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出版觀景台】

莊瑞琳/我的歐巴馬時代──破除單面向的美國想像
(攝影/AFP/Emmanuel Dun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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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舉起右手宣誓成為美國總統的那一天,世界會以不同的眼光看待美國。」 ──歐巴馬(Barack Obama),《應許之地:歐巴馬回憶錄》
「美國也是一個幻想,最大的一個幻想。白人相信──全心全意相信──他們有權利占領這片土地。他們殺了印第安人,發動戰爭,奴役自己的弟兄。如果這世界有任何正義可言,這個國家就不應該存在,因為建國的基礎是謀殺,是偷竊,是凶殘。然而,我們還是在美國。」 ──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地下鐵道》
賭上歷史時刻

編輯一本書有時也會賭上歷史時刻,我遇上的這本書就是美國前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的自傳《歐巴馬的夢想之路》(Dreams from My Father: A Story of Race and Inheritance)。這本書原版於1995年出版,是他進入政壇之前寫就,當時在美國就是暢銷書。2008年他開始角逐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成為世界矚目的政治明星,這本英文書來到我的面前,當時我是公司的版權專員,經常收到版權公司寄來的樣書。歐巴馬的英文造詣與深刻敘事讓我大為驚訝,在總編輯的鼓勵下,我再度回到編輯工作,簽下了這本書。但簽下沒多久,公司熟識的一些美國通就警告,美國絕對不可能選出有黑人血統的總統,勸我們盡快出版,免得他落選後書跟著成了賠錢貨。

2008年11月4日是美國總統大選投票日,眼看時間愈來愈近,忙於選戰的歐巴馬堅持要自己簽授權合約,但沒人知道他何時會簽這份繁體中文版合約。沒想到10月下旬,大選前12天,因他在夏威夷的外祖母病重,他擱下行程趕往檀香山探視,就在這段期間他親簽了我的合約,我還記得版權同事興奮地拿著歐巴馬的簽名給我看,我終於得以在大選前順利出版,出版時間是11月3日。當時實在無法預料美國人民的最終選擇,因此圖片集的最後一張,編輯圖說寫道:「歐巴馬會成為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嗎?全世界都在看。」當然最後的結果是他扭轉了美國200多年的歷史,也是我編輯生涯中第一本銷售數萬本的書。打翻了美國通的見解。

歐巴馬的書除了教會我暢銷書有某種特殊的氣味外,也讓一個年輕編輯明白,邊緣的族群與議題仍有機會成為歷史焦點,重點是,你願不願意相信世界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改變?隨著他的8年總統任期,我再也沒有離開編輯工作,但我很快明白,歐巴馬的書在台灣圖書市場的銷售是特例,因為黑人題材的書,不論是文學還是非虛構、歷史研究,在台灣的銷售都特別辛苦,數年後我遇到另一個令我驚訝的黑人作家科茨(Ta-Nehisi Coates)就是如此,他的《在世界與我之間》(Between the World and Me)在美國是超級暢銷書,但結果這位文筆不遜於歐巴馬且雄辯滔滔的黑人記者與作家,銷售數字依然無法突破黑人書在台灣的宿命。

是白人還是黑人

科茨在《美國夢的悲劇》(We Were Eight Years in Power : An American Tragedy)有一章〈美國女孩〉寫的是蜜雪兒.歐巴馬(Michelle Obama),一開頭就寫道,「第一次看到蜜雪兒.歐巴馬本人的時候,差一點把她當成白人。」這是因為科茨以為她在演講場合會大談奴隸制度與種族壓迫,沒想到她緬懷起小時候在芝加哥的「美好往日」,不像他所觀察到的黑人公眾人物,總會描述夢想如何遭遇挫折。科茨引用了天才老爹寇斯比(Bill Cosby)的話,「只有一個族群從來沒有『美好往日』,那就是美國黑人。」

對科茨來說,蜜雪兒做為黑人、或歐巴馬做為具有黑人血統的混血兒,都沒有社會學者杜波伊斯(W. E. B. Du Bois)說的「雙重意識」問題,也就是身為美國人,始終糾纏著黑人意識,覺得自己是永恆的「他者」,歐巴馬夫婦似乎完全融入了美國主流社會的價值。或許,歐巴馬夫婦「很像白人」,是他們的書銷售沒有障礙的原因?蜜雪兒與歐巴馬的回憶錄在全世界熱賣,歐巴馬去年(2020)出版的回憶錄《應許之地》(A Promised Land),更在美國創下一個月大賣300多萬冊的紀錄。

做為歐巴馬8年執政任內最堅實的批判者,科茨是對的,但也錯了。歐巴馬在《應許之地》確實坦承他對雙重意識沒有切身感受,但他「曾苦苦思索身為混血兒的意義,以及種族歧視的事實」,不過他從未質疑過自己的「美國人特質」。至少在《歐巴馬的夢想之路》與最新的《應許之地》中,歐巴馬都提及一段小時候的回憶,是關於白人對黑人的恐懼。歐巴馬的父親在他非常小的時候就離開美國回到肯亞,他跟著母親與外祖父母生活,在白人家庭裡長大,有一次外祖母提到她碰到一個乞丐非常害怕,因為乞丐是黑人,這件事讓年幼的歐巴馬非常震驚,意識到自己的血統竟是讓至親恐懼的理由。

大概在歐巴馬求學到在芝加哥做社區工作的階段,他開始追尋自我。《歐巴馬的夢想之路》一書最感人的篇章就是他返回肯亞尋親的段落,在已過世的父親墳前,歐巴馬痛哭,他感覺到自己平靜許多,「我知道我自己是誰了,⋯⋯我是黑人也是白人⋯⋯,我的痛苦也是我父親的痛苦,我的問題也是我兄弟們的問題。我生下來就是要為他們而奮鬥。」歐巴馬對著墳中的父親喃喃自語,「我們(黑人)沒有來福槍與飛機又怎麼樣呢?我們至少還有彼此真誠的愛。」我想,歐巴馬找到了自己定義的「美國人特質」,所以不再受到雙重意識的傷害。

美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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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AFP/Ryan Anson)
(攝影/AFP/Ryan Anson)

這些年出版或閱讀關於美國的書,我總是在想「美國是什麼」?尤其台灣市場充斥著許多美國知識菁英撰寫的書籍,許多重要的研究都是「從美國看天下」,關於民主與資本主義制度,關於平權與社會福利,美國比歐陸對我們的影響更深,但弔詭的是,台灣對美國的瞭解不深,也缺乏深刻認識的熱情。我們對自己歷史的刻板認識,也延伸到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因此從接觸到歐巴馬的書以及閱讀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的小說開始,我才進入到一個「真實的美國」。可以說,如果沒有少數族裔關於美國的書寫,世人將難以觸及美國的核心與歷史。

比如關於美國繁榮的神話,在科茨〈賠償的正當性〉這篇被評為近10年最好的新聞報導中,就講述了美國黑人在脫離奴隸制度後,在20世紀卻持續遭受不平等待遇的事實。由於黑人買房無法取得一般銀行貸款,因此有一種房仲業應運而生,它們提供房屋銷售、貸款服務,但房子的產權並不在黑人身上,許多黑人在繳不出房貸後失去了房子,被剝奪進入中產階級生活的權利,但一間普通的房子卻因此可被業者一再轉賣,獲取暴利。1968年,受害者組成「契約買主聯盟」提告求償,雖然最後敗訴,但科茨認為,美國社會應該要正視黑人求償的行動,因為美國250年的歷史,正是建立在黑人遭受剝奪的基礎上。早期美國經濟奠基於奴隸勞動,「國會山莊與白宮是由黑奴建造」,政府的政策更與業者聯手將黑人逐為「化外之民」。科茨犀利提問,討論賠償總會引起一連串的問題,該怎麼賠,賠給誰,賠多少?賠償會使國家分裂嗎?他說,「我們本來就已分裂。財富差距只是一個數字,代表我們只能感受卻無法言喻的事實:美國的繁榮來路不正、分配不公。」他主張,這不只是施捨金錢而是一場全國的反省檢視,而且他相信這會帶來精神的復興。

黑人小說家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2017年的《地下鐵道》(The Underground Railroad)是另一本理解美國歷史的必讀作品。小說中有個不識字的黑奴邁可因能背誦《獨立宣言》,成為主人的餘興節目,對19世紀的黑奴來說,《獨立宣言》載明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就像地圖一樣,「你知道那是真的,但只有自己出門去探索之後才能瞭解。」《地下鐵道》以19世紀中葉前後援救黑奴到北方的地下網絡為背景,書寫了許多令人痛苦的逃跑故事,以及主張廢奴的白人賭上被處死的生命代價。曾躲在救援者閣樓夾層好幾個月的主角珂拉說,「美國是一個牢房」。

《地下鐵道》是懷特黑德重寫美國史的野心之作,關於誰是美國黑人,誰又是美國人。懷特黑德透過黑白混血兒藍德這個角色有深刻思辨。藍德是激進的廢奴主義者,在收容黑奴的農場的演說中,藍德語氣恢弘地說,「因為我們是美國的非洲人。是世界歷史上的新現象,我們並沒有任何的範例榜樣可以來讓我們學習,來讓我們知道自己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而且,「我們黑人」是誰呢?除了膚色,其實我們的祖先來自非洲各地,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工作,「我們不是一個民族,而是許多不同的民族。」這是我近期看到最令人心碎又深具力量的,關於弱勢族裔的描述。

書中藍德的描述:黑白混血、知識菁英、政界發展、演說天才,總是讓我想到歐巴馬。關於黑人在美洲的歷史,一代又一代的書寫者前仆後繼,至今仍未書寫完成,也並沒有在歐巴馬成為美國總統後畫下句點。如果沒有這些書籍,我恐怕會活在單面向的美國想像之中。換言之,如果我們不繼承黑人文化菁英的知識,不閱讀黑人題材的書,我們也將無法理解美國所代表的西方文明的本質。這是我對黑人題材的書籍在台灣宿命的喟嘆。

另外一個更意想不到的作用力是,從2008年起,因陸續出版歐巴馬與曼德拉(Nelson Rolihlahla Mandela)的書,我才開始繞回來理解台灣轉型正義的課題,如果台灣沒有面對過去發生的暴力掠奪,包括白色恐怖與原住民族的地位,恐怕就如科茨對美國人所言,我們將無法想像一個新國家,不論這個國家對你而言意指什麼。從這個觀點來看,一個原住民的歐巴馬或懷特黑德,終將出現在台灣的歷史地景上,翻轉台灣史的見解。

【出版觀景台】專欄介紹

隱身在文字、書籍、出版品背後,有一雙凝視時代的眼睛。「出版觀景台」專欄邀請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八旗文化總編輯富察延賀等人執筆,不定期在週末與讀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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