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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蟲洞】美國隊長在《復仇者聯盟2》究竟能不能舉起雷神之鎚?

在東京動漫展中裝扮《復仇者聯盟》角色的玩家。(攝影/AP Images/達志影像)

在《復仇者聯盟2:奧創紀元》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在雷神索爾的挑戰下,超級英雄們輪番上陣,試圖要舉起索爾放在桌上的雷神之鎚,但每個人都失敗了;最後輪到美國隊長,隊長雙手用力一握,鎚子竟然動了一下,索爾的表情驟然大變,但隊長終究未能舉起鎚子,索爾才鬆了一口氣。雷神之鎚只有有資格的(worthy)人才能舉起來,這是否代表除了索爾之外,沒有人有資格呢?故事到了《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就不一樣了。

在《復仇者聯盟4》最後的大混戰中,眾人迎戰大魔王薩諾斯。一番激戰後,索爾被薩諾斯打倒,鎚子落地,就在薩諾斯要擊殺索爾之際,有人拾起雷神之鎚,痛擊薩諾斯,此人正是美國隊長,原來隊長能夠舉起雷神之鎚?

現在我們可以問一個有趣的問題:美國隊長是否直到《復仇者聯盟4》才能舉起雷神之鎚?還是說,其實在《復仇者聯盟2》他就已經舉得起來,只是選擇不舉起來?這件事應該有個答案,只是答案究竟是什麼?

虛構真理:故事中哪些劇情是「真實」的?

當我們在問上述問題時,我們是在追問某件事於故事中是否成立。更精確地說,我們是在追問某個語句在故事中是否為真(true)。例如,我們想知道「美國隊長在《奧創紀元》時就能舉起雷神之鎚」這句話在《復仇者聯盟》的故事宇宙中究竟是真是假。用哲學的術語來說,我們在此追究的問題稱為「虛構中的真理」(truth in fiction),或簡稱「虛構真理」(fictional truth)。哲學中的「真理」指的是為真的語句,因此用白話來說,「虛構中的真理」就是探討如何決定在虛構作品中哪些事情是成立的。

有一些事情在故事中很明顯是成立的。讓我們繼續以《復仇者聯盟》系列電影為例,底下語句明顯都為真:「只有有資格的人才能舉起雷神之鎚」、「雷神索爾能舉起雷神之鎚」、「東尼.史塔克是男性」、「鷹眼是地球人」。我們如何知道這些語句在《復仇者聯盟》中都是真的?因為《復仇者聯盟》的影像文本很清楚地呈現這些事;或者說,這些真理都明明白白地在電影中被演出來。

然而,很多事就不那麼明顯。考慮下述問題:東尼‧史塔克穿上鋼鐵人盔甲後整體重量是多少?美國隊長有幾根頭髮?薩諾斯平均一天要吃幾公斤的食物?鋼鐵人用的飛彈是什麼型號的?上述這些問題如果有答案,就會是《復仇者聯盟》電影中的真理。這些問題可能很無聊、很瑣碎,但的確是個問題。畢竟,如果我們能追問美國隊長是否能舉起雷神之鎚,為什麼不能追問美國隊長頭髮的數量?我們不都是在追問同一個世界中發生的事嗎?

不過,這些在故事中未言明的事的確有重要性之分。美國隊長頭髮的數量,縱使是個問題,也不會是個重要的問題,因為對於觀眾或電影評論家來說,美國隊長的頭髮數量對於我們解讀或欣賞作品而言,幾乎不具有任何影響力。但美國隊長是否能舉起雷神之鎚就是個重要的問題了,因為這件事關係到我們對於虛構作品的詮釋與評價,這類虛構真理也是哲學主要的討論範圍。

不同的虛構真理,可以帶出不同的詮釋意義

為何會關係到作品的詮釋與評價呢?虛構真理的探索可為另一層更高階的探索鋪路。虛構真理是故事中失落的環節或拼圖,當我們補足了這些環節,才有辦法進一步去追問超越虛構世界的一些問題。例如,如果我們認定美國隊長自始至終都能舉起雷神之鎚,我們也許就能進一步去說《復仇者聯盟》透過美國隊長這個角色傳達了底下這件事:「資格(也許可以看成某種崇高的條件)是與生俱來的,像天分一樣,一旦擁有了便不會失去。」如果我們認定美國隊長是後來才能舉起鎚子,我們可能會認為電影透過這角色傳達了底下的看法:「資格是可以被贏得的,也可能失去,即使是一個趨近完美的人也必須透過努力或改變才能獲得資格。」

上述這兩個解讀並非關於故事中的某個事態,而是關於「主題」(theme)。當我們在追問一個故事的主題時,我們在問的不是故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虛構真理的議題要問的),而是故事背後的意涵,後者必須奠基在前者。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確定故事中確切發生了什麼事,才能進一步去談這些事給我們的啟示,也就是去進行詮釋,不同的詮釋會導致不同的評價。例如,有些人可能會認為「資格是必須被贏得的」這樣的詮釋比起「資格是命定的」會賦予電影更高的價值。既然關係到詮釋與評價,虛構真理的哲學議題對評論家來說便十分重要。

那麼美國隊長在《奧創紀元》究竟有沒有能力舉起雷神之鎚呢?我們來看一個可能的說法,姑且把這種理論稱為「現實原則
Beardsley, M. C. (1981). Aesthetics, Problems in the Philosophy of Criticism (2 ed.). Indianapolis, IN: Hackett. 為方便讀者理解,這裡提到的是該理論的簡化版本。
」。現實原則主張,推論虛構事態的原則基本上與推論現實事態的原則完全相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常常想要知道某件事是否真的有發生。假設你的一份機密文件被偷了,你要怎麼找出竊賊?除了收集線索之外,你也必須用到關於現實世界的知識。例如,如果某個有機會進行偷竊的嫌犯具有不在場證明,你就可以將他排除,因為在現實世界中,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又例如,如果當時其中一個有機會偷取文件的人是你的知心好友,你大概也會將他排除,因為在現實世界中,通常這樣的朋友不太可能欺騙你(註)
對於一些更簡單的事態,只要直接帶入即可。例如,在現實世界中地球會自轉,那麼「地球會自轉」這句話在故事中也會是真的。

根據現實原則,要推測虛構世界的事態,方法大同小異。我們同樣是根據故事中的線索,再加上現實中的一些定律(科學定律或人性規律)來做出假設;差別只在於我們無法驗證關於虛構真理的假設。

現實原則看似合理,卻有個重大的缺陷。當故事中的時空與我們所在的時空不同時,這個原則就會出現問題。很明顯地,《復仇者聯盟》的故事背景雖然在21世紀,但其中許多設定都與現實世界不同,使得我們無法確定那些我們所熟知的定律與知識是否適用。例如,在《復仇者聯盟》中有許多神話與外星生物,那這些生物的思維能用21世紀的心理學去推知嗎?

面對科幻或奇幻作品,現實原則顯得沒那麼適用,因為重點似乎是,我們能不能針對故事的「內在邏輯」提出一套融貫的說明來決定虛構真理,而非盲目地帶入某一套現實規則。什麼樣的理論可以提出這樣的說明呢?底下提供另一個解法。

理解故事,也是在理解他人信念的過程

有一種觀點認為,我們在閱讀故事時我們只是「假裝相信」(make-believe)故事中的事是真的。以《復仇者聯盟》為例,如果我們觀看電影時真的相信超級英雄存在,那麼我們恐怕是有妄想症。若這樣的說法合理,我們假裝相信的事似乎不只如此。

仔細想想,我們是被「告知」故事中發生的事是真的,要不然也不會有「說故事」這樣的說法存在。如此一來,我們不只假裝相信故事中的事是真的,也必須假裝相信有一個人告訴我們這些事是真實發生的。既然這個敘事者也是我們假裝相信存在的,他就是虛構的,可稱為「虛構作者」(fictional author)。有哲學家主張
Currie, G. (1990). The Nature of Fiction.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為方便讀者理解,這裡呈現的是該理論的簡化版本
,虛構真理就由虛構作者的信念(belief)所決定。換言之,只要是虛構作者相信為真的,便成為虛構中的真理。

推敲虛構作者的信念其實與推敲現實生活中他人的信念沒有太大不同。現實生活中,我們根據他人的外顯行為來推敲其心思。例如,假設對於某位朋友,你觀察到下列事實:是基督徒,有時間上教堂卻很少去,每天睡前禱告,喜歡讀齊克果。從這些線索,你大概可以推測出這位朋友應該相信有神,但他可能也相信真正的信仰不是在形式上,而在內心與神的交流。

同樣地,當我們在閱讀虛構作品時,我們根據虛構作者所說的事來建構他的信念系統,也就是去推敲他相信什麼。這樣的理論可以重新解釋美國隊長的例子。針對美國隊長是否能舉起雷神之鎚,我們有底下兩個選項:

  • Yes:美國隊長在《奧創紀元》就能舉起雷神之鎚,他自始至終都有資格,但因其謙遜的個性,選擇不舉起鎚子,為的是不讓索爾感到難堪。
  • No:美國隊長在《奧創紀元》無法舉起雷神之鎚,因為他資格還不完整。這可能是因為他刻意隱瞞好友巴奇殺害史塔克雙親的事實;後來他坦承這件事,與史塔克和解,消除了道德上的瑕疵,因此到了《終局之戰》才能舉起鎚子。

從《復仇者聯盟》的影像文本中,上面這兩種說法似乎都可以是虛構作者所相信的事。也就是說,當我們假裝相信某個人告訴我們《復仇者聯盟》一系列事件時,上述兩種說法都可以是我們根據事件細節推測出敘事者相信為真的事。這並不是說兩者可以同時成為虛構真理,而是說不同的讀者可能建構出虛構作者不同的信念系統,那麼這套信念系統的內容就可以被當成是《復仇者聯盟》中的虛構真理。

這個理論最重要的啟示在於,理解虛構敘事也正是在理解他人的信念,但虛構世界終究與現實世界不同;現實世界中我們對他人信念系統的推論終有客觀答案,但在虛構世界中,只要說得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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