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天晚上11點,台北雙連捷運站旁的商家陸續打烊熄燈、鐵門半掩,店員將一包一包的垃圾打包集中放置在門口,靜靜等待半夜清運公司的垃圾車來載走。街邊才剛清完沒多久的垃圾桶,又被堆成了一座小山,人們繼續往上放飲料杯,彷彿在玩疊疊樂,有些杯子沒站穩掉了下來,裡面剩餘的珍珠奶茶灑到地上,地磚縫隙裡卡著人們餵食鴿子和野貓的飼料碎屑,一盒沒有吃完的便當和放雞腿骨頭的袋子就被放在公園的長椅上。往社區的後巷走,一桶又一桶深藍色油膩的塑膠廚餘桶,變形的蓋子沒能密合,飄出陣陣異味⋯⋯
這時暗巷的水溝旁一隻灰色的老鼠一閃而出,路人被嚇了一跳,急忙拿起手機想拍照發到社群,但等到手機拿穩,膽小如鼠早已消失在暗巷中。牠們危機四伏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這些一直躲在陰影底下的小動物,最近成為了這座城市的熱門話題。
從國際研究來看確實有這樣的趨勢。台灣大學公衛學院環境與職業健康科學研究所特聘教授詹長權指出,2025年發表於《科學進步》(Science Advances)期刊的一項跨國研究,針對華盛頓、舊金山、多倫多、阿姆斯特丹、東京等16個城市,透過市民通報與政府檢查紀錄推估老鼠出沒趨勢,發現有11個城市的老鼠顯著增加,僅有東京、路易斯維爾和紐奧良3個城市的老鼠減少。
研究團隊認為城市老鼠增加的主因是氣候變遷,因為全球暖化導致冬天更溫暖,延長老鼠的活動期間,存活率及繁殖率也提高;其次則是都市化程度提高、綠地面積減少,使得老鼠更常出沒在人類活動範圍;再者,人口密度提高,導致垃圾與廚餘增加,提供了老鼠更充足的食物。

目前沒有統一的監測方法,難以判斷台北的鼠患是否比其他縣市更嚴重。
台灣鼠類專家、台大昆蟲學系榮譽教授徐爾烈表示,全球有一千多種老鼠,原本就生活在自然環境中,且適應力強,棲息環境與人類高度重疊,過去學界曾以人口的2到3倍去估算老鼠整體的數量,「人愈多、食物愈多、老鼠就愈多。」老鼠族群會隨著調查方法、時間與場域而有很大的不同。
為降低鼠患,美國紐約市在2007年也啟動了一項「鼠患指數」監測計畫,主要依照民眾通報來評估鼠患較嚴重的社區,並派員前往巡查,記錄鼠腳印、鼠糞、鼠洞、鼠道、咬痕以及活鼠的多寡,6項指標每項從0分(無跡象)到3分(嚴重),加以評估鼠患嚴重程度,並依照評估結果要求屋主改善,若複查後仍未通過,將會開罰。

目擊老鼠的次數也許只是感受問題,但老鼠身上若帶有傳染病毒則是可能會讓人類有器官衰竭、嚴重致死的風險。
今年(2026)1月上旬,大安區一位70多歲的男性出現呼吸喘、發燒症狀兩度就醫,在1月13日因敗血症併發多重器官衰竭死亡,1月22日確診漢他病毒。事後環保單位前往個案住家周邊進行捕鼠作業,共計捕獲4隻老鼠,其中2隻驗出漢他病毒抗體為陽性。由於這是25年來首例國內漢他病毒死亡案例,引起民眾關注。
曾淑慧也補充,雖然其他例如鉤狀螺旋病毒、鼠疫等鼠類相關疾病目前沒有明顯增加,然而人類與老鼠活動範圍高度重疊,確實會提高相關疾病的傳染風險,因此疾管署會持續監控疫情變化,並和環境部、農業部及地方單位協同防疫。
疾管署說明,漢他病毒是一種人畜共通傳染病,在自然界的傳播宿主為鼠類等齧齒類動物,當人類吸入或接觸帶有漢他病毒的鼠類排泄物或分泌物,包括糞便、尿液、唾液汙染的塵土、物體,或被帶有病毒的齧齒類動物咬傷,就有感染的風險。
根據疾管署的資料,漢他病毒可分為至少50種類型,亞洲地區主要流行的漢灘病毒(HTNV)及首爾病毒(SEOV)是「出血熱併腎症候群」(Hemorrhagic Fever with Renal Syndrome, HFRS),潛伏期通常約為2~4週,典型症狀為突發高燒、下背痛、皮膚或黏膜出血、腎臟功能異常等,致死率為5~15%。而北美洲主要流行的無名病毒(SNV)、南美洲主要流行的安地斯病毒(ANDV)則是「肺症候群」(Hantavirus Pulmonary Syndrome, HPS)致死率較高,可高達35~50%。

源源不絕的食物,以及老建物拆除,都會讓老鼠傾巢而出。
台灣動物保護行政監督聯盟理事長張勝鬘發表聲明表示,解決鼠患不能單靠投藥,必須強化垃圾與廚餘管理。由於台灣餐飲、小吃、夜市與外食文化發達,如果食物殘渣、廚餘、垃圾清運與社區垃圾室管理沒有做好,每天都在替老鼠提供食物來源。
為野生動物而走行動聯盟理事長李宗宸則指出,雖然公園都有公告禁止餵食,仍有許多民眾會餵食野貓、野狗、野鴿,沒吃完的飼料若未妥善清理,就會成為蟑螂、老鼠的食物。
此外,都更也拆了老鼠的家。台北市南港區西新里里長胡家瑒觀察,近年台北市都更頻繁,在西新里就同時有40多處動工;老屋拆除時,原本居住在老舊社區世代繁衍的老鼠就會「大搬家」,也容易在白天出現。因此他建議,都更在拆除老屋前應先委託除鼠業者進場滅鼠。
胡家瑒也觀察到,公共垃圾桶一旦爆滿,可能會有垃圾及食物殘渣溢散,造成環境髒亂;里內的垃圾桶移除後,公園環境確實有所改善。
台北市政府環境保護局局長徐世勳說,環保局目前已加強稽查環境,如果有垃圾堆置、廚餘裸露情況,會要求店家或社區進行改善;也跟公園管理處溝通,加強勸導禁止民眾餵食,勸導不聽會開罰。都發局也在5月初開始,要求在室內裝修及都更、危老拆除工程,需委託民間業者進行除鼠作業後才能拆除,在開工前及施工期間均須定期提報鼠害防治報告。
針對公共垃圾桶,徐世勳說,台北市已經是清理頻率最高的城市,平均每個垃圾桶每天都會清理6次,且目前的垃圾桶已有設計避免老鼠攀爬,但仍有些鬧區的垃圾桶經常爆滿導致垃圾丟在桶外,「當地里長若認為會影響環境,環保局也會將垃圾桶移除;如果仍有設置必要,則會改良成加蓋式的垃圾桶。」
公共空間偶爾有老鼠出沒、路過,民眾多半可以忍受;但家戶或辦公室出現老鼠,大多民眾是一次都受不了。徐爾烈自己也深有所感:「我家出現過兩次,研究室也出現過一次。」
「有次我太太跟我說:『請你吃飯前先去洗手,電鍋上都是你的手印。』我一看才發現那是老鼠的腳印,」徐爾烈說,民眾要判斷家中有沒有老鼠可以觀察3個地方:
- 有沒有聽到尖銳吱吱的老鼠叫聲?
- 有沒有看到老鼠腳印、足跡?
- 塑膠袋或紙箱可能有被啃咬的痕跡。
今年寒假過後,他在研究室發現有幾個紙箱被咬破,就懷疑可能有老鼠來磨牙,「老鼠不一定會偷吃食物,因為老鼠的牙齒會持續生長,如果不磨牙就會彎曲,所以家裡若有紙箱或塑膠袋被咬破就可能是牠在磨牙。」
此外,如果在流理台或櫥櫃裡發現鼠糞尿,也可能代表有老鼠活動。
要防治老鼠,得要先理解老鼠。
台北市清潔隊鼠類偵防師班長高健富指出,目前家戶常見的老鼠有3種,分別是溝鼠、屋頂鼠及小家鼠。
- 溝鼠常常出沒在排水溝、一樓垃圾堆積的區域,喜歡吃肉,需注意垃圾及廚餘管理。
- 屋頂鼠會沿著電線或水管的孔洞爬到屋頂的天花板上,喜歡吃水果、地瓜等,需要注意鼠洞及鼠道。
- 小家鼠常棲息在櫥櫃裡,若要抓小家鼠可用五穀雜糧誘補。
徐爾烈說,台北市最常出現的就是溝鼠,他在家中及研究室抓到的都是溝鼠。他會觀察老鼠腳印,在老鼠出沒位置附近放置黏鼠板,「因為都市老鼠的食物充足,捕鼠籠較難抓到老鼠,黏鼠板更容易抓到。」他會在黏鼠板上放一些飼料,提高捕獲率。
徐爾烈說,很多民眾看到老鼠在黏鼠板上掙扎覺得很殘忍,也不知道怎麼辦,「最簡單的方法是用塑膠袋包住,壓一壓,老鼠很快就會窒息死亡。」如果是用捕鼠籠抓到,徐爾烈建議可以在水中放一些清潔劑,再浸泡老鼠,比較不會掙扎太久。
鼠糞如何分辨?根據環境部的資料,老鼠糞便呈現米粒狀,顏色從深棕到黑,溝鼠的糞便最大約2公分,屋頂鼠約1公分,小家鼠約0.5公分;鼠尿則會伴隨濃烈氣味。這些排泄物在家中的可能「落點」是在水槽底下、廁所或管路間。
詹長權表示,如果老鼠帶有漢他病毒,鼠糞尿也會有傳染的風險,因此民眾在清理鼠糞尿時要戴口罩、手套,不應使用吸塵器或掃把,以免揚塵接觸病原;可先用漂白水與清水1:9稀釋後的消毒液噴濕,再用濕抹布擦拭乾淨。

徐爾烈指出,在家戶中不只要抓到老鼠,更重要的是阻絕鼠道跟鼠洞,防止老鼠再訪。特別是抽油煙機排風管、水管、電線、冷氣管線或是門縫、窗戶,若有小縫隙,牠就可能鑽進來:
「紗窗要改成不鏽鋼的,縫隙可以用鐵網揉一揉塞住,因為刺刺的,老鼠就不會來。」
徐爾烈說,在城市裡吸引老鼠的成因非常多,公園餵食、廚餘、垃圾桶爆滿,都可能是老鼠成因,只要有東西吃,老鼠就往哪去,如果剛好有地方躲藏,牠就不會離開,「所以滅鼠沒有簡單的解方,要多管齊下、長期維護環境整潔。」原則上是要阻絕老鼠進入人類活動空間如社區、家戶、市場及餐廳等;如果是河堤、公園,則不太可能根除老鼠。

雖然老鼠藥很容易取得,但不能光是毒死老鼠而沒有解決環境根本的問題。徐爾烈提醒,如果不得已要投藥,例如都更拆除前、市場或餐廳防治鼠患等,藥物一定要放置在毒餌盒中,並貼上警告字條,讓人類知道;也不能隨意放置,以免影響到其他野生動物或寵物等。
「任意使用老鼠藥可能會釀成生態危機。」
台灣猛禽研究會祕書長蔡岱樺指出,老鼠死後藥物會殘留在老鼠體內,並透過食物鏈累積到高階掠食者身上,例如鳳頭蒼鷹、黑冠麻鷺、領角鴞等。猛禽會統計,2021~2024年間送驗死亡的猛禽中,有61%檢出滅鼠藥殘留,「雖然老鼠藥不是猛禽死亡的主因,但過度用藥仍會造成生態風險;如果高階掠食者減少,老鼠反而可能因繁殖速度快因而增加。」
動都盟也指出,鼠藥也許短期內看似有效,但如果城市垃圾與廚餘管理失控、食物來源未能斷絕,老鼠仍會快速繁殖,問題很快就會再度惡化。鼠患治理不能只看表面的滅鼠數量,更應從源頭處理城市環境問題。
由於老鼠會透過排水孔、管線孔、牆縫、地下空間進入建築物,因此社區大樓、餐飲店家、市場、捷運、地下街與汙水排水道等公共設施,都應建立更完整的防鼠設計。再者,垃圾不落地、廚餘妥善處理、食物不外露、環境不堆積雜物,都需要住戶、店家、管委會、物業公司與清運業者共同配合。
徐爾烈也強調,老鼠出現的原因很多,在田間、市場、公園、餐廳、家戶、辦公室,不同的環境會有不同的防治策略,他認為台北市環保局推出「鼠類偵防師」是好的策略,同時也能做到教育的工作,「因為你家有老鼠,可能是你家的問題,未必是政府的問題。」
高健富解釋,接獲民眾申請後,鼠類偵防師會到社區去協助觀察可改善之處,例如垃圾場的管理,管路間有沒有鼠道、花圃有沒有鼠洞、下水道老鼠如何阻絕、門窗是否需更換等。原則上偵防師不會進到家戶,也不會幫忙抓鼠或滅鼠;如果家戶或營業場所有這方面的需求,可以找專業的除蟲公司。
環保局目前優先開放受鼠類困擾之社區,由「社區管理委員會」申請。高健富說,鼠類偵防是一套專業的環境健檢服務,目標協助民眾建立防鼠意識,透過專業技術人員巡查鼠跡,找出老鼠的來源、通道以及藏匿點,並提供具體的環境整頓方案,例如要怎麼改善門窗、牆壁、管道、天花板、排水溝等,「改善方式涉及價格與成本問題,因此我們提供建議後,要怎麼改善還是依照管委會的決定。」

不太可能根除,也沒有意義。
「重點是防鼠而非滅鼠,防鼠是長期作戰。」
高健富說,老鼠一直都在城市裡生活,族群數量也比人更多,「不可能也不該期待老鼠從城市裡面完全消失,」所以偵防師的工作是了解不同老鼠的習性,並且找出防制方法,減少環境髒亂及病菌傳播。
正如徐爾烈所說,「老鼠一直都在環境裡,也是生態的一環。」滅鼠應是針對某個場域的工作,老鼠可以從一座倉庫裡消失、從住宅裡消失、從辦公室裡消失、從餐廳裡消失,但老鼠不可能從一座開放的夜市消失、從公園消失,也不可能從一座城市裡消失。政府能做的事,是控制數量、監控疫情,讓老鼠與人類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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