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大嫂」──台灣女性堅強又溫柔的職場身影
像我這種在工地現場沒有靠山的年輕人,活下來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嘴甜」。
工地現場的嘴甜技巧,總之是管工地的每個都叫「主任」,做工的每個都叫「師傅」,管便當、福利社的每個都叫「老闆」,司機每個都叫「老大」。這樣叫對了是上道,叫錯了是禮貌。
至於工地較少有的女性,全部都要年輕化。但凡40歲以下的單身女生全部叫「妹妹」。60歲以下,和丈夫一起來的叫「大嫂」,單獨一人來的叫「大姊」。超過60歲的,則都叫「阿姨」。嘴甜一點準沒錯,就算別人指正,還能裝傻再拍一次馬屁。

那些男人處理不來的事

工地屬於傳統產業,無論怎麼呼籲男女平等,畢竟這裡就是以勞力換錢的地方。男女體力的外在差異極大。但有些事就是適合女人,例如請款時刻,和我們這些工地主任錙銖必較、算得清清楚楚的往往是女人。單獨作業時,哀求警察、環保不要開單的也是女人。要求工程價碼提高的,是女人。當學徒、同行要來借錢支應,能夠應對處理的還是女人。
不過,在工地工作的女性,通常是和父親、丈夫、兄弟等家人或男友一起做。這種環境粗野陽剛,非常現實地不適合女性一人單獨前來,因為這樣的職場往往搞不清楚「虧妹」和「性騷擾」的差異。單身的工人當沒有話題時,就是誇耀性能力和經驗數,二一添作五,誇張再加度,還互相激勵前去邀約。也往往這些人的用詞直接,作風大膽,舉止誇張,真能帶上女孩交往。
要這些男人說話收斂,除了身邊帶妻子之外,什麼方法也沒用。勞力工作者在三杯黃湯下肚後,說話時誰也不服誰,若是激起來,只怕他們為了出一口鳥氣亂做一通,到時候完全收不了尾。另有些人則是妻子不在身邊,謊稱加班,結果蹺去酒店。
工地現場非常傳統,工人師傅們往往早早結婚生子,對象也相對年輕。在妻子學歷也不大高的狀態下,跟著自己丈夫到工地是一個很自然的選擇,畢竟多一人在身邊,既能約束丈夫,也能顧好工作。這樣的狀態自然而正常,往往是工地現場師傅極常有的現象。
由於我們的社會對女性的框架依然很強,若是早婚生子的女性,往往很難重返職場找到好工作,餐飲服務薪資既低又差,高階一點的服務業也不願意提供她們機會。這些大嫂們往往因為丈夫出師接案,工程前期需要人手,接連做上幾年後掌握了個別技能,甚至超越丈夫的也常有。有些工地現場的大嫂,甚至有令人驚嘆的技能和才華。
有些師傅功夫一流,技術絕精,但好強高傲。他的妻子在旁則是溫柔婉約,長袖善舞地負責接案調度,使他們夫妻倆工程銜接無虞,完全補上自己丈夫能力不足處,成為真正顧場、指揮調度的專業女性。
有的師傅技術可以,但個性不穩定,在工地就是愛喝、愛賭,帶上妻子後也都有所收斂,並且能繼續接案。這些大嫂們默默收管著自己的丈夫,前後調度,拉著顧著,讓丈夫不至於出大包,能穩穩地工作。
也有的大嫂極有度量胸襟,帶著娘家、夫家的侄兒親戚等一同工作,徒子徒孫遍布整個行業,整個家族全靠她用一支電話聯繫,指揮調度使臂使指,喊水會結凍,喊米變肉粽。真正趕起工來,人脈比我們這些營造廠還多、還廣。往往有時候大男人叫不到的人,都由這些嫂子前去拜請而來。

惡劣環境中最溫柔的身影

當然,我們對於能待在工地現場共管事的這些大嫂無比尊敬,在這種傳統產業的框架下,她們還兼顧家庭,打理孩子。而這種共拚事業的夫妻組合,其實是傳統社會框架下最好的典範。工程現場環境的這些女性,往往在年長之後,對人、對事都多了一分寬容和體諒。
在工地有人吵起架來,調停的常常是她們;在工地看見有人病痛時,分藥提供偏方的是她們;工地有貓、狗死亡,埋葬的還是她們;工程順利,帶著下包師傅一同唱歌的也是她們。甚至工程不順,要去哪裡拜什麼,都是她們在指點迷津。困苦的環境使人感恩,在這種環境中,女性特有的溫柔充當防腐作用,能使自己和丈夫更為穩定。
直到這些女性漸漸老了,頭髮花白了,身體不再苗條了,無法久站了,可能都還是要靠著她們支撐。許多男人誇口技術好,卻連支票也不會開;有些男人炫耀力氣,卻無法說服業主放款。這種不為人知的細節,女人們不當面戳破,就如同男人誇口炫耀性能力一般,即使她們心知肚明,也不願讓自己的丈夫出糗。
這些大嫂們,通常是在有了「阿嬤」身分後,才能退休回家。阿嬤的身分獨特,地位崇高,有著不同於工地現場的待遇。這些阿嬤在年輕時真的吃過苦頭,見過困難環境和世面,她們全心全意地愛孩子,毫無保留地愛,並且等著徒子徒孫和晚輩的撒嬌。
我常常看著她們在工地的身影,那無可取代、又無比堅毅地在惡劣環境中工作,穿梭其間,調停折衝。這些女性完全就是台灣社會女性最為堅強、最為溫柔,又最為美麗的縮影。
我很尊敬這些在工地的「大嫂」。無比尊敬。
※本系列文章出自林立青新書《做工的人》(寶瓶文化出版),由林立青及寶瓶文化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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