生卻一直沒有給她明確的病名。

「醫生知道我很喜歡把東西往自己身上貼、知道我會很執著於這個標籤,因此多年來都沒有明確說我得了哪一種精神病,只是若有似無地提到重鬱症、Bipolar(躁鬱症)、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當醫師面對個案努力去除標籤化的處境時,外在社會加諸的話語與眼光,卻是此一疾病躲也躲不開,愈加內化與患者成為一體的標籤:得了這個病,是一個丟臉的事,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因此高中時,她必須每週兩次從台南花一整天的時間搭高鐵上台北,導致缺課太多,差點畢不了業只剩國中學歷。

「『上台北』這三個字,就接近所謂精神病污名化的核心。我是台南人,在故鄉生病,為什麼每一個長輩都告訴我,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治療我的疾病?」

滿級分的她,仍上了醫學系,卻唸了2個禮拜就休學,後來重考上政大中文系,第三年因病情發作再度休學。訪談前一天,剛好到了2年的復學期限,因為吃太多藥物,每天睡眠的時間必須超過10小時,也無法穩定作息,林奕含沒能重回學校,這個時代供過於求的大學校園,離她越來越不可及。

「很多人問我說為什麼要休學1次、2次?為什麼不用工作?沒有人知道我比任何人都不甘心,這個疾病它剝削了我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我曾經沒有空隙的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原本可能一帆風順的戀愛,隨著生病的時間越來越長,朋友一個一個離去,甚至沒有辦法唸書,而我多麼地想要一張大學文憑。」

常人看不見的心靈黑洞

就像初生的嬰兒,沒有選擇地降生在這世上,她也沒有任何選擇餘地,被精神疾病替換成另一種人生。儘管眼前的女孩,談吐得宜,美麗大方,在咖啡館裡錯身而過時,旁人可能會不經意多看一眼清秀的臉龐,卻看不見內在日日夜夜的暴亂。

從政大休學前,她拿著診斷證明,向系主任解釋為什麼沒辦法參加期末考,他回應道,「精神病的學生我看多了,自殘、自殺,我看妳這樣蠻好、蠻『正常』的,」系主任接著拎起診斷書,說出林奕含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9個字,「妳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我很想問他,是用什麼來診斷我?我的坐姿、洋裝、唇膏,或是我的談吐?這個社會對精神疾病患者的想像和期待是什麼?是不是我今天衣衫襤褸、口齒不清、60天沒有洗澡去找他,才會相信我真的有精神病,又或者他覺得精神病根本不是病呢?雖然當下我很懦弱地只答道,從醫院拿的。」

當這個病症,並非看得見的身體殘缺或生理損傷,而是由家庭、社會環境、大腦分泌等多重因素交織出的心靈黑洞,除親歷相似受苦歷程外,常人難以感受並理解,到底何謂精神疾病,以及要用什麼方式與生病的人溝通。

從一般的生活經驗出發,理所當然的正向話語便成為最常見的表達關心的方式:不要那麼晚睡,可不可以早一點起床、不要喝咖啡、不要喝酒、裙子不要穿那麼短、不要想太多,可不可以聽音樂放鬆、運動爬山散心、跟朋友聊聊天⋯⋯應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無止盡的祈使句。

「奇怪的是,沒有人要聽我講內心那個很龐大的騷亂、創傷、痛苦,沒有人知道我害怕睡覺、害怕晚上、害怕早上、害怕陽光、害怕月亮。正向思考在病到一個程度之後都是沒有用的,在之前可能有用,可是旁人無法判斷情況到哪裡,過了一個點之後,反過來像是攻擊,提醒你做不到這些事情。」

前3年生病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林奕含會打電話給僅有聯絡的兩三位高中友人,那些因擔心而想要拼命將她從懸崖邊拉住的關心話語,就像規勸或教導,將她們之間越推越遠,終至斷裂。沒有朋友,只剩下寫文章,理出那些不舒服的源頭。

「聽起來很矯情,但對我來說是真實的。不得不放棄跟人求救,自己找出一個方式,因為會一直抽搐,一手抱著身體,另一手一個鍵一個鍵地打,一面掉淚,從早上起床到寫完一篇大概要花8、9個小時。很希望有人說寫得很好,最好是稱讚與核心無關的修辭,就離我比較遠,就好像『它』代替了我的痛苦。」

她寫失眠、輟學、吞藥、跳樓、死亡、精神病房的異質空間,一群為數不多但忠實的年輕讀者,從部落格跟著搬家來到臉書,按讚分享。源自於從小養成的閱讀習慣,罹病失學後仍未間斷,甚至成為唯一的「自學」方式,她並陸續動筆寫下人生中第一部小說。

站在模範病患角色的反面

「生病帶給我很大的羞恥感,可能是從小家教的關係,讓我覺得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以前腦袋會有聲音跟自己講話,沉在裡面還好,講到一半跳出來那個瞬間,意識到剛剛是在跟自己的幻聽講話是最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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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精神疾病共存的人生,林奕含。
站在激勵人心的模範病患角色的反面,林奕含在精神疾病的幽谷中獨自行走。(攝影/曾原信)

而弔詭的是,也是這樣的「羞恥」,成為使她活下去的動力之一。當林奕含第三次試圖自殺,爬出陽台,手握著鐵欄杆,正準備放手跳下樓,她發現公寓對面街角巷口的管理員,正朝上望著她裙底的內褲,這種丟臉的感覺瞬間壓過了想死的衝動,將她留在這個世界上。

「在生病的這些年裡,我不相信痛苦是有意義的,最討厭聽到『經過痛苦才變成更好的人』這種說法,沒有人應該受到這樣的痛苦,我身上感受到的,如果說有什麼意義,大概就是在影片被別人看到後,透過臉書訊息傳來的回饋,提到一直以來沒法理解身邊親人、伴侶做出的非理性行為、囈語著不存在的人事物,看了影片覺得終於找到一個方式去理解。」

沒有絲毫以勇氣與信心與疾病搏鬥的精神,站在激勵人心的模範病患角色的反面,林奕含在精神疾病的幽谷中獨自行走,繼續在城市一隅修改稿子。一間獨立出版社找上她,第一本小說就要出版。

「如果可以選擇,我想選擇不要出生。只是因為不想之後還要受到八卦、責難等非議,而沒有選擇自我了斷,加上已經結婚,算有點責任,沒有選擇,只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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