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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全力寫反派——專訪《無間道》編導麥兆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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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前,《無間道》讓港片進軍好萊塢,導演麥兆輝和編劇莊文強這對「麥、莊」組合,成了港片勝利方程式;17年後,香港電影陷入最谷底,巿場、視野急速萎縮,香港大師級巨導也得在中國合拍片中找出路。今年(2019)春節,麥兆輝推出《廉政風雲:煙幕》新作,日前來台灣與青年導演進行創作論壇分享會並接受《報導者》專訪。在他的電影裡,反派可以不必死,但中國卻從未對他的電影動過「剪刀」。

香港警匪片的類型江山,從吳宇森以華麗的槍戰、白鴿、最終的善惡對決開始,男性的英雄情義從此被抹上浪漫色彩。九七之後,香港人認同產生變化與矛盾,同時香港警匪片也起了質變,外在江湖打殺的激情少了,內在人心糾結的思考多了。
杜琪峰的《黑社會》(Election)以師承洪門的黑幫故事,描寫港人面對中國的困局。杜琪峰自己說過,做黑社會是很可悲的,因為你根本不能夠做自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以黑社會隱喻香港開埠百年的歷史、乖謬的命運。到了麥、莊手上,衝突更加內化、真相越趨複雜,喧鬧的武打被隱匿在暗處的竊聽取代,一切都被監控的恐懼更加劇力萬鈞。

《無間道》的反攻號角:香港影人挺起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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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無間道》的IP創造許多附加價值。(攝影/蔡耀徵)
電影《無間道》的IP創造許多附加價值。(攝影/蔡耀徵)
54歲的麥兆輝,一身休閒黑衣黑褲,輕鬆地走在燈紅酒綠的林森北路。沒有人猜得出,他是億萬票房香港名導。
2002年,麥兆輝和莊文強一起編導的《無間道》,在已開始式微、一片「北上合拍」的悲觀論調的香港影壇中,殺出重圍,不僅讓投資港片的金主增加,還反攻好萊塢。好萊塢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買下《無間道》版權翻拍成的《神鬼無間》(The Departed),讓這位影壇老將奪下他生涯第一座奧斯卡最佳導演;甚至韓國導演朴勛政也以《無間道》為本拍攝致意作品《闇黑新世界》。《無間道》不僅把香港警匪片帶向另一個高峰,迄今仍被視為是港片最後的風華。
《無間道》之後17年,導演麥兆輝、編劇莊文強這對「麥、莊」組合,幾乎成了港片的勝利方程式。從2002到2017,麥兆輝執導了12部片,票房累計將近新台幣80億元。其中,《竊聽風雲》不斷刷新華語警匪片票房紀錄。
麥、莊的電影,喜歡探討正義與正義的代價。當觀眾仰望並崇拜《英雄本色》、《辣手神探》裡彈無虛發的周潤發,觀眾俯瞰並同情《無間道》中身不由己的梁朝偉、《竊聽風雲》裡因一時貪念葬送全家的古天樂。
麥兆輝不諱言自己必須迎合時代的大浪,做合拍片。但他可以挺起脊梁,實實在在拿中國資金、爽爽快快在中國上映,而且,一刀未剪。
如果說,《無間道》是麥、莊遞出去一張堂堂正正的港片身分證,麥兆輝執導、起用大量中國演員的《非凡任務》,就是麥、莊企圖打進中國這個全球第二大電影市場的敲門磚。當然,前進中國市場時,「不接地氣」的批評曾經困擾過麥兆輝。
「很多人說你為什麼不接地氣?第一個問題就是我不懂得怎麼接?第二個問題就是我只懂得把我覺得好看的故事講出來,我也喜歡看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故事。」他曾經如此回答中國媒體的提問。
這一回,麥兆輝新片《廉政風雲:煙幕》走的是政治正確的打貪主題,依舊是正邪難辨的燒腦懸疑。而讓麥兆輝念念不忘、耿耿於懷的,仍然是他10多年來一直追問的問題:
究竟,人,是怎麼壞掉的?正義,是怎樣消失的?

警察爸爸、會計師哥哥教會他的事:黑白不是兩條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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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與白,在麥兆輝眼中不是兩條平行線。(攝影/蔡耀徵)
黑與白,在麥兆輝眼中不是兩條平行線。(攝影/蔡耀徵)
對從小在警察家庭長大的麥兆輝而言,正義,本來應該是條一清二楚的界線。
他記得小時候,當警察的爸爸和媽媽常常吵架。「我媽說,你就給他一點錢,你就可以買一個比較高的位置。我爸就『哼!』的一聲,不肯。我爸爸一直掛著『紅雞繩』,那是最高英勇獎章,是他在1966年暴動的時候,一個人擋住500個人換來的。所有後來我看見拿最高英勇獎章的警察,都升官;他是我唯一一個看過拿最高獎章、離開警察部還是一個普通警察的人。」麥兆輝回憶。
包括他原本當會計師的哥哥,當了兩年會計師反而去考警察。麥兆輝的哥哥告訴他,以前在英國念會計,是學習如何用一些方法解決事情,但是等到他真的當了會計師,卻是利用所學讓一些問題隱藏起來。
體會了警政與司法制度的局限性,麥兆輝的戲傾向以雙線敘述、甚至三線敘事來勾勒眾生相,吸引觀眾一步一步趨近真相。
「我不太相信單一敘事去發展故事。我自己寫劇本時,當然相信一定有一個真相,是人的問題,把真相掩蓋住了。我的戲很少打鬥,很少槍戰。我學表演的,講究角色的動機,角色的背景。另外一個我關注的,是人心的變化。人的變化,比槍戰更加危險。人心的轉變,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答。
他相信,一個人變壞的背後,是一整個結構的崩毀。「一個人物一定會有弱點。其實,反派很難寫,我和莊文強向來是用最大的力量去寫反派。以前香港電影是一個反派出來,就是壞人,沒有原因的。我從來不相信有人生來就是壞,一定有個動機,有個背景,」他說。
不太禮貌地問他,每次推出新作,會不會擔心無法超越《無間道》?他笑笑地說了個故事。
「我小時候有個經驗是這樣,我家附近有個戲院,爸爸不讓我跟我哥哥去看午夜場。9歲的時候,我才獲准去看。這個戲院有人抽菸,有人講話,大家什麼事都做。戲看完,燈一開,戲院裡300多人,可能有80人同時罵出來:XX你母啦! XX死導演!大家想像一下,一個9歲的小孩子第一次聽到80多人講髒話!」麥兆輝大笑。
「電影一開始沒有人在意誰是導演,一放完就罵導演。所以,我有《無間道》我知道,但是每一部戲還是要很用心慢慢地搞出來。不然,我就等著挨罵,」他說成名之後,才更要戰戰兢兢。

電影人的責任:善意提出問題,也要提出解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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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兆輝認為電影不僅要提出問題,還要試想解決之道。(攝影/蔡耀徵)
麥兆輝認為電影不僅要提出問題,還要試想解決之道。(攝影/蔡耀徵)
所有的創作者,都有低潮。麥兆輝反而感謝他的低潮。他2001年執導的愛情片《願望樹》,是當年香港電影票房倒數3名內,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能繼續走去下。「《願望樹》有很多錯誤在裡面,以為只要用俊男美女就有人要看,哈哈!」他自我調侃。
「我就問自己,是不是我喜歡的大家不喜歡?那我就想,我要把我最喜歡的劇本寫出來、拍出來,我花9個月寫,就是《無間道》。如果大家還是不喜歡,那可能我真的不是吃這行飯的,」麥兆輝直言。
市場的試煉、合拍的挑戰,讓麥兆輝早早磨練出帶著手銬腳鍊跳舞的本事。初試身手的年輕編導免不了擔心中國審批的問題。麥兆輝卻自信回答,你要講什麼故事都可以,「重點是,你怎麼講?」
「我拍《竊聽風雲》3集,總共5年才拍完。大家剛開始會覺得題材有點問題。第一集是警察犯罪,第二集是股市操盤手報仇、殺害其他大戶,第三集是炒土地、炒房的問題。《廉政風雲:煙幕》是講打貪、走私的問題。這4部戲中,你們看過3部,你們看的版本跟在中國看的版本,一模一樣,沒有改。你們看的這個版本,是我剪完送進去,一刀都沒有剪,」麥兆輝說。
「我覺得,電影人有個責任,自己善意地提出問題,自己也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這才是一個電影人負責任的態度。我的方法是這樣。他們
意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
從來沒有剪過我的戲,」他語出驚人。
新片《廉政風雲:煙幕》拍完以後,投資方還焦慮地問麥兆輝要不要改。「裡面有一些廉政公署的人犯技術上的錯誤,還有就是反派的結局,他沒死。投資方就問我要不要改。我說你先送進去,我覺得沒有問題。結果沒有問題。沒有人說,在中國上映的電影,反派一定要死,」他試著在體制內改寫潛規則。
也許,有把隱形剪刀早已在麥兆輝心中。但也許,太輕易把黑白是非一刀兩斷的,其實是看電影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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