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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子/人生是悲劇或喜劇?從惡與宿命看電影《小丑》的暗黑哲學
在洛杉磯街頭的《小丑》電影廣告看板。(攝影/REUTERS/Mario Anzuoni/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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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觀看)

今年10月,陰鬱黑暗的電影《小丑》(Joker)在台灣上映兩週就賣破兩億元,獲得票房與口碑的成功。這部反英雄的電影,與主流的漫威、DC宇宙的超級英雄片截然不同,沒有浮誇的壯美,沒有超越困境的正向情緒,反而充斥滿滿的負能量。

電影《小丑》中,主角亞瑟說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是悲劇,但其實是喜劇。從哲學角度來進行影評,會發現小丑所謂的喜劇並非真正的喜劇,而是一種超越喜劇與悲劇、接受自己宿命的生命哲學。
小丑的苦難:該如何理解「惡」的意義?

《小丑》帶出了許多有趣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我們該如何理解「惡」(evil)的意義?所謂的「惡」,其實就是發生在人們身上的各種災厄、禍害與罪行,例如疾病、貧困、戰爭、天災等等。「惡」所造成的結果,就是人們的受苦。在電影中,男主角幾乎經歷了人們可以想像得到的所有苦痛:被家暴、被欺騙、被出賣、被排斥、被剝奪愛、被嘲弄⋯⋯試想,若我們遭遇同樣的人生,自己能否樂觀看待生命?是否還會保有對幸福生活的希望?還是會像男主角一樣埋怨:「我的心裡全是負面念頭(All I have are negative thoughts.)」?

在古希臘的文學與藝術傳統裡,悲劇與神話裡關於「惡」的描繪並不少見。「惡」可能來自主角本身性格的缺陷,也可能來自諸神所安排的宿命。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伊底帕斯王
《伊底帕斯王》(Oedipus Rex)是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里斯(Sophocles)知名的悲劇劇作,是希臘悲劇的代表作。在這個劇作裡,伊底帕斯一出生即因為神諭預言其成人後必定弒父娶母,而被父親下令殺死(結果沒有成功),後來伊底帕斯於其他國家長大成人,之後陰錯陽差又回到其出生國,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殺了自己的生父,並且娶了自己的生母、生下子女,最後伊底帕斯王刺瞎自己的雙眼並自我放逐。
的悲劇 ,儘管他不斷努力扭轉「弒父娶母」的神諭,終究還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實現了悲劇的預言。在基督宗教的信仰裡,「惡」更是一個恆久的議題。舊約聖經裡的《約伯記》記載了耶和華與撒旦的賭注
「耶和華問撒但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 撒但回答耶和華說:約伯敬畏神,豈是無故呢? 你豈不是四面圈上籬笆圍護他和他的家,並他一切所有的嗎?他手所做的都蒙你賜福;他的家產也在地上增多。 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棄掉你。 耶和華對撒但說: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於他。於是撒但從耶和華面前退去。」 ——《約伯記》,第一章,第8至12節
,耶和華允許撒旦降下種種的災厄在「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的約伯身上,以此考驗約伯的信仰是否堅定。無論是古希臘的多神信仰,或是基督宗教的一神信仰,「惡」是具有神學意義的,只是凡人無法洞見其背後的全貌。這種思考「惡」的深層與超越意義的學問,就是所謂的「神義論」
神義論(theodicy)一詞是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所造,他借用希臘字的theos(神)與dike(正義),組成theodicy一詞,旨在說明惡的問題,並且證明上帝是正義的。不過,神義論的核心問題早在猶太教的傳統裡就已經有所處理。

然而,小丑的高譚市是一個無神的城市,人們眼裡只有現世而沒有來生,只有生存而沒有救贖。在這個無神論設定的高譚市,人世間的磨難背後並沒有神的偉大設計,小丑該如何理解與接受自身的不幸?他的策略可以有兩種,一種是說服自己這輩子的受苦是有意義的,讓自己為母親以及對這世界最後的一點良善想像而活;第二種策略則是爽快承認,所有的受苦都是無意義的,在這個「天地不仁」的宇宙裡,將作用在自己身上的破壞力量全數還給這個世界。小丑在電影中的「蛻變」,關鍵正是他的母親,母親形象的破滅到死亡,就如同「上帝已死」的宣告(而且如查拉圖斯特拉所說的,上帝是被人謀殺的!)最終小丑承認自身的受苦是無意義的,並將自己轉變成破壞之神。

不過,在現實世界裡,我們並不鼓勵這種全有或全無的二分思考。這世上,有許多有意義的受苦,例如為理想犧牲、為他人奉獻、克制自身的欲念,因為承受苦痛可以幫助我們達成其他更重要的目標,受苦是我們成就偉大與高貴的代價。但有些受苦則不能輕率地賦予意義,例如猶太人大屠殺
根據統計,二次大戰期間納粹政權屠殺了約六百萬猶太人,被稱之為「猶太人大屠殺」(Holocaust)
。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認為這種大規模的、難以想像的人類罪行是「無所用的受苦」
Emmanuel Levinas, « La souffrance inutile », Entre Nous. Essais sur le penser-à-l’autre, Paris, Grasset, 1991, p. 101-2
,因為對於受害者來說,這種受苦是沒來由的、沒意義而荒謬的,無法簡單地用神義論加以正當化。
小丑的蛻變:是找回自由意志,還是接受宿命?

第二個值得探討的問題就是「命運」與「自由意志」的糾葛。在觀看《小丑》之前,多數觀眾對於小丑的故事已經耳熟能詳了,因此是帶著一種類似希臘悲劇的全知觀點旁觀小丑命運的展開,我們明知他的人生劇本已經寫就,卻為他每個抉擇的瞬間屏氣凝神,甚至暗自希望他的人生能有不同的結尾。整體來說,我們是帶著宿命論的心情看待小丑的。儘管小丑是反派的設定,但是看過這部電影,肯定是對小丑的同情同理遠多於對他的批評責難。

有趣的是,為什麼觀眾會同情同理小丑,一個殺人放火的罪犯?這與觀眾的宿命論視角有密切的關連。當觀眾見證了小丑受到的有形無形壓迫,很容易形成「凡此種種皆非偶然」的態度,進而認為小丑的黑化是一場悲劇宿命、由不得小丑個人自由意志的扭轉,因此降低對小丑犯行的責難。簡單來說,如果這是一個宿命論的世界,意味著人們的自由意志發揮不了多大作用,因此人們其實很難為自己的行動負起被非難的責任。

在當代實驗哲學
實驗哲學(experimental philosophy)是一種用準實驗設計(例如問卷調查法)來從事哲學理論建構的新興方法論。例如,在知名的電車難題(trolley problem)裡,實驗哲學家就會用準實驗設計來研究受實驗者會選擇將電車撞向五個人或轉向撞上一個人。
的研究裡,也證明了,在一般人的直覺裡,「有沒有自由意志」跟「需不需要負起責任」是密切相關的(
根據Nichols與Knobe的研究,當被問到「在一個決定論的世界裡,人是否可能為自身行為負起完全的道德責任」,有86%的受調查者表示「不可能」。
參考自:Shaun Nichols and Joshua Knobe, "Moral Responsibility and Determinism: The Cognitive Science of Folk Intuitions," Noûs 41 (4):663–685 (2007)
)。一般人會認為,當一個人的自由意志受到侷限,其道德責任(以及隨之而來的責難)就會相對地減少。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為何觀眾不會因為小丑的黑化而產生責難的負面情感。

不過,「命運」與「自由意志」終究是互相衝突的概念,我們肯定了「命運」,則「自由意志」就隨之萎縮,反之亦然。小丑在電影後段的「蛻變」,代表了小丑超克了宿命、拿回了自己的自由意志嗎?如果是的話,本片就成為否定宿命論的自由凱旋曲。我認為不是。整部電影其實是很一致的宿命論的基調,小丑的「蛻變」只是一種世界觀轉變,他開始正視自己賤民的出身與悲慘的經歷,選擇正面地擁抱自己的瘋狂與厭世,以及成為大反派小丑的宿命。

小丑的失敗幽默:掌握不了笑點,反而彰顯人性高貴?

第三個可以思考的問題則是幽默。在電影的設定裡,男主角患有不自主發笑的疾病,甚至往往不懂得他人的笑點;儘管如此,他卻立志要成為單口相聲諧星,要將歡笑帶給世人。有趣的是,美國的單口相聲(stand-up comedy)是一種很特殊的喜劇型態,它的笑點經常來自於挖苦、嘲諷與挑釁,是一種藐視「政治正確」的喜劇表演,內容經常牽涉對於性、種族、政治議題的嘲弄。因此,在美國的喜劇俱樂部裡,經常發生單口相聲諧星跟觀眾的衝突事件,例如,知名諧星戴夫.夏佩爾(Dave Chappelle)就經常因為嘲諷跨性別者而遭到抗議

我們可以想想幽默的本質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有些話語會讓我們情不自禁發笑?我們可以參考亞里斯多德(Aristotélēs)在《詩學》裡對於喜劇的分析。亞里斯多德認為,戲劇的本質就是模仿,而喜劇就是模仿那些「比世人不如的人」
亞里斯多德在《詩學》(Aristotle, Poetics, 1448a)裡的說法是「區分出悲劇與喜劇的差別在於:喜劇傾向於呈現比世人不如的人,悲劇則呈現比世人優越的人」(This very distinction separates tragedy from comedy: the latter tends to represent people inferior, the former superior, to existing humans)。
。簡單來說,喜劇就是要呈現那些人的滑稽面,例如更愚蠢、更笨拙、更醜陋等等,我們因為他人的不如己而嘴角上揚。同樣地,單口相聲作為一種喜劇,它經常使用的手法就是凸顯他人的拙劣與荒謬,甚至從種種政治不正確(恐同、厭女、種族歧視)裡汲取養分。因此,幽默感經常伴隨著一種俯視的姿態,「發笑」並不總是溫暖可親,有時甚至帶點殘忍。

為什麼小丑是如此失敗的單口相聲表演者、笑話如此不好笑?因為他自己就是社會中最弱勢、最邊緣、最被賤斥的群體,他無法用俯視的姿態呈現出「比世人不如的人」,因為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員,他能講的就是底層者瑣碎卻又如此真實的經驗,當然無法使聽者發笑。更糟糕的是,小丑既無法傳遞幽默,也無法感受他人挖苦嘲諷的幽默感,所以總是抓不到笑點,只能假笑應對。這種「捉不到笑點」反而展現了小丑人性的某個高貴面──小丑幾乎是電影裡唯一不曾俯視與睥睨他人的人,他不輕賤他人,所以他無法發笑。

當我們從多重面向重新思考這部電影時,我們或許就可以理解小丑為何說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是悲劇,但其實是喜劇。當小丑接受社會的馴化與控制時,他彷彿是逆著本性、逆著風行走,因此他沿途只感受到沉重的壓力與束縛,此時,人生是悲劇。但是當小丑轉向了,打破了世間的道德禁忌,選擇順著本性、順著風行走時,他開始可以手舞足蹈了,此時人生突然就成了喜劇。

只不過,小丑所謂的喜劇並非真正的喜劇,而是一種超越喜劇與悲劇、接受自己宿命的生命哲學。於是,小丑躍入了深淵,DC宇宙最駭人的反派於焉誕生。

【哲學蟲洞】專欄介紹

「哲學蟲洞」是一個通俗哲學的專欄。《報導者》輪流邀請任教於大學的哲學教授們,擇定一個文化、藝術與流行的議題,以哲學之眼,帶著讀者一起跨越不同的視域,挖掘現象背後的深層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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