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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人追劇】《幸福綠皮書》:面對種族歧視,唯有勇氣才能改變人心

1980年代挑戰種族隔離政策搭乘白人專用公車的南非年輕人。(攝影/REUTERS/Billy Paddock/達志影像)

納京高(Nat King Cole)是美國流行音樂史上令人懷念的黑人巨星,他不僅是一位傑出的鋼琴演奏家,同時也唱紅非常多的抒情歌曲。1956年,納京高應邀前往阿拉巴馬州伯明罕市立禮堂表演,是第一個受邀在該市白人機關表演的黑人;但表演才剛開始,隨即有一群人指責他演奏白人的音樂,並把他拉下台,毒打了一頓。

6年後,知名黑人鋼琴家唐.薛利(Don Shirley)與二位俄裔樂團伙伴準備前往南方地區巡迴演出鋼琴三重奏,為了人身安全,他雇用一名曾任職於夜總會的白人東尼.瓦勒隆加(Frank Anthony Vallelonga)當司機兼保鑣。這段史實,2018年被好萊塢改拍成電影《幸福綠皮書》(Green Book ),兩位「一黑一白」的男主角,從紐約一路開往南方各州演出2個月,原本互看不順眼的兩人,隨著朝夕相處、經驗分享與共度難關,最後漸漸放下對彼此的偏見,發展出一段超越種族和階級的動人友誼。

「綠皮書」典故從何而來?

《黑人旅行綠皮書》(The Negro Motorist Green Book)1936年第一次出版,1967年停止印刷,指的是在種族歧視仍然嚴重的美國,專為黑人出版的小冊子。因為膚色上的限制,不管你貧富,只要黑人前往南方的一些城市,其食、衣、住、行等需求,就只能到該書指南上所建議的友善黑人場所。

當東尼開車載薛利南下,抵達肯塔基州路易威爾市時,薛利住進此行中第一個黑人旅店,東尼則住進只服務白人的飯店。不久,東尼接到薛利伙伴的來電,當他抵達某間酒館時,幾位白人正抓著薛利毆打,只因為薛利進入黑人不該出現的場所,就在劍拔弩張的時候,老闆拿出長槍,要求「放了黑鬼」,才結束這場紛爭。

翌日,兩人駕車離去,途中東尼停車檢修時,路旁十幾位男女、老少的黑人正手拿著鋤具在貧瘠的土地上耕作。此時,衣冠楚楚的薛利走出車外,這群奴隸的子孫、世世代代活在白人的欺壓下、不敢奢望何時有出頭天的黑人,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薛利看著黑人同胞,不知所措;同胞看著東尼幫薛利開車門,驚呆了!

這兩個戲劇畫面,或衝突,或驚奇,但應該是薛利可預期或不意外的場景。薛利可預期會有這樣的衝突,過去14個月內曾二度應邀到白宮演奏的他,大可留在北方,在高級派對上被奉承、賺進大把的鈔票,為何要求經紀公司安排前來對黑人不友善的南方?只因為他想改變人心,改變南方白人對黑人的刻板印象,改變黑人對自己可能的人生期待,證明「白人至上」觀念是錯誤的, 還給黑人逐夢的權利。

為何美國會有這樣的種族歧視?南北戰爭後,林肯總統不是已經「解放黑奴」了?

百年法院攻防,記錄美國種族歧視血淚

這是美國建國之父與制憲先賢們留下來的「負債」!雖然《美國獨立宣言》提到:「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可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宣告了「人人生而平等」的普世正義原則;但該宣言還是區分了男女,也區分了白人、黑人和印第安人。因而,雖然為平衡南北雙方各州的利益,1787年費城制憲會議通過的美國憲法,避免直接使用「奴隸」字眼,仍留下所謂的「五分之三條款(Three-Fifths Compromise)」、「奴隸貿易條款」與「逃奴條款」等規定。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1857年史考特案(Dred Scott v. Sandford)中,雖然意圖為長期困擾美國社會的奴隸問題一槌定音,結果卻成為南北戰爭的關鍵起因之一。光看判決意旨所指:「⋯⋯一個多世紀以來,他們一直被當做劣種人,完全不適宜同白種人交往,無論是在社會關係中,還是在政治關係中;由於他們是劣種人,因而沒有白種人必須予以尊重的權利;黑人可以被公正合法的貶為奴隸,為白人的利益服務」等內容,足以讓法院永世蒙羞。

為何白人如此歧視黑人?這或許正如哈拉瑞在《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Sapiens, From Animals Into God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一書中所說的:這些經由奴隸貿易而來的非洲黑人,被以種種宗教和科學的「想像的現實」,被認定是天生懶惰、汙穢,「黑人」成了一種印記。電影一開場,裝修公司委派2位黑人前來東尼的住家整修地板時,不僅其家族親友將之視為瘟疫,東尼甚至將太太請2位黑人喝飲料用的玻璃杯,不假思索地丟進垃圾桶,正是最好的說明。

於是,即便南北戰爭後通過了禁止蓄奴、不得因種族而剝奪公民權的憲法修正案。然而,重建時期結束後,重新被白人所掌控的南方各州政府,通過一系列吉姆.克勞法案(Jim Crow laws),針對有色人種實行種族隔離制度,強制公共設施必須依照種族的不同而隔離使用;聯邦最高法院於1896年普萊西案(Plessy v. Ferguson)中,也維護這個作法的合憲性,「隔離但平等」制度因而得以長期存在。

直到1940年代,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興起,民權團體開始用聯邦法律來抵抗吉姆.克勞法案。其中最有名的是聯邦最高法院於1954年布朗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of Topeka)中,終止了公立學校的種族隔離。有鑑於牽涉層面太大,法院雖然僅要求「極其審慎的步伐」推動黑白合校,但仍在南方各州遭到激烈的反抗。以薛利三重奏登台表演之一的小岩城為例,當該市為執行布朗案判決,於1957年允許9名黑人學生進入小岩城中央高中就讀時,阿肯色州州長竟派國民警衛隊封鎖了該校,艾森豪總統不得不動用軍隊執法,指派101空降師前往維持秩序,才控制了緊張的局勢。

刻在生活中的歧視,如何改變?

《幸福綠皮書》薛利(左)和東尼(右)在南方巡演途中常要對抗他人的刻板印象,甚至連邀演單位都會有程度不一的不平等安排。(Photo credit: © 2018 Universal Studios)
《幸福綠皮書》薛利(左)和東尼(右)在南方巡演途中常要對抗他人的刻板印象,甚至連邀演單位都會有程度不一的不平等安排。(Photo credit: © 2018 Universal Studios)

然而,只有白人會有歧視和偏見?人類社會本就存在著種族、階級、宗教、男女和貧富等各種態樣的歧視或偏見。例如,當東尼請薛利享用炸雞,薛利說他這輩子沒吃過炸雞時,兩人的鬥嘴不僅旗鼓相當,更凸顯了人們無形之中都存著對「他者」的刻板印象(例如,義大利人都愛吃披薩、麵條,黑人都愛吃炸雞、玉米粥)。

當然,上述偏見無傷大雅,卻也有些歧視與偏見根深蒂固,毀人尊嚴。例如,當薛利被奉為上賓,在某個宴會上表演,中場休息想使用屋內廁所時,主持人卻予以阻擋,並指著屋外簡陋的茅廁(有色人種使用)。薛利說他寧願回汽車旅館使用,但來回要花半小時以上時,主持人竟表示白人聽眾可以等,最後東尼只好開車載著薛利前去如廁,再回來完成表演。

這是一種莫名的羞辱,但在南方白人的觀念上,卻認為很正常,並已深刻固著在法制、住戶或俱樂部規約、習俗等等日常生活中。如何改變人心?光靠才能是不夠的!還好,美國社會出現過羅莎.帕克斯(Rosa Louise McCauley Parks)與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等民權運動人士,他們以大無畏的精神,堅毅的推動各種平權運動;也有像薛利或電影《關鍵少數》(Hidden Figures)中的3位女性數學家,他們秉持專業,以其勇氣而又保持尊嚴,據理力爭,分別為「人人生而平等」做出了重大貢獻。

最後,想必有讀者會很好奇:這次薛利抵達巡迴表演終點站的阿拉巴馬州伯明罕市時,他順利登台了嗎?當年納京高所受的遭遇有沒有重演?就此,請讀者們自己去觀賞《幸福綠皮書》吧!

《幸福綠皮書》片尾,展現兩位主角真人歷史照片。(Photo credit: © 2018 Universal Studios)
《幸福綠皮書》片尾,展現兩位主角真人歷史照片。(Photo credit: © 2018 Universal Studios)
【法律人追劇】專欄介紹

法律人也追劇?當然,只是他們不會在法庭上告訴你而已。有的法律人不僅愛追劇,更希望解讀及探討影視作品中的法治文化意涵,並讓司法改革可以更加通俗易懂。

《報導者》在週末開闢「法律人追劇」專欄,邀請曾以《羈押魚肉》一書獲得金鼎獎的台北地方法院法官林孟皇等法律人執筆,未來每月一篇與讀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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