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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翰/我是一條在皮克斯工作的魯蛇
我是皮克斯動畫公司(Pixar Animation Studio)的故事分鏡師(story artist),也是少數在皮克斯工作的台灣人,曾參與了電影《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的製作,很高興這部片受台灣觀眾的歡迎。 
從去年在接受台灣迪士尼公司的邀請回台替電影宣傳時,我便不斷在公開場合上和媒體上表達「電影是團隊工作的成果」,個人對於《腦筋急轉彎》的付出實屬一小部分。如今《腦筋急轉彎》獲獎,這份榮耀應屬於所有在皮克斯的台灣人和全體員工。
Pixar慶祝Inside Out獲得奧斯卡獎後,全公司員工大合照。
3年多前我進入皮克斯,在《腦筋急轉彎》獲得第88屆奧斯卡最佳動畫片後,我陸續接到台灣學校和媒體邀約,希望我聊聊「追逐夢想」的過程,但是我回絕了大多數的邀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的成長過程中所接受的家庭及學校教育都是傳統功利主義導向的教育,強調競爭和利益。
沒有人問過我「未來要做什麼?」或是教導我「夢想」為何物,所以我「沒有夢想」。進入皮克斯工作完全是我人生中預料之外的事。我頂多只有繪畫興趣,但隨著在台灣的教育程度愈高,繪畫便離我愈來愈遠。所以我覺得台灣的教育文化和家長與體制內教師的觀念問題比我的經歷更值得被報導和討論。
我不是「台灣之光」,而是被台灣教育流放的魯蛇
在體制內的教育裡,我一直都是網路上俗稱的魯蛇。小時候我最喜歡讀的書都是課外讀物,像是有附插畫的「小飛俠彼德潘」、「希臘羅馬神話」、「諸葛四郎與真平」,國中開始便沉浸在《七龍珠》、《灌籃高手》、《20世紀少年》等數不清的漫畫和武俠小說中。有深度一點的書籍,大概也只有文言文版的《西遊記》、《三國演義》、《封神榜》(最愛幻想自己是廣成子,手持翻天印);周星馳電影對白我朗朗上口,每晚7點必看衛視中文台的《櫻桃小丸子》。
學業方面表現,除了「國文」和「歷史」之外,我沒有一科是有興趣的。國中3年每次理化考試我都要從元素表開始背,儘管被祭上竹筍炒肉絲 (我們對打手心體罰的俗稱),背到國三畢業還是背不起來,補習是根本就是浪費父母的錢和自己的生命。所以高中聯考時,自然科連滿分一半的分數都達不到,差一點點就名落孫山。當好友們相繼進了公立高中、公立大學,那些年聚會我時常自慚形穢。我在五專的學業表現也是差強人意,會計和統計時常被當。所以,雖然非常感謝媒體對《腦筋急轉彎》的支持與友善,但我不是「台灣之光」,被這樣稱呼感到十分彆扭,甚至時常在很多公開場合自嘲是被台灣教育流放的魯蛇。
像我這種被「台灣教育制度淘汰」的六、七年級生並非少數,比我狀況和經歷更慘的都有。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下,我們時常被劃在失敗的那一方。如今那個當年常因為學業表現太差被體罰的魯蛇,意外進入美國知名動畫公司工作,竟有幸被戴上「成功」桂冠?我不禁要問:為什麼我們的家庭文化,教育制度與社會風氣是如此的功利取向,忽視孩子的個性與興趣,同時又在追逐各領域台灣之光的故事?
假設我的起薪比矽谷工程師的平均起薪少了約一百多萬台幣,買不起房子,你還會覺得我的故事值得一提嗎?或是若我的年薪是一個公務員年薪的2倍,你會因此鼓勵正在當公務員的孩子辭職,轉而學習動畫,以進入皮克斯為目標嗎?
功利主義的台灣教育建立在「分數標準」上,逼迫著我們從小就習慣在競爭中追求利益。那些「懂得背正確答案」和「拿高分」的人受到各方鼓勵,然而在「沒有標準答案」、「沒辦法量化」的技藝方面展露興趣或是長才的人,則是慢慢被長輩說服,或是被體制強迫轉向,投入能早點賺到錢的行業。
為什麼許多人,包括導演李安在內,在追尋夢想的過程中,都曾和長輩起過衝突,傷害了親子關係?為什麼許多人在大學填選志願時,都不了解自己的興趣或是不能照自己的興趣去抉擇呢?如今我們的市容缺乏美感,專業不受到尊重,職業有分貴賤,文創概念被財團把玩,追根究柢不也是因為我們的家庭和學校教育出了問題?
所以當學校和媒體提出採訪的要求時,我的心情非常複雜。我是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愛台灣的正港台灣人,但我並不是台灣基本教育成功的正面案例。現在台灣以進入美國一流動畫公司工作而努力的學生很多,多數可能正承受著龐大的家庭和社會壓力。我很替他們感到擔憂。因為皮克斯裡有許多跟我一樣的台灣人,在出國前都不是就讀藝術或電影相關科系,而是出國後才開始學習相關技能(有社工系畢業,也有日文系的)。那麼那些經濟狀況不允許而無法出國的人呢?曾經還沒上到灘頭就死在海裡的人,一定不計其數。
夢想,能當飯吃嗎?幾天前,在新竹某小學當三年級導師的朋友,傳了篇班上學生作文給我看。內容如下:
……我長大希望將來想跟 NBA球星 Kobe Bryant一樣,打進NBA,拿到冠軍戒指以及獎盃,更要打破 Kobe的紀錄,並且成為史上第一位打破三萬分的台灣人,在籃球體壇上為台灣爭光!
這是個多美好的一個願景?所以我認為當今社會的孩子會懂得「放棄」,大多都是被外在環境因素所迫。
台灣媒體聽我說是「違抗父命」踏上動畫之路,但我的父母雖不贊同我為藝術留學,他們仍是在經費上給予我資助 (所以其實我也不是太魯),只是在我每年回國的時候,不斷「道德勸說」我回彰化員林跟在他身邊學習他的事業。父親曾經對我說:「我不反對你學習繪畫,但是藝術可以當興趣。等到你賺到錢了,有時間再去發展興趣。」其實這是變相在問我:「夢想,能當飯吃嗎?」
以前還在唸書的我不敢回答這個問題。而如今的我能回答:可以。而且在餵飽自己的同時,還有太多金錢買不到,父母給不了的東西。讓我舉幾個例子:
● 我跟世界各地來的一流高手一起工作,我時常感到自己能力不足,刺激我不斷學習。出社會後還能進步這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如果你進一間公司時已經感到你已經是能力最好的人,那只有兩個可能性:a.你太自負了。b.這間公司太差了,吸引不到一流人才。)
● 跟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一起工作,打開了我的格局,看待許多事情,世界和自己的人生的角度也完全不同。我深刻體會牛頓說過的:如果我看得比別人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If I have seen further it is by 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
● 在皮克斯工作容易接觸到業界最新的技術,最先進的設備和拍片的觀念和方法。
● 我在許多導演和同事的身上學習如何放下競爭,學習如何豐富自己的生活。
● 我那新鮮的肝只替我自己工作,不替公司加班的。(偶爾還是有加班,但非常態)。
還有太多了,我講不完。所以,我們的教育能不能不只談功利?社會在看待一份職業的標準能不能更多元?
張永翰在公司裡大多負責較戲劇化、悲傷的橋段,所以當同事問他怎麼找靈感,他總愛開玩笑:「我最愛回家看獨居的鄰居半夜哭泣。」這張插畫正是同事畫他下班後,在家享受看獨居老太太哭泣來找尋靈感的模樣。(張永翰提供)
張永翰在公司裡大多負責較戲劇化、悲傷的橋段,所以當同事問他怎麼找靈感,他總愛開玩笑:「我最愛回家看獨居的鄰居半夜哭泣。」這張插畫正是同事畫他下班後,在家享受看獨居老太太哭泣來找尋靈感的模樣。(張永翰提供)
也許一個有「夢想」的小孩並不一定會有很大成就。但看看那些被「扼殺天分和興趣」的小孩長大後「成功」的又有多少?
沒錯,就讀電影戲劇的學生要達到李安和史蒂芬史匹伯的成就並不容易。但每個唸電機的學生要達到賈伯斯、祖克伯、郭台銘、張忠謀,也絕非易事。如果孩子的目標不是變成李安、賈伯斯,那長輩們能不能對於「孩子的選擇」有更多的尊重與鼓勵?即使基於擔憂或是愛而不支持孩子的夢想和興趣,但也不要成為他們追逐夢想道路上的絆腳石。畢竟,孩子的生命雖然是父母給的,但人生卻要由孩子自己負責與承擔。
我承認社會現今的經濟和產業結構對於「興趣發展」的阻力很大,但是如果家長和學校僵化的觀念不改變,不願當孩子的正面支持力量,只會讓前線正投入教育改革的勇者們成了砲灰,我們的教育和社會問題只會持續惡性循環。誰知道下一個媒體報導的「台灣之光」會不會又是曾經在成長過程中上演過「父子互相失望」或是「一人對抗一城」的戲碼?
我期盼那位想成為Kobe的小三生的家長陪他看Kobe的比賽影片,幫他找到Kobe的訓練方法,陪他多練習英文,去球場投投籃。而不是急於否定他:台灣人不可能去打NBA的,光是體格就是輸人家了;還是去當醫生,律師,公務員,或是去科技公司當工程師比較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