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家的蜃樓》:是歸所還是廢墟?家暴兒虐受害者夢境揭露的事
《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是一位精神分析人類學者長期陪伴兩位受創主體「看」、「說」自身創傷,學習一起「做」療癒的實踐紀錄;也是一幅從陰暗面重新勾勒「家」為何物的習作。圖為示意畫面。(攝影/黃世澤)
《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是一位精神分析人類學者長期陪伴兩位受創主體「看」、「說」自身創傷,學習一起「做」療癒的實踐紀錄;也是一幅從陰暗面重新勾勒「家」為何物的習作。圖為示意畫面。(攝影/黃世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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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本文為《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第六章部分節錄,部分段落中略,由左岸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由《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家」通常被視為物質經濟、社會網絡、情感依附等人類基本身心需求的節點,「家」也是個體成長過程中身分認同建構的基礎,決定了個體的身心健康狀態和人際關係發展基本模式。亂倫性侵挑戰了社會大眾對「家」的既定想像。而亂倫家庭中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親屬關係,不僅對內對外遮掩了此特殊暴力的暴力性質,亂倫性侵使得親子之間本就存在的身心界限的模糊曖昧,難以得到適切的分離和劃分,使得受害孩童的「我」停留在一個難以與他者分離的情感依附模式中,進而嚴重影響了與他者進入互為主體關係的能力。

本書的兩位主角分別出生於1980年代前後期,他們都是亂倫性侵複合型家庭暴力的受害者。除了極端的性暴力,他們同時承受來自施暴父親的長年肢體虐待、口語暴力、人格詆毀、情感操控,和母親對這些暴力的漠視、否認,以及在情感上的實質拋棄。

亂倫暴力發生在什麼樣的家庭?自幼承受性侵、肢體暴力、心理操縱等多重形態暴力的孩子,究竟是怎麼長大的?在暴力滿布的成長過程中,受創主體如何經驗到「家庭」和「家人」,如何從中形構對於這兩個詞彙的理解?又如何以此經驗和理解為鏡,折射出自己的樣貌?除了目前臨床專業工作者業已熟知的心理創傷症狀,「家」的原型想像與其中性別權力的關係預設,如何影響受害者「症狀」的形構?

本書從亂倫暴力受害者主體經驗的臨床田野出發,中央研究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彭仁郁以精神分析理論和療癒實踐視角,深入描繪和剖析亂倫性侵主體創傷的外在真實與心理真實,檢視交織在此特殊暴力形式下複雜的關係倫理議題,並試圖探討主流創傷理論認識框架的限制、當代精神分析實踐,以及在研究與療癒現場,如何使主體發話成為可能。

倘欲理解暴力創傷複雜現象,關鍵依然是回到主體經驗,此即本書前四章創傷主體經驗現象學及心景考古學的關係共做方法論所欲闡述者。最初,受暴孩童被困在疑惑和羞恥交雜的混沌中,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找不到可描述暴力場景的語言,想不透事發原因(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爸爸要這樣對我?)。因著被遺棄的深層恐懼(「媽媽知道會不要你」),深信加害人巨大的毀滅力量(「你敢讓別人知道,我會把你跟那個人都殺掉」),誤以為自己必須承擔的罪惡感和羞恥感(「我覺得很丟臉,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很糟糕」),他們抗拒揭露照顧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殘暴虐行。

有一天,受暴者會在生命的偶然遭逢中逐漸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不正常的,這就是學校性侵害防治宣導課程中被稱作「性暴力」、「性侵害」的行為,是刑法中定義的「妨害性自主罪」。然而,在絕大部分的情況裡,出自保護家庭和加害者的心情,她/他仍然可能選擇協同隱匿亂倫暴力。如上一章所分析的,發生在家庭威權統治政體下的亂倫暴力,讓受害者難以長出得以與加害者分離、足夠堅實的自我認同,長期養成的自我貶抑傾向(「反正我不重要」),與施暴/遺棄父母的強烈毒性依附,反而會讓他們傾全力捍衛加害者(「誰傷害他,就是傷害我」),或以極度的自我質疑(有時甚至是質疑、攻擊前來協助的人),來壓制說出真相和求救的欲望。受創主體會需要尋得穩固的、有能力承抱與涵容的信任關係,才可能釋放內在長久被(自我)否認的切膚之知。

蜃樓和巨石之間的自我拔河

在稚嫩年歲便開始承受父親極限暴力的大榮和小汐,整個成長過程都在渴盼擁有家庭、父母,和獲得救援及認納,這兩組截然對立的力線之間,竭力維繫著恐怖平衡。即使直到與我相遇多年之後,他們仍然不時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一再地陷入無止盡的自我角力。

在與我談話的10年間,小汐無數次在解離狀態下返回不同暴力現場,透過難以平息的嘶吼、哭嚎(「不要了!不要了!我乖!我乖!」),激烈震顫扭曲的身體,讓我「目睹」父親施加在她身上的恐怖暴力。然而,每當肩負護家任務、必須與加害者站在一起的小汐現身,她便會透過高強度的抨擊(「彭仁郁!你到我生命裡就是在搞破壞!所有的事情都變得亂七八糟!」),試圖把我(她眼中背叛家人的自己的替身)逼到牆角(「你怎麼確定我的記憶是對的」),或反覆地自我質疑和貶抑(「會不會是我弄錯了?」、「是我自己犯賤!」),試圖取消真相被揭露的事實。在相對清明的時刻,小汐會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詢問:「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兩邊兼顧嗎?」哀鳴後的哽咽,漫長的沉默,說明了她內心比我更清楚答案。

隱身在大榮體內近40年的3歲小孩阿榮
在本書序曲中,有以下數段紀載:
「我…不是……已經死掉了嗎?」 宛如一個剛從恐怖煉獄中逃脫的幼子,坐在我研究室沙發上的大榮,帶著惶惑的表情,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擠出這句話,他全身肢體因極度驚恐而發顫。我無法得知他剛剛在自己的心景中經歷了什麼,只能從他快窒息的喉嚨、緊閉的眼睛、僵曲的手指,強忍爆裂痛苦的神情,猜想,剛才將近10分鐘的解離過程裡,他重新經歷了父親的施暴。 我嘗試安撫:「你還活著,你活下來了。」 我知道自己不太有說服力。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陌生世界,不發一語。我試探地問:「你知道自己現在幾歲嗎?」他垂著頭,側眼看了看我:「3歲。」嗓音童稚。接著,他口中囁嚅著我聽不清的字句。「可以大聲一點點嗎?我想知道你剛剛說什麼。」我放慢語速,盡可能和緩語氣,避免自己的邀請被理解成指令。唯恐身邊有其他人聽見似地,他悄聲說:「我不想被找到……」 ──大榮會談紀錄,2018年5月28日
在解離、墜回童年性侵暴力場景之前,40歲的大榮正跟我談著他前幾天晚上做的夢。夢中的他在一輛客運上,從台灣北,搭到台灣南,又原車折返,像是在尋找什麼人。途中,車上驀地出現一個受重傷的小孩,腰部以上和以下幾乎要斷成兩截,僅剩幾縷皮肉相連,開腸破肚的景象十分駭人。大榮看見自己的表哥,正在試著把小孩的上下半身縫起來,但才剛縫好,就又裂開來,不耐煩的表哥開始斥責小孩,彷彿斷裂的身體怎麼都縫不好,是他的問題。最後,表哥用釘書機,勉強把薄若紙片般的身體,草率倉促地釘起來,繼續旅程。
才剛說完夢中場景,大榮像是猝不及防地遭到電擊,雙眼痛苦緊閉,雙臂僵硬弓起,身體似被龐然重物輾壓,動彈不得,喉嚨發出快斷氣前的虛弱呻吟。我反覆呼喚他的名字,但他彷彿被吸入蟲洞,抵達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時空。我持續輕喚他十多分鐘,提醒他的身體仍在我的研究室,提醒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如怪獸般強大的父親。當他終於劫後餘生般急促地喘著氣、睜開雙眼,現身在我研究室的,是一個3歲孩童。那個在夢中開腸破肚,以為自己在父親反覆撞擊下死去,從來沒有人發現,亦不曾獲得救援的孩子。
在我研究室裡「復活」的第一年,大榮十分抗拒接納阿榮的真實性,時而抱怨孩童人格狀態如何干擾他的工作表現和日常生活,時而難掩對孩童人格的敵意。在這個階段,他經常突如其來地感到被一種「非我」(not-me)的存在附身,彷彿不屬己的,極度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恐怖感官印象碎片,恐慌、悲憤、羞辱的情緒,想死的念頭,排山倒海襲來,不時從內裡掠奪身體的掌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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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黃世澤)
(攝影/黃世澤)

儘管大榮意識層面極欲否認,急速洶湧浮上檯面的暴力場景畫面,卻逐一拼湊出發生在童年的真實經驗。會談頭兩年,他仍舊不斷指責自己過於軟爛,不夠勇敢堅毅、正向積極,因而不斷對自己喊話,迫使自己堅守崗位,扮演家庭和職場中流砥柱的角色,但潛意識/無意識早已透過多個夢境向他揭示了心心念念捍衛的家的真實樣貌。

古老神廟的夢:鬧鬼的恐怖的地方,通過有皺摺的甬道
榮:前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前面不記得,但最後從一個恐怖的地方走出來,有點像是古老的神廟,畫面有點模糊,連地上有沒有路都不是太清楚。我記得通過一個甬道的時候地上有皺摺,不平整,不是連成一整塊的地。出來的時候,必須通過一座危險的橋。從裡面出來以後,死也不想走回去。中間經過一個看起來像是工作的地方,有些辦公桌。出來以後,發現好像把手機丟在裡頭了,只好又回到甬道,從頭再進去一次。中間看到,在那裡走來走去,我本來想,他怎麼會在這裡?想了一想,覺得沒差。總之,比較奇怪的是,回去的時候,不是從原本的地方倒回去,是必須從頭再走一次,然後回去以後,在辦公桌上看到一堆手機。記得的部分差不多是這樣。
我:這恐怖的地方,可能是哪裡呢?
榮:不知道,出口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古老的教堂,或是古老的廟。
我:死也不想回去,但是為了拿手機,必須要回去的這個甬道,有想到什麼嗎?
榮:(毫不猶豫地)陰道,可能是因為有皺摺,就隨便聯想。要回去拿手機也滿妙的。
我:你說門口像是古老的教堂,或神廟,所以可能是舉行宗教儀式的地方嗎?(我聯想到6週前,大榮曾談到找不到家門的系列夢)你記得門的樣子嗎?
榮:一扇很破的舊門,沒有關,兩邊有樓房,像是隱居的地方。那扇門很像老舊公寓的鐵門,鐵皮爛爛的門……
我:這個恐怖的地方,裡面有像陰道一樣的甬道,還有一座危險的橋,死都不想走回去,但是又必須回去拿對工作和生活都很重要的東西,而且不能倒著走回去,要從頭開始走一次,但是裡面很恐怖,恐怖是因為……?
榮:(毫不遲疑)因為嚴重地鬧鬼,感覺有邪靈在裡面,很恐怖的感覺。大家都知道那裡很恐怖。但我好像前面都生活在裡面。
我:你看到W,有聯想到什麼嗎?
榮:W是精神科醫師,在我們這一行,算是食物鏈頂端吧,精神科醫師要不是對藥物執著,就是對精神分析執著,我跟精神分析的關係,大概都跟W有關
我:(我心想,所以精神分析進入了這恐怖的地方)你家的門什麼樣子?
榮:最早是紅色的門,在公寓3樓,後來換成不鏽鋼。舊的鐵門,有點像我小時候的門,有點像⋯⋯之前說過小時候做了好幾個夢,找不到的門,大概就是那個門,它總是能變成是又不是,讓我在夢裡很困惑……
我:你說,這恐怖的地方鬧鬼,但是你「前面」好像都在裡面生活,出來以後發現忘了手機,死都不想回去,但是又不得不回去,為了要拿手機,這個記錄了你所有生活的物件。你看到代表精神分析的人物,不得不讓我覺得,你的夢,好像在告訴我們,跟我這個精神分析師談話,會逼著你不得不重新回到你死也不想再回去的恐怖的地方,必須得要通過那座危險的橋,再出生一次。
──大榮會談紀錄,2016年11月28日

這個鬧鬼古老神廟的夢,彷彿預示著我們的分析式會談,將要重返被遺落、隔離的童年(「前面都生活在裡面」),喚醒承載著所有暴力場景感官經驗碎片的魂魄。從做夢的時刻算起,再過18個月,久久被淹沒在時間洪流裡、以為自己早已死去的阿榮,將從家庭受暴史的灰燼中,活轉過來。

夢境也暗示著大榮抗拒童年恐怖危險記憶的復返(「嚴重地鬧鬼」、「死都不想回去」)。儘管他已有預感,來到一個精神分析師(夢中置換成醫師)的研究室,無可避免地必須「從頭開始走一次」,這涉及整個自我的新生(再次從有皺褶的陰道出來),但仍然無法排解長久以來竭盡全力才封鎖在破爛家門後的「邪靈」即將被釋放的恐懼。

對觀者而言,邪靈指向大榮父親,應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但大榮卻無法如此斷定。在成人大榮與我的談話中,父親的形影同時是依戀和憎恨的對象,儘管憤怒不平,他極度抗拒將父親打入地獄,視為無可救藥的壞人/邪靈──儘管我沒有任何一刻如此暗示,但彷彿光是站在他這一邊,嘗試聆聽、釐清他自己的感受和經驗,這個「選邊站」的動作,便已經自動判了父親的罪,將他從人類的行列逐出。對於此時的大榮來說,那個無以名之的、曖昧不明的、蠢蠢欲動的、頻頻為日常生活帶來干擾的存在,才是應該被驅逐的邪靈。

阻抗:守護門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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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黃世澤)
(攝影/黃世澤)

第12次會談,我們接收到大榮無意識輾轉傾吐的童年實際經驗到的家庭樣貌,藉由聯想和初步詮釋,逐漸揭露了恐怖古老神廟夢境的可能意涵。我們瞥見門後掩藏的龐然恐懼,儘管尚未直接看見恐怖暴力的實際場景,無意識自我防衛機制已啟動了阻抗作用,試圖抵禦精神分析的「入侵」。

3天後,第13次會談一開始,大榮迫不及待地推翻上一次才剛剛構築的對於自己的童年和家的嶄新理解。

榮:會不會其實我小時候也沒有發生什麼太恐怖的事,反正我都是聽人家說的……我只是在想,我有沒有在把以前的事情當成我沒有辦法很夠力去處理的藉口……或許,我只是不夠勇敢⋯⋯幾年前,在一個團體裡面,某老師說,要談這些(童年逆境創傷)都可以,但他覺得很像無病呻吟。
我:你剛講那一大段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腦中出現車諾比核爆的畫面,一直到現在,還是有些擁核的核電專家聲稱,那沒什麼,沒有人因為車諾比核爆死亡。
榮:有那麼嚴重嗎?
我:當時許多主流核能專家也都說,沒那麼嚴重啦!
榮:會不會我只需要知足感恩就好了呢?……我來這裡講這些事,是要恢復,還是陷溺?其實我的老師同學是鞭策我的,他們通常不要我陷溺……大家都希望看到大家好好的。
話題轉到小學時,有些大學姊們會特別照顧他,他似乎想說服我,自己已經很幸運,得到很多愛和關注,也覺得每次來跟我談自己的瑣事,反覆環繞一樣的主題,感覺在浪費我的時間,覺得對我很不好意思。
榮:我腦袋裡還是有一種微小的聲音在說,我心裡那一個痛苦的感覺,應該存在嗎?還是應該把它消滅掉?我現在還滿害怕的,如果真的很可怕,我不想想起來。可是如果沒什麼,也就不用想起來了。如果沒什麼,我大半的時間花在無病呻吟,如果真的有什麼,想起來我真的會比較好嗎?會這樣想是因為上次從這邊回去,我想到從小到大夢裡都一直出現門,門後面有什麼的話,我會不開心,沒什麼的話也會不開心?
我:很迷惘吧,知道自己需要幫助,又覺得自己在無病呻吟,你好像一直在問自己,值不值得身邊的人,包括我,的關注?
榮:我好像就是覺得要做什麼事情來換,即使人家說不用,我還是很難相信⋯⋯我還是覺得很占用你的時間,你的時間很寶貴。
我:你的也是……那個小男孩,一直以為自己一定要撐住,才是好的,才可以勝過爸爸。
榮:(擦眼淚)可以不撐嗎?我擔心你會怎麼看我……我真的很累了,我不知道我可以撐到什麼時候,重點是,我還是不知道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大榮會談紀錄,2016年12月1日

3歲的大榮為了倖存而被迫裂解,與自己斷開,把承載著恐怖感官印象碎片的自己,藏在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時間久到連自己都遺忘。小男孩復活之後,攜回數量和內容都無比驚人的恐怖場景。對於不記得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的成年大榮來說,記憶的復返將如海嘯淹沒一切,必須加強力道阻卻危險的發生。

隨著會談過程信任關係建立,夢的演化過程,宛如精神分析「阻抗」概念的系列展示。佛洛伊德在歇斯底里症病患的談話治療中發現,當治療會談愈是逼近曾經因為痛苦、恥辱、驚恐、羞愧等負面情緒而被潛抑的記憶痕跡時,無意識防禦機制將以更大的阻抗力道,防堵言說的象徵化作用,透過逐漸織構的意義網絡或意符鏈,逼近引發症狀的原初事件經驗痕跡,也就是貼近被埋藏的生命史真相。為此,夢工往往具有雙面性,令看似矛盾的目的——揭露與遮蔽——得以巧妙地同時達成。

會談即將滿一年時,大榮做了一個夢。夢中的家,在一幢老公寓的三樓,外觀上看起來跟現實中父母的家很接近,父母家也在三樓,同樣一層只有對門兩戶,樓梯間欄杆扶手的樣子、鐵門的顏色等等,都十分近似。奇特的是,夢中父母家的底部,也就是公寓原本應該是二樓的地方,整個消失,彷彿被挖出一個大洞,形狀像是一個港口,父母家看起來宛如漂浮在空中。

被邀請做自由聯想時,大榮很快就把夢中場景跟家是「避風港」的世俗意象連結起來,原來父母的家像是缺乏根基的破港,也宛如漂浮在空中的樓閣,介於有和沒有之間,教他苦苦守候,令他不斷幻滅,卻仍竭盡心力維繫。問他知不知道在裝載什麼貨物?是誰在裝載?他不知,也沒有聯想。我思緒飄到受虐兒童經常被施虐父母當成物件使用,甚至當成貨品交換金錢、性或勞力的工具價值,但沒有說出口。

空中樓閣/破港的變形

再過一陣子,根基被挖空的貨港/空中樓閣的家的意象,出現了變形。再次夢見根基掏空、變成破港的家時,港邊出現了兩個貨櫃,有人正在裝載不知內容物為何的貨物,「感覺像是在偷渡。」另一次,港口下緣出現了一個巨型水車,構造很像大榮曾經在電視節目裡看過的那種利用鮭魚返鄉本能來捕魚的大水車,只是夢裡的水車不是用來補鮭魚,而是車軸在轉滿一圈後,會把原本看起來像是有血肉的人體之類的東西,輾壓成一張張的紙片人。

在更久之後,當第二個小孩(阿榮口中的「大人小時候」、「小榮」)出現時,亦即當成人大榮能夠重返兒時狀態,跟小時候的自己相連結時,阿榮將會告訴我,大人做這個夢的時候,他在夢中的一個角落看著這一幕,而那些紙片人,就是他和「小榮」。孩子們用清澄的眼,看著家如擁有巨石般輾壓力道的大水車,將自己壓扁,直到幾乎沒有存在的厚度。

介於陌生和熟悉之間、不得其門而入的家,一如鬧鬼而不堪回首的恐怖古老神廟,或失去根基變身而成的貨運港,抑或是把孩童輾壓成紙片人的巨型水車⋯⋯隨著大榮對我、對我們共同創造的會談時空的信任感愈來愈深厚,無意識在夢境中所製作的關於家的表徵,也愈來愈貼近大榮在孩童時期未能被象徵化的實際經驗。夢境情節的形構,不僅是過去因龐大恐懼而未能成形的感官經驗在當前的再現,亦顯現了當前新的情感關係的質地,如何可能逐步轉化無意識驅力的組態,解構潛抑或裂解的防禦布局,減緩阻抗的力道。

亂倫創傷主體所經驗到的「家」,是飄渺虛幻的蜃樓,亦是無法逃脫地壓在身上的巨石。

《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 彭仁郁著,左岸文化 出版
《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彭仁郁著,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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