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本文為《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書摘,作者為地球公民基金會創辦人李根政,本書記錄他從金門農家子弟、小學美術老師,到落腳南台灣成為環境運動者的歷程及反思。戰火連天的金門是他成長的根,生機蓬勃的南台灣是他運動的啟蒙,在「兩岸」間來回思考,形成他獨特的環境視野與運動實踐。「此岸」與「彼岸」,象徵著在金門與台灣之間,藝術與社會運動之間,運動者志業與日常生活追尋之間,來來回回的多重對話。
小時候的我很不好搞,下雨天堅持要去屋外尿尿,姊姊幫忙擦鼻涕,還鬧著要黏回去。
父親說古寧頭人名聲不太好,金門話中的「盧、鴨霸、烏肚番」,可能就是我小時候的樣子吧。
國中畢業,我渡海到新竹師專念書,畢業後回金門任教。
務農的父親是村子裡少數識字、會寫書法的讀書人,但老家重修的時候,他把書寫大廳左右牆上對聯的任務交給我,上下聯是「傳家有道惟忠厚、處世無奇但率真」,門葉是「五世其昌」。
還記得當天我拿著油畫筆、沾上黑色油漆寫書法,有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姿態。事後回憶,家裡出了老師,農家翻身了,那是父親對我的信賴與驕傲;對聯中的字句代表父親持家做人的道理,對子孫繁衍昌盛的期待。
但為父的驕傲,還伴隨著擔心,因為這渡海回來的孩子,難以忍受金門的軍事戒嚴,走上了上個世代難以理解的生命道路。

每一個島嶼都有屬於它的命運,但是島嶼的命運通常不由自主,像是大洋中的小船,常常被大船駛過的巨浪攪得翻天覆地。
金門,距離台灣島最近的距離是210公里,但距離中國最近處僅1.8公里。關於這個島嶼,最深的烙印是戰爭,以及最堅硬的花岡岩,最貧瘠的沙地與紅赤土。我的老家在金門西北角的古寧頭,已有600多年歷史,村子分為南山、北山、林厝3個聚落,絕大部分都姓李,彼此都有血緣關係。從明朝以來,村子外海就上演大規模海戰,清朝出武將打海盜,子民除了務農,也擅於操舟航海,近代則是中國國民黨、共產黨的交戰區。
國民黨為什麼在金門實施全面的軍事化?回顧國際局勢和兩岸關係,發現並非中共的軍事威脅增加,而是蔣中正要透過在金門大量駐軍,提升台灣在國際冷戰局勢中的地位,尤其是爭取美國的支持。然而,事實證明這個策略並沒有效果,1979年美國和中共建交,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中國的唯一代表,在台灣的中華民國已不被國際承認,隨後退出聯合國。此意味著,在金門實施的軍事化,使得金門人做出無謂的犧牲,連作為工具的效果都沒有達成。
1958年,毛澤東發動對金門炮擊,連續6個星期的猛烈炮擊,大約50萬發炮彈落在面積150平方公里的島嶼上,造成140名平民死亡,數百人受傷,數千棟民房損毀。
因為中國一個獨裁者的意志,金門成為炮火蹂躪的戰區,古寧頭是被炮擊最嚴重的村莊,我家大廳毀於炮火,家人堆置蚵殼於防空洞上方試圖阻隔炮火,冒死去沙岡的田裡撿拾地瓜勉強存活。母親說,炮彈落在雙鯉湖的聲音好像在舂麥(tsing-be̍h)「鼕鼕」 響。我只有一位姑姑,只聽過卻沒見過。從小聽父母口述,八二三炮戰期間,新婚才3個月的姑丈和懷有身孕的姑姑在田裡工作,姑丈中炮後,姑姑前去相救而雙亡。
八二三炮戰後到1979年中美建交之前,國、共又維持了長達21年「單打雙不打」的交戰狀態,只要是日曆上的單號日,共軍會在傍晚時刻打炮彈過來,國軍隨後回擊,在這個島嶼的人們,也被迫配合戰爭狀態。那段期間實施的是獨立於台灣的「戰地政務」,生活裡有許多禁忌。
當時,村莊四周都是軍營。最高峰時,島嶼上住著6~10萬名軍人,人數足足是原有金門人口的2~3倍。
10歲以前,我和島上的居民一同過著「單打雙不打」的炮彈人生,每逢日曆上印著1、3、5、7、9單日號碼的傍晚,我和家人就得點上蠟燭,進入父母親臥室裡的地下防空洞躲炮彈,等國共雙方的炮火結束,我和許多小朋友一樣,會依據當晚炮彈可能的落點,拿著手電筒去找炮彈破片,賣給雜貨店換取一點零嘴。
戰爭炮火成了日常,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但每次母親到廚房裡祭拜姑姑的牌位時,心裡總有莫名的感覺,也不曉得是恨或者痛。中年之後想到這件事,卻不由自主地流淚。
戰爭改變的,還有白馬。我家有一隻白馬,但在八二三炮戰時被炮彈傷到肚子,痛苦哀鳴,爸爸只好委託鄰居結束牠的生命,然後和鄰居分食。我家還有一隻白沙驢,被阿兵哥(國民黨軍隊)牽走(說好聽是徵召)載彈藥。於是,白馬和驢子成了家裡的傳說。

母親名為蔡白雪,與父親同年出生於金門瓊林,一個出了3位進士而被清朝皇帝賜名的村莊。為了給弟弟念書,母親沒有去上學,成了一輩子務農持家不識字的女性,21歲因媒婆牽線嫁給了父親。
八二三炮戰隔年,二叔續留三重埔,身為長子的父親,帶著一家老小返回老家古寧頭,繼續上山下海養活一家人。在流離和醫療資源匱乏下,我的大姊和二哥因病早逝,父母很少流露他們的傷悲,直到晚年才跟我們說──夢到衣衫襤褸的孩子,拉著父親的衣角要東西吃。從那年起,在父親的指引下,我們找到當年村子外一處無主之地,當初草草掩埋兄姊的可能地點,為從未謀面的兄姊掃墓。
我是在戰後10年出生,排名第八的孩子。金門人說的「戰後」並不是指二戰之後,而是八二三炮戰之後。
古寧頭人有山有海,山指的是貧瘠的旱田,海指的是蚵田。我家的「山」田分散於沙岡、宮口、埔頭邊,約莫有一甲多的貧瘠旱田,這是祖父下南洋,到呂宋島當餐廳服務生所掙得的農地;而「海」是指海邊有祖先以花岡石條矗立於潮間帶的石蚵田,是我們主要的蛋白質來源。
戒嚴的海,只有持「下海證」的村民才能通過崗哨下海。氣候尚未劇變的當年,金門的冬天又溼又冷,大人小孩常生凍瘡,冷冽的日子蚵仔最肥美,為配合潮水,父母常常天未亮便得使喚起長著凍瘡的手腳,走過長長的泥灘地,用蚵擎把石蚵敲下來清洗丶裝袋,再挑上岸。蚵仔以肩挑或牛車運回家之後,剖蚵是母親、姊姊、奶奶等家中婦女的主要工作,往往剖蚵到很晚,隔天父親才能去市場販賣,那是一種勞動時間很長的生活。
父母的勞動很少可以轉換為金錢,要供應孩子上學的經濟壓力龐大,往往到註冊時還得設法借錢繳孩子的學費。我一直記得父親每天記錄著賣菜、賣蚵的所得,盤算著如何支應一家的生活。那雙粗糙的手、歷經風霜的臉孔及溼透的汗衫,是已過世父親最鮮明的形象之一。待自己當了老師領了薪水,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每次購物時,總是在內心換算,這樣要剖多少斤的蚵仔。
至今,我記得和父母親相處的幸福時光,是農務勞動後,在傍晚斜照的溫暖陽光下,父親走路牽著牛車,讓母親坐牛車上一起走回家,臉上洋溢著笑容的畫面。
往往在工作繁重或面對困頓之時,都會想到父母歷經戰亂貧苦、艱苦辛勞地持家,就覺得自己的狀態不算什麼。久而久之,成了我在困境中最大的內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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