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港和泰國抗議者獲得靈感,緬甸Z世代帶動春天革命

(攝影/AFP/Sai Aung Main)

從2月1日開始的緬甸軍政府政變,與其後而來對民眾的鎮壓,出現了第一個在這場運動中被警察擊中頭部而過世的抗議者。她是個雜貨店職員,20歲,是個「Z世代」。

緬甸這次對抗軍政府的公民不合作運動,很大程度上由「Z世代」所引領。這些11歲到24歲的年輕人可能不記得軍政府統治下的生活,但他們的熱情和創造力,鼓舞了更為年長的「千禧一代」和「X世代」同胞更加勇敢地對抗軍政府,並博得國際關注。包含台、港、泰在內的「奶茶聯盟」,也為緬甸抗爭者提供了靈感。

緬甸抗爭者的各種手段──從充滿創意的標語牌、帶有性幽默的諷刺口號、令人眼花繚亂的次文化示威者服裝、阻塞交通的「拋錨」汽車,到印在柏油路面和河床上、旨在讓衛星影像拍到的巨大標語──成為當前緬甸各地反對軍政府的抗議運動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這些吸睛的社會表演很快在社群媒體傳播開來,它們不僅在外國人眼中顯得新奇,也鼓舞了背負軍事獨裁統治創傷記憶而一度有所卻步的年長一輩。

從2月1日開始,緬甸全國各地的公民不合作運動很大程度上由「Z世代」所引領。這一代年輕人出生於1997年至2010年間,年紀在11歲到24歲,大約佔緬甸5,700萬人口的四分之一
作者根據CIA 「The World Factbook」2021人口金字塔,估算出10歲至24歲的人口比例。
,對2011年前的軍事獨裁時期的生活幾乎沒有任何記憶。這群Y世代眼中「不懂害怕」的年輕人,為過去幾週緬甸社會撲天蓋地的反軍政府抗議運動,注入熱情和創造力。

「Z世代非常有創意,」25歲牙醫師桑達凱(Sandar Khaing)說。現居緬甸商業首都仰光(Yangon)的她,每天上街抗議,已經超過2星期,「我們(Y世代)只是跟隨這些Z世代的計畫行事。」

Z世代的鼓舞作用:「他們大膽、創新、非常和平」

緬甸的Y世代(又稱「千禧一代」)和X世代分別在丹瑞(Than Shwe)和奈溫(Ne Win)擔任緬甸軍隊總司令的時期長大。X世代與Y世代這兩個人口群體的出生年分的分界大約落在1980年。

在2月1日政變後的第二個星期,全國各地爆發了街頭抗議活動,「Z世代」一詞躍上台面。儘管旨在癱瘓軍政府的罷工運動是由那些有工作的Y世代和X世代成員,在政變後不久所發起,但精力充沛的Z世代在網路發動輿論攻勢,接著走上街頭,進行了無數個人主義風格的抗議表演。

上週末,緬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的抗爭者遭到殘酷鎮壓。儘管緬甸軍政府外交部2月21日表示,當局正在「通過盡量少使用武力,實行最大限度的克制」,但一些國家和聯合國譴責了緬甸軍政府對抗議活動的處理方式,並且對針對抗議者的暴力活動表示關切。在2月1日政變以來的示威活動中,當局開槍驅散群眾,已造成3名示威者死亡,20多人受傷。

2月22日,反對政變的人士呼籲升級和平抗爭行動規模,舉行「22222春天革命」大罷工。緬甸各地出現史上規模最大的集會。當天凌晨,一名28歲的著名青年活動人士貌桑卡(Maung Saungkha)在Facebook對Z世代喊話

「那些不敢出門的人,待在家裡。我會盡我所能出去。我期待著Z世代的到來。讓我們見一面吧,夥伴們。」

緬甸東部克倫邦首府帕安(Hpa-An)的38歲攝影師洪薩(Hong Sar)拋下了辦公室裡的工作,每天走上街頭。他說,Z世代抗爭者的活力鼓舞許多年長一輩加入或支持街頭抗議,並且更加勇敢和創新地反對奪權的將軍。

「他們大膽、富有創造力,而且非常和平,」洪薩說,「當我看到這些年輕人走出來時,我想我也應該加入抗議活動。」

沒有鎮壓記憶的一代,目標是「奪回我們的選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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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Z世代雖然對於軍政府鎮壓沒有太多的記憶,仍透過實際行動帶動春天革命,許多標語和諷刺口號都成為國際媒體注目焦點。(攝影/AFP/Sai Aung Main)

緬甸的Y世代和X世代仍然記得,過去的軍政府如何殘酷地鎮壓民主抗議活動,包括1988年由學生發起的「8888運動」以及2007年由佛教僧侶發起的「番紅花革命」。但是對於Z世代來說,過去軍政府統治的恐怖僅僅是他們父母講述的故事,或者至多是模糊的記憶。

對於那些在2020年11月大選中首次投票的Z世代而言,這場反對政變的運動是奪回選票的鬥爭。

「我們投票給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現居仰光的23歲研究生彼得・盛(Peter Sein)說,「我們覺得我們的選票被浪費了。」

2020年大選前,緬甸出現了新一波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但是彼得・盛這一代中的大多數人仍然去了投票站。因為選前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Min Aung Hlaing)的種種行動跡象讓人們擔心,軍隊及其支持的激進民族主義佛教僧侶可能再度支配這個國家。根據聯邦選舉委員會報告,2020年大選的投票率為70% ,與5年前大致相同

23歲的律師朵(Thaw)說,她不會「再把民主權利(privileges)視為理所當然」。2013年12月緬甸政府重新開放仰光大學(University of Yangon),朵主修法律,走上法律之路。當時的半文職政府由改革派前軍人總統登盛(Thein Sein)所領導,而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已通過補選進入國會,正逐步重返政壇。

1996年,緬甸的軍政府關閉了仰光大學,因為這個校園被視為孕育1988年民主起義以及1990年其他示威活動領導者的搖籃。仰大被關停後,其他大學也大多被分散至不同的郊區,以防止學生輕易串連組織群眾運動。這迫使計劃升讀大學的青少年,必須在市中心有限的高等教育課程,以及至少3小時的通勤
通常開車前往位於郊外的大學需耗時1.5~2.5小時。
之間做出選擇。

2011年3月後,緬甸啟動一系列政治和經濟自由化改革,外資也大量湧入。朵在2013年入讀大學,她的教育機會和事業隨著國家的開放而起飛。在政變發生之前,雖然朵對政治議題感興趣,她並沒有積極參與其中。但從2月1日以來,朵盡己所能參加各種反對軍政府的街頭抗議和網路宣傳活動。

她說,「我們這一代的幾乎所有人,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作為一代人,我們將永遠心懷感激,並且將銘記所有在爭取民主的鬥爭中犧牲寶貴生命的英雄。」

緬甸行政首都奈比多(Naypyitaw)的雜貨店職員妙推推凱(Mya Thwe Thwe Khaing)是第一個在這場運動中過世的抗議者,她被警察的實彈擊中頭部,經過數天搶救仍傷重不治,她剛滿20歲。而2月20日曼德勒警方向抗議者開火時,一名男孩腹部中彈逝世,據稱他年僅14歲(註)
來源為一個twitter post,另有其他說法,如《紐約時報》一則報導的說法是16歲。
。和朵一樣,妙推推凱和曼德勒男孩都屬於Z世代。

社群網路讓抗爭接軌世界,「奶茶聯盟」經驗也成助力

58歲的退休鐵路局主管欽貌溫(Khin Maung Win)從政變第一天就在Facebook譴責軍隊政變,並積極向年輕人分享軍政府「分而治之」的慣用技倆。他讚揚年輕的抗議者,能夠藉由各式各樣的語言和表現,不使用暴力,來吸引國際媒體的注意力。

欽貌溫說,這與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專制統治之下的他們這一代不同。「我們的世代也有一些創造力和批判思維,但由於接觸這些事物(網路和科技)的機會有限,我們的思想有些狹隘。」

從政變第一天開始,緬甸網民便通過大量地使用社交媒體,為反對軍政府的理念爭取支持。他們使用的「#WhatsHappeningInMyanmar」、「#MyanmarCoup」等話題標籤(hashtag)在海內外瘋傳。他們不只在Facebook、Twitter發文,也前往在緬甸較為冷門的社群媒體如Reddit來爭取國際關注。

緬甸已經成為「奶茶聯盟」(Milk Tea Alliance)的最新成員。「奶茶聯盟」是一個以價值觀為基礎、反對集權統治、2020年4月從網路興起的鬆散同盟,主要由支持民主和人權的泰國、香港、台灣和印度網民組成;包含緬甸在內,這些國家都面臨國內或國外威權主義的侵犯,也都有環繞奶茶的日常生活文化。從泰國學運起,奶茶聯盟的概念和字樣開始被年輕抗爭者帶上街頭。

香港教他們防備假抗爭者,泰國教他們抵禦鎮暴警察

仰光的20歲大學四年級學生澎侃(Phone Khant)已經聯繫了認同奶茶聯盟的泰國、香港和台灣網友,獲得了一些經驗和訣竅。雖然澎侃從未出國留學,但通過各種實習和短期交流活動,他和東南亞、香港、台灣關注社會問題的年輕人成為朋友。

來自香港的活動人士告訴他,重要的是盡可能減少傷亡人數,並對那些更關心煽動暴力、而不是支持抗爭目標的「假抗議者」保持警惕。其他網友也提供使用加密通訊軟體,以及抵禦鎮暴警察和水車的經驗。澎侃和緬甸的學生團體分享了這些訊息,並且在Facebook上積極協助核實假新聞。

30歲的瑞(Swe)是仰光一家非營利組織的自由工作者。她說,當暴力活動的苗頭出現時,緬甸街頭的抗議者懂得交叉雙臂,表明暴徒與他們無關。這個抗議者之間默認的肢體語言是從香港的民主抗爭學來的。

與其他東南亞國家一樣,緬甸的韓國流行音樂粉絲數量可觀。緬甸的年輕人也在朝鮮半島找到反軍政府運動的靈感。20歲的莫督(Moe Thu)是一家運動服裝公司的傳播和創意總監,也是個「ARMY」──即韓國男子組合防彈少年團(BTS)的粉絲。莫督藉由討論朝鮮領導人金正恩的YouTube相關影片,其中包括一部《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的短片,來研究極權政府統治下的社會特徵,以及推翻獨裁統治的方法。

莫督發現,在長年由嚴酷政權統治的社會,孩子們可能會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而不知道在開放和民主的社會中人們所享有的權利。她對此感到震驚,並利用這些發現,來說服那些仍然仍在觀望、尚未參加公民不服從運動的人。

名人的投入或噤聲,正受年輕人檢視

儘管緬甸的抗議運動至今沒有任何統一引領群眾、或代表群眾向當局協商的領袖,但運動中並非沒有著名人物。其中一名標誌性的Z世代,是曾經被譽為「緬甸最帥和尚」的演員白達孔(Paing Takhon)。

當許多明星還在審度時勢,考慮自己的商業利益時,白達孔從政變第一天就在Facebook發文嚴詞反對政變,隨後換上高舉象徵反獨裁「三指手勢」、紅色背景(全民盟和反政變抗爭代表色之一)的個人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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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演員白達孔在Facebook聲援抗爭,更比出三指手勢,表示反抗極權。(圖/取自Paing Takhon Facebook)
緬甸演員白達孔在Facebook聲援抗爭,更比出三指手勢,表示反抗極權。(圖/取自Paing Takhon Facebook)

2月10日,緬甸一記者援引不具名消息稱,5架來自中國昆明的飛機,運送了通信技術人員和設備來緬幫助軍政府,在緬甸國內引爆反中怒火。即使當晚記者撤文並改口稱不確定飛機載運的貨物為何,緬甸中國企業商會和中國駐緬使館也發聲明,澄清飛機是載運海鮮的正常貨運航班,都無濟於事。

隔天,白達孔率一眾同伴,戴上周星馳式墨鏡,手持紙傘,身穿紅色中國拜年服,來到中國駐仰光大使館外烹煮海鮮火鍋,抗議中國政府據稱支持緬甸軍方政變。不過,中國駐緬甸大使後來否認了這些指控,強調中國事先並不知情,並呼籲釋放包括國務資政翁山蘇姬和總統溫敏(Win Myint)在內的所有被拘留者。

白達孔不只利用他的社交媒體來鼓舞緬甸的抗爭者,還用英文向國際粉絲解釋緬甸人民處境。現在,他已經躍升為緬甸最受歡迎的明星之一。而其他原本頗負盛名卻對政變噤聲、或態度游移的偶像,則正受到粉絲的嚴苛檢驗。

「我們這一代不談犧牲」

研究緬甸社會運動的中國廈門大學博士後研究員亨凱(Hein Khaing)表示,Z世代崇尚多樣性和個體獨特性,他們用各種方式表達對政變的不滿。與1988年學生運動和2007年袈裟革命領導團體不同的是,「Z世代」沒有強烈的階級或職業群體認同,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推翻軍政府,恢復民主。

在這些富有個人主義風格的社會表演背後,是新一代人和前輩們思考方式的區別。

Z世代之中比較年長的成員,邁入成年期、逐步建立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的時候,適逢國家開始民主轉型,接著行動網路和社交媒體也迅速普及。運用這些新的自由和工具,他們很快學會使用新的方式來獲取資訊、自我學習、辯論和思考,來適應加速改變中的社會。

「不像前輩們,我們這一代不談論『犧牲』。我們不想為國家犧牲生命。我們不斷思考戰略,」20歲的莫督說,「我們正在為想要的生活和未來做出選擇,而這不僅是為了媽媽蘇(Mother Suu)或全民盟。」

世代階級鬆動,緬甸正邁向改變?

緬甸等級森嚴的社會文化,在這場運動中逐漸鬆動。

任職於仰光一家社會企業的33歲財務專業人士南(Nan)表示,由於上座部佛教的影響,在緬甸,年長者傾向於支配和貶低年輕人,但這種情況正在改變。

她說,即使公民不服從運動中,一些富有創意的想法和行動並不是由Z世代所發起,但Y世代和X世代人們仍傾向歸功於Z世代。比如2月17至18日,緬甸多地出現車輛蓄意堵塞要道和橋梁,駕駛們佯稱車輛拋錨,試圖令交通警察疲於奔命,這項富有「Z世代」色彩的行動應是由「有車階級」的Y世代和X世代所操作。

這是因為政變初期,Y世代、X世代一度因為過去創傷,而對街頭陳抗有所遲疑,但現在他們深受Z世代的勇氣和創意所鼓舞。「人們對年輕一代十分樂觀,」南說。

移居帕安前,洪薩在仰光拍攝過許多外國使館前的抗議活動。「這些年來,我從未見過任何大使出來會見抗議者,」他說。

但是自從2月12日以來,緬甸的年輕抗爭者們,在30多度的酷熱中等待了很長時間之後,已經陸續同德國、英國、法國、丹麥和日本等國大使見上面並遞交了請願信。「這些年輕人做到了,」洪薩說。

註:本文英文版2月23日刊在《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網站和報紙,此為中文增訂版。Hsu Myat Kyaw Soe對此文亦有貢獻。桑達凱、彼得・盛、朵、欽貌溫、澎侃、瑞、莫督、南為化名或部分本名,以上使用基於採訪對象的安全顧慮和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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