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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觀看與體驗——看《一級玩家》與《最酷的旅伴》之間相應的辯證
《一級玩家》劇照。(圖/華納兄弟提供)
《一級玩家》劇照。(圖/華納兄弟提供)
還未上片前就已在網路上看到此片如何如何驚人的零星訊息,甚至有不少人說此片必是年度最佳云云,但我想這只是先行試片者的遣詞用字問題,用意不外乎提前在廣大觀眾心目中釘下一個標籤,增加觀眾前往戲院「朝聖」的動力——說到這裡,可能已經有人猜到此片乃是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的《一級玩家》(Ready Player One)。
看過之後不難發現,其實此片仍然固守某一敘事模式,你也可以說是「好萊塢公式」,或者說是從電影到電玩遊戲都很難脫離的某種「娛樂模式」:就是一個以過關打怪為主的冒險故事,過程愈是緊張刺激,一旦達標破關就會帶來相應的快感。只不過電玩遊戲是人人可為主角,若彼此有競爭關係則難度更高,想像中帶來的快感也會更大(相對而言未能過關也會帶來挫折感);電影則讓觀眾只能認同主角(們),且開場之後便如雲霄飛車般一路衝向終點,不會有不同結局,就算有開放式結局也多屬例外而非一般常態,且在進場之前觀眾就多已認知此類電影的終極救贖必然存在,拍了近50年電影的老導演其既定的意識形態及美學價值也不太可能忽然改變(當然會隨著年紀及閱歷而增長),進場就是享受過程的諸多高低起伏(以人生來隱喻也可以說是「風景」),這是電影與電玩的基本差別。
如今史匹柏將這兩種不同的視聽娛樂結合在一起,觀眾雖然確知不是在打電玩,但是仍然能夠有所參與——藉由辨識埋藏在影像中不可勝數的「彩蛋」——不少觀眾為此一再買票進場確認,片商也自是眉開眼笑、樂不可支。至於過程中所精心安排的通關密碼則還是由角色來解,因為所有故事細節都還是由編導掌控;當然到最後反派大魔王毫無意外被打敗,導演卻告訴觀眾:「過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過程」,彷彿在提供了驚人的娛樂體驗的同時,也傳達出某種人生哲理,而且後者的價值更加提升了影片的深度,讓觀眾在走出戲院之後依然咀嚼再三,回味無窮。
這種讓玩家進入某個與現實全然不同的虛擬情境,等同於讓觀眾體驗「第二人生」(Second Life)的設計,歷來早有不少經典傳世。如果嫌將近30年前的《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太過老派,再近一點的《駭客任務》(The Matrix)也差不多20年了,其編導相同之處,總是不忘提醒大家在登出之後,還是要將在虛擬情境中的所歷所思拿回來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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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級玩家》劇照。(圖/華納兄弟提供)
《一級玩家》劇照。(圖/華納兄弟提供)
其實進戲院看電影本身就是一種嘗試「體驗」不同人生的行為,只不過大多僅是藉由「觀看」接收影像音訊,再運用大量的想像或移情作用來刺激反思,經過大腦密集的資訊處理之後,同一個人從進場到看完離場可能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從約翰・法蘭克海默的《諜網迷魂》(The Manchurian Candidate)到史丹利・庫柏力克的《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都可以找到編劇根據)。這樣的事情講起來誇張但其實完全合理,導演楊德昌就是這樣從一個電腦工程師變成電影導演的,在看完韋納・荷索的《費茲卡拉多》(Fitzcarraldo)之後;然後再想想楊導的《恐怖份子》,你或許就能明白這種過程並不是「洗腦」或「著魔」這麼簡單。
在當代的虛擬技術之下,集多項元素之大成的《一級玩家》的娛樂模式若是對應到實際人生,似乎很難再帶給我們更多啟示?
正巧,法國電影新浪潮教母阿妮艾絲・娃達(Agnès Varda)與影像藝術家JR合作的《最酷的旅伴》(Visages Villages)也同時在院線上映。從某個層面而言,《最酷的旅伴》乍看具有紀錄片的「紀實」性質,但實際上貫串全片的每個攝影「事件」都是經過事先策劃、揀選、設定的,即使事件發展的結果沒有人能保證(譬如貼在海灘廢棄碉堡上的照片經過海水漲潮一夜沖刷就沒了),但還是可以根據不同的互動結果來做出回應,甚至還有最終剪輯的空間,這就讓此片在拍攝過程增加了許多巧思及趣味性——換言之,娃達與JR某種程度也是透過這樣的方式來「實踐」(或者「實驗」)他們的人生,態度雖像是玩遊戲,卻是非常認真的。
而影片的拍攝方法一旦確立,影片中所呈現的結構也可以說就此決定。既然他們是在法國各地到處遊走,遇見有趣的人與特殊的地景地物就停下來,與人們交談、互動並要求拍照,將拍好的人像放大輸出貼到地景地物上,這些過程就同時攝影記錄下來剪輯成為此片;因此它必然是一個段落接著一個段落、一個事件接著一個事件,於此遂便產生可與《一級玩家》互相對應觀看之處。
《最酷的旅伴》何嘗不能看作是娃達與JR攜手闖過一關又一關的體驗遊戲?即使那遊戲不是打怪或者競賽,但是最終都需要他們產出一項成果:拍照,放大並貼上建物,這才算圓滿結束並進入下一關(段)。
偶爾,娃達需要搜索自己的回憶,畢竟她已經88歲,人生閱歷太過豐富,到過的地方、認識的人也多,她與JR結伴,許多地方她自己以前去過,就算人事已非,當地也沒有可與之互動的人,她仍可以憑著自己記憶找出以前拍過的照片來放大處理,最後順利過關。這點也與《一級玩家》相同:幾個年輕主角們搜索遊戲發明者的過往人生記憶,找出密碼的線索方能解碼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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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酷的旅伴》劇照,左為阿妮艾絲・娃達,右為JR。(圖/海鵬影業提供)
《最酷的旅伴》劇照,左為阿妮艾絲・娃達,右為JR。(圖/海鵬影業提供)
觀眾們一路跟著娃達與JR,看著他們四處找尋拍攝的創意,所到之處幾乎都是所向披靡,人們太愛他們了,所以就算有難度但都少有挫折。但影片最終他們去尋找新浪潮老友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時,卻被放了鴿子:高達人不在,只在玻璃門上留了兩行字——這給影片帶來最後的高潮,因為唯一能夠解開高達密碼的只有娃達本人,而娃達憑著自己與高達相交相識數十載的經歷很快便能解開,但同時她也赫然理解高達設下如此密碼的寓意;在極短的時間內娃達彷彿又快速地重歷了一遍過往數十年的人生,尤其是涉及她那已過世的丈夫、新浪潮另一位導演賈克・德米(Jacques Demy),那曾經的喜怒哀樂愛恨情狂如潮水般湧來,這是娃達一時無法招架的,淚水旋即滑落她原先總是純真可愛的臉龐,而我們——任何一個觀眾——再怎樣理解娃達的過往,也難以完全體會她此刻無法言說的感受有多複雜,因為我們並不是她,我們可以盡可能地以移情或想像去逼近對她的理解,但實際上我們和JR一樣面對著掉淚的娃達無能為力,JR還被逼得放大絕:摘下他從不摘下的墨鏡讓娃達心裡舒坦些(雖然她已老眼昏花加上淚眼模糊看不清JR,但她依稀彷彿看到的是當年一樣愛戴墨鏡的高達?),而銀幕前的我們始終只能觀看。
這就是旁觀者的終極限制:觀看終究不是體驗,理解也只能到此為止,說的愈多愈不靠譜,不是誤讀就是過度解讀——對影片而言這些不但無妨甚至還是樂趣的來源,但對當事人的真實人生而言,最好還是不要多言,有時候旁人甚至沒有資格講任何話。
《一級玩家》以及其他虛擬電玩的創造發明者史匹柏們,一直以來總以為觀看可以取代體驗,所以不斷在聲光效果上講求逼真刺激,卻忽略了真實人生的體驗從來不是觀看可以取代。也因此,當看完電影離場之後,那句「過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過程」只會顯得更加空虛,這是玩家自己真正體驗過才能講的,旁觀者自己沒有成為玩家前講這話都是假的——不然把這句話放到《最酷的旅伴》的結尾試試:讓JR對著淚流滿面的娃達說這句話,看看這片還能得到什麼好評!
反之用《一級玩家》的角度看《最酷的旅伴》,其結尾由高達扮演了這樣一個大魔王:沒有任何人能夠打敗他,不只因為他連出現都不出現,更因為他比玩家更了解玩家!這樣的結果恐怕也正是史匹柏或者好萊塢其他電影導演所無法設想安排的,倘若他們從來都沒想過如果大魔王沒死這電影(遊戲)要怎樣才算結束的話。
看完《一級玩家》之後,如果你也和我一樣感到有些空虛與無力,建議去看一下《最酷的旅伴》,或許可以重新找回面對自己真實人生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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