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當女性走進清潔隊,一名紐約人類學家的臥底觀察

(攝影/AFP/Jewel Samad)
【精選書摘】

本文為《街頭隱形人:人類學家臥底紐約清潔隊的田野故事》章節書摘,經左岸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每個人、每天,無時無刻,都在製造垃圾。如果說垃圾是人類文明的縮影,那麼處理垃圾的清潔工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清潔隊員究竟需要哪些能力?這份工作有多危險?對社會有何意義與影響?本書作者、紐約大學環境課程與人類學臨床教授羅蘋.奈格爾(Robin Nagle) 為了深入理解處理垃圾所需的人力成本和勞動條件,奈格爾決定報考成為紐約市正式的清潔隊員。她跟各層級的清潔隊員一起工作,學著開垃圾車、掃街車;沿路清路邊的垃圾桶,也定點收拾家戶丟出來的垃圾。她實際體驗身陷垃圾堆那種巨大襲來的臭味、日復一日勞動引發的身體酸痛(當然也習得運用肌肉的技巧)、人們對清潔隊員的無視或善意,以及清潔隊員微小的抵抗。身為高度陽剛場域的少數女性,奈格爾當然也觀察其中的性別議題。

這不只是一本關於垃圾和清潔隊的民族誌,它談經濟、政治、性別等議題,透過垃圾和清潔隊彰顯當代社會文化的運作,以及人在此處境中的行動和創意。

從1940年起,想當清潔隊員的人就得接受體能測驗,那一年筆試吸引將近8萬5千名為經濟大蕭條所苦的應徵者,這個數字不僅是當時紐約市史上最高的公務人員考試報考人數,也是美國史上第二高的。約4萬5千人通過筆試,取得錄用資格,但是只有2,500個職缺,清潔局沒料到竟然有那麼多人通過筆試。為了淘汰多餘的人,一名紐約大學的體育教授設計了一系列體能考試項目。

或許他有虐待狂傾向吧,清潔局局長自己也說新的體能測驗太過嚴苛,馬上被戲稱為「超人考試」。應試者必須躺在地板上,把80磅的啞鈴高舉過頭;爬過7英尺高的圍欄;跳過一系列的障礙;把幾個100磅的桶子抬到跟腰一樣高的平台上;雙手各拿50磅的重量,全速奔跑100碼。這些測試項目跟工作需要做的活動很少相似,但是確實淘汰了許多人。

這些年來,測驗有所調整,應試者不用再爬圍欄、跳越障礙或衝刺百碼;但是在1980年代之前,體能測驗一直沒太大的改變,是在1980年代才開始出現幾次修改。通過早期考試的僱員能指出其嚴苛之處,證明自己很強悍,但是比較新的僱員就沒辦法這樣說了。「以前的考試是男子漢的考試,」比較資深的清潔隊員解釋說,「現在的考試是兒戲。」

這要怪誰呢? 自然是怪女人囉!

「拜託,女人可以當清潔隊員嗎?」

有些男人有偏見,認為女人當「垃圾人」實在是⋯⋯不成體統,就像會說話的狗,或會跳舞的熊。他們認為,女人不應該當制服清潔隊員的理由再明顯不過了,連解釋都覺得痛苦。但是我好不容易說動他們清楚解釋給我聽後,卻發現他們的邏輯竟然是這樣:

清潔隊的工作是給男人幹的──有男子氣概的男人。強健的體能和發達的肌肉是最重要的條件。真正的清潔隊員要會開黃腔和講粗話,才能在清潔隊贏得一席之地;而且要有自信、男子氣概和韌性;能輕鬆駕馭垃圾車;就算面對奇臭無比的垃圾也不會退縮,這樣才能勝任街上的工作。
女人的理想工作是打理家事,讓有男子氣概的男人去冒險,面對世界的危險。如果女人必須工作,那應該選擇教書和護理之類的職業,比較適合女性與生俱來的柔弱體能和溫柔天性。但是現在卻出現女清潔隊員,自認為比得上從一開始就幹這項工作的男清潔隊員。拜託,女人手無縛雞之力,不僅槌子敲不好,丟球也軟綿綿。這樣女人每天應該收多少噸的垃圾呢?拜託,女人根本不知道垃圾車運轉的時候有多吵。女人會換輪胎嗎?女人太敏感嬌弱,連分隊的黃腔粗話和潛藏在垃圾裡的恐怖東西都無法承受,竟然想要跟男人一樣,面對街頭的考驗,拜託。真不知道第一次老鼠爬上褲管,或蛆掉到頭髮裡,女人會怎樣?

除了這些關於能力和特質的刻板印象,還有對行為的偏見:

有男子氣概的清潔隊員不會逃避艱苦的差事,總是會克盡己職、會犧牲自己保護朋友,甚至會忍受某些不公平待遇,沒有怨言。女性清潔隊員則會要求在辦公室工作,或是其他的輕鬆差事(以前輕鬆的差事都是給受傷復原中的人員做的,現在仍然應該是那樣)。女人光是出現在分隊就會讓原本自在的場所變得跟教堂一樣緊繃。女人每個月一定會有幾天派不上用場;還有,女性會需要男性搭檔幫忙;女人會捏造性騷擾的指控,報復憑空臆測的輕視,或報復男主管沒有讓她升遷,或報復男人回應她的挑逗時冒犯了她。

就算有些男人沒有抱持這樣的偏見,認為女人跟男人一樣,工作可靠、對同事忠誠、善於操作設備、聽到粗話黃腔不會感冒,但光是女人在清潔局的地面部隊能掙得一席之地,就會改變每個男清潔隊員的形象:強悍的垃圾人不見了,被溫柔的清潔隊員取代了。現在這個工作誰都能做,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行。

上述這種或許有些誇張的想法雖然沒有像以前那麼普遍,但是仍有人堅信事實確實如此,如同許多文化觀所展示的,對女性「合宜」角色的理解屬於對生命和更廣大世界之安排的信仰中。反對女人當清潔隊員的男人不是在表達不滿或憤怒,而是在反對世界秩序出現重大瑕疵。但是他們沒注意到,世界秩序幾十年來一直在變遷。

1960年代和1970年代初,在許多因素催化下,文化轉變橫掃美國和全球許多地方,其中一項因素就是長久以來被拒於分享國家豐碩成果之門外的各個族群憤怒了,女性正是其中一個族群。女性要求平等的工作權、同工同酬,以及享受基本權利,像是以自己的姓名開立銀行帳戶。換句話說,女性想要本來就屬於她們的公民權利。

抗議與官司下,她們終於穿上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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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岸提供
人們丟棄的聖誕樹會先由清潔隊收集,再交由公園與休憩科處理。(攝影/Michael Anton,圖片提供/紐約市清潔局、左岸文化)

批評者說女權分子是激進分子,但是立法者無法無視女權分子。1972年,美國國會通過《平等就業機會法》,規定以前全由男性擔任的職務必須開放給女性。1974年,清潔局規畫「清潔隊員」考試時,不甘願地允許女性應試。當時局長保證,倘若真的有女性被錄用,會叫她們穿白色衣褲套裝去掃街。有一名女性通過筆試和體能測驗,不過最後沒辦法被任用,因為市政府陷入財政危機,清潔局下令暫停招聘,許多年後才又舉辦考試。

1980年代初,清潔局開始把三人工作小組改為兩人,幾年來經歷多次協商,最後才達成雙方都滿意的結果:清潔隊員增加薪餉,市政府則獲得空前的工作效率。清潔隊員因為讓步而獲得讚許,使清潔隊的名聲如日中天,結果這成了女性最後加入清潔隊的重要因素。

長時間凍結聘僱,使得清潔隊成為紐約市最後招收女性的制服單位,清潔局的領導階層密切觀察消防局和警察局招收女性的過程,藉此了解一些值得仿效的做法和許多應該避免的錯誤。1986年,清潔局終於宣布招考清潔隊員,局長史德碩開辦訓練課程,協助女性應試者準備考試。筆試維持不變,但是體能測驗則有所修改(應試者仍得在短時間內搬運超過一噸的重物)。他聘請顧問,主持性騷擾研討會讓高階主管參加;高階主管再籌辦類似的研討會讓下至小隊長的所屬幹部參加;而小隊長再把新學到的知識傳授給清潔隊員。史德碩局長親自跟清潔隊員溝通,提醒他們,三人小組變成兩人的政策幫他們贏得大好名聲,他們真的要為了排擠女性把自己弄臭嗎?

那一年,4萬5千人參加筆試和體能測驗,4萬4千人通過考試,其中有1,357名女性。清潔局抽籤把137名新進人員湊成一個梯次,每梯次有兩名女性。工會強烈抗議。「錄取率超過98%,」國際卡車司機工會紐約市831號地方分會的幹部爭論說,「這表示考試太簡單,會降低目前清潔隊的工作能力和成效。」他們提出訴訟,阻止任用考取人員。他們也反對兩個分隊正在興建新的女性專用更衣室和浴室,爭論說紐約市各地的男清潔隊員也應該要有新設施,許多男隊員忍受破舊的設施好多年了。1986年夏天和秋天,雖然官司纏訟各級法院,但是清潔局仍逕自任用創局105年來首次任用的兩名女清潔隊員。山德森,21歲,來自皇后區;帕邦,30歲,來自布魯克林,兩人因此成為當地的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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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的清潔隊員清掃遊行過後散落街道的彩帶。在奈格爾觀察裡,清潔隊員是大城市中總是被忽視的街頭隱形人;而女性,更曾經連想加入隱形人行列都沒辦法。(攝影/Robin Nagle;左岸文化提供)
紐約的清潔隊員清掃遊行過後散落街道的彩帶。在奈格爾觀察裡,清潔隊員是大城市中總是被忽視的街頭隱形人;而女性,更曾經連想加入隱形人行列都沒辦法。(攝影/Robin Nagle;左岸文化提供)

我加入清潔隊時,女性擔任清潔隊員已經很多年,甚至有女性擔任要職,多數男性已經欣然接受女性擔任清潔隊員,但是偶爾還是會有男性故意找碴。

有一次,值班快結束時,我們幾個人坐在餐廳,現場只有我是女的。當時可能整個分隊也只有我是女的。我正在想該怎麼解決眼前的窘境。

五顏六色的衣物櫃和櫥櫃沿著牆邊擺放,每個門都被打開,裡面都用膠帶貼著衣不蔽體的裸女圖,可以看見她們性感的屁股、豐滿的乳房和噘起來的豐脣。那些雖然不是赤裸裸的春宮圖,但絕對是色情圖片,故意要貼給我看。

有一張從書上撕下來的摺頁格外顯眼,圖裡的模特兒一頭金髮微微飄離臉龐,身上一絲不掛,只穿紅色細高跟鞋和一件黑色摩托車夾克;夾克拉鍊沒拉,稍微往後垂落肩膀,露出完美的胸部。她蹲得低低的,雙膝打開,盯著相機,一臉驚訝,也可能是驚慌吧。我知道為什麼,因為她的鼠蹊部跟嬰兒的一樣,一根毛都沒有。顯然這個成年女子少了普通女性發育的第二性徵,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圖,我得用意志力控制自己才能不去盯著那張圖。

餐廳裡的男生大多安靜沉默,只有一個我以前沒見過的男生在講話,講得又快又大聲。我實在不想被裸女圖包圍,但也不想露出裸女圖令我不安的跡象。我走到外頭待了片刻,回到餐廳後,衣物櫃和櫥櫃的門關上了,男生都恢復正常,只有剛剛那個大聲講話的人除外。他獨自靜靜坐在角落,一臉不爽的樣子。

2004年1月,女性融入清潔隊的明確跡象出現,不過卻是悲劇。巴里安托斯,工作資歷9年,爬到E-Z Pack全自動化垃圾車頂部清除垃圾,她的搭檔不知道她在上面,升起垃圾車的機器手臂,結果機器手臂打到她的頭,她因而成為第一位因公殉職的女清潔隊員。她的喪禮使布魯克林紅鉤區的一間大型羅馬天主教教堂擠滿了人,紐約市長和清潔局局長都有出席,清潔局儀隊和翡翠協會風笛鼓樂隊也有到場。靈柩上蓋著國旗,一名號角手吹奏〈安息曲〉,一架警方的直升機低空飛過。她的同事,不論男女,都放聲哭泣。幾個月後,布魯克林北四分隊變成第一個為了紀念女清潔隊員而命名的分隊。

《街頭隱形人:人類學家臥底紐約清潔隊的田野故事》,左岸文化
《街頭隱形人:人類學家臥底紐約清潔隊的田野故事》,左岸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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