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亞洲各地的政治情勢相當不同。緬甸持續處於內戰狀態，泰國是一個實施「冒犯君主罪」的君主制國家，而香港在短短幾年內，就從沒有政治犯之地轉變成一個關押大量政治犯的禁錮之城。儘管有這麼多差異，這些地方的政治抗爭者、年輕學生運動參與者與流亡人士，時常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抗爭活動其實互相連繫；無論是在網路上或實際活動現場，他們時常會自稱屬於「奶茶聯盟」──這個稱呼既呼應自身追求自由民主價值同盟的立場、反對中國威權政府壓迫，也暗喻其代表文化飲品皆含乳製品，有別於中國的傳統茶飲。
「就像見證一場反對專制統治的接力賽，接力棒從香港的青年傳到泰國青年手上，再藉由緬甸的抗爭者接續傳遞。本書試圖以歷史視角審視東亞和東南亞青年運動之間的連結，追溯接力棒在不同地方傳遞的軌跡⋯⋯《奶茶聯盟》會介紹到這些接力運動的小規模勝利，但更多篇幅會述說跑者們所面臨的重大挫折，以及持續面對挑戰的故事。儘管如此，這並不是一本想要散布絕望的書，書中充滿了堅韌不屈與同儕情誼的故事，我認為這些故事能夠令人鼓舞甚至安心。」 在《奶茶聯盟：亞洲民主運動如何互相幫助與組織抗中網路》裡，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歷史系「校長講座教授」、歷史學家華志堅（Jeffrey Wasserstrom）訪談了香港、泰國、緬甸的年輕政治異議人士。本文則為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何明修的推薦序，經衛城出版授權刊登。
2024年4月12日，台灣師範大學舉辦「太陽花運動與雨傘運動十週年紀念論壇」，本書作者華志堅教授（Jeffrey Wasserstrom）應邀發表主題演說。他開場便提到梁啟超與香港民主人士羅冠聰的相似處：兩人都在青年時期因政治壓力被迫離鄉，但仍持續在海外推動改革，並試圖集結更大的力量以促成家園的轉變。隨後，他談及泰國青年行動者秦聯豐（Netiwit Chotiphatphaisal）與香港黃之鋒的關聯，強調兩人同樣活躍於國際社會，積極爭取民主並努力建立跨境支持網絡。2020年中國政府強行施行《港區國安法》後，香港失去連續30年舉辦六四紀念晚會的空間。為了聲援遭禁的港人，泰國青年便在曼谷舉行悼念集會。2021年緬甸政變後，軍政府以武力鎮壓抗議者，泰緬兩地的民主行動者更以電影《飢餓遊戲》的三指手勢共同示意，展現追求自由的堅定意志。華志堅教授原本專長於中國學生運動史，但他被香港、泰國與緬甸青年彼此學習、互相支援的經驗深深觸動；這段在台北的演講，也成為本書的雛形。
「奶茶聯盟」起源於2020年，當時一位泰國網紅聲援香港民主運動，卻遭到中國盲目愛國的小粉紅辱罵。最初，這個詞只是一則網路迷因，因為香港、台灣、泰國各自擁有引以為傲的奶茶文化。隨著網民互相串連，它逐漸演變為東亞與東南亞青年追求民主、抵抗中國威權輸出的象徵性符號。奶茶本身便是多種文化激盪下孕育而成的融合飲品，而以此為名的跨國連結，同樣精確點出了青年民主運動者的多元面貌：他們一方面立足自身文化傳統，承繼前行者未竟的政治志業；另一方面亦時刻關注全球各地的抗爭動態，不僅從他國運動案例汲取靈感，也主動伸出援手、參與聲援。
自18世紀末源自英美的反奴隸運動以降，社會運動自誕生之刻，就不是一國之內的現象。運動主事者經常跨越國境，號召志同道合之士，共同對抗強權。為描述這類現象，社會科學家提出多種分析性概念，包括跨國倡議網絡（transnational advocacy network）、全球化運動（globalized movement）、離散社群運動（diaspora movement）等。這些理論各自強調不同面向，但共同指出，跨國串連往往是弱勢群體挑戰強權、以小博大的關鍵策略，向外尋求聲援往往是為了扭轉既有的不利局勢。華志堅教授出身歷史學，他避免直接套用高度理論化的框架，而是聚焦於香港、泰國與緬甸青年運動者的生命經驗。透過他們的成長背景與行動故事，他梳理了亞洲青年如何投入民主化事業。這種寫作方式不僅更貼近現實，也能吸引廣大讀者，進而理解並同情他們所追求的理念。
在這本小書中，華志堅教授對台灣行動者著墨不多，但這並不表示台灣缺席於奶茶聯盟的跨國串連。事實上，無論是聲援香港反送中運動、支持泰國青年抗爭，或是反對緬甸軍政府的行動，都曾在台灣接連登場，成為高度關注的焦點事件。
在2019年6月，香港政府藉台北發生的一起命案為由，強推逃犯條例修訂，引發大規模抗爭。台灣總統府其後公開表態支持香港人追求自由與人權，立法院也通過朝野共同聲明，譴責港府鎮壓群眾並要求撤回草案。根據筆者的研究，自該年6月至2021年1月，台灣各地共出現95場不同規模的抗爭性集會，由公民團體、學生、政黨、教會等不同行動者共同發起。暴力鎮壓的影像直接呈現在台灣社會眼前，使一國兩制的虛假性暴露無遺，「亡國感」因而迅速蔓延，並在一定程度上推升了蔡英文總統的高得票率連任。
在2020年初，泰國政府解散深受年輕人支持的未來前進黨，加之因應新冠疫情的失當，引發民怨。在同年夏天，曼谷出現大規模青年與學生主導的抗爭浪潮，呼籲進行政治改革。在台灣，泰國留學生與本地公民團體因此成立了「台灣推動泰國民主聯盟」（Taiwan Alliance for Thai Democracy），並在台北車站、西門町，以及泰國駐台辦事處等地舉行多場聲援集會。
隨後在2021年，因為緬甸軍方以暴力奪權並殘酷鎮壓反對者，台灣的「聲援緬甸聯盟」（Taiwan Alliance for Myanmar）於3月在台北自由廣場舉辦集會。參與者仿效緬甸抗議者，一起敲鍋、敲碗，發出鍋碗齊鳴聲響；同時也邀請佛教僧侶為遇難者誦經、超度。位於新北市中和區的華新街，是海外緬甸華人的最大聚落之一。他們也經常舉辦義賣活動，將盈餘捐給對抗緬甸軍政府的民族團結政府。
儘管上述聲援行動並未以「奶茶聯盟」之名出現，但台灣的公民社會與在台離散社群仍是重要的行動者，共同參與這場捍衛民主、抵抗中國威權輸出的跨國運動。
回到開頭提到那場論壇，在華志堅教授的演講之後，還有另外4位與談人，各自分享了自身的行動經驗。周永康是香港雨傘運動的學生領袖，曾代表學界與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就特首普選問題公開辯論。其後，他赴美攻讀加州柏克萊大學地理學博士，同時投身於華盛頓的香港民主委員會，參與海外港人社群的倡議工作。曾柏瑜與魏揚則曾是「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的成員。他們很早就投入反對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之行動，並成為太陽花運動的重要力量。立法院佔領行動結束後，曾柏瑜加入台灣民主實驗室，專注於打擊假訊息的研究與倡議；魏揚則投身環境組織，認為追求氣候正義有助於推動更公平、包容的社會。劉文當時是中研院的民族學助研究員，在美國求學與任教期間，她積極參與亞裔反歧視運動；返台後，便投入酷兒政治與全民民防相關行動，成為推動相關議題的健將。
或許我們可以如此理解：奶茶聯盟象徵著東亞與東南亞青年對民主的深切渴望，但其展現形式遠不僅止於街頭抗爭。在激情退去之後，參與者依然維持最初的信念，並重新探索能夠促成改變的管道──透過國際倡議、數位民主、氣候行動、全民民防等議題的投入，持續拓展民主深化的可能性。從這個角度看，奶茶聯盟只是故事的開端，而它的結局仍在生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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