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X有河Book】
隱匿/說說一本暢銷詩集如何逼瘋書店老闆的故事
第一次讀到假牙詩集《我的青春小鳥》,並為之傾心、跌倒,是因為鴻鴻的書評推介。那是2007年的事,當時有河剛開幕不久,兩位店主都還很熱血,因此686立即跑到全台唯一有賣假牙詩集的書店,一次買了好多本,然後,拿回自己的書店擺賣。當然這種賣書方式沒有利潤,還貼上跑路費,純粹就是賣爽的!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和我比較起來不那麼愛讀詩的686捧著《我的青春小鳥》那副樂呵呵的模樣,尤其是詩題和詩加起來只有四個字的:〈卵教〉雞拜,這一首,似乎特別有一種魔力,大大地取悅了686和其他幾位接踵而來的讀者(以中年大叔居多)!我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倒沒往色情的方向想,腦子裡浮現的畫面是一顆碩大輝煌的蛋,旁邊很多小雞圍繞著唱聖歌、頂禮膜拜,無比虔誠。
在這之後,有河持續進書,有時是從馬來西亞託朋友帶來,有時則是請有人出版社託運,就這樣,有河的書架上一直有這本詩集,而且因為別家書店沒有,多年來也默默地賣出了幾百本。如果必須做暢銷排行榜的話,假牙詩集肯定是名列前茅。幾年來我也習慣了,有時在忙碌中,突然聽見客人大笑出聲,抬頭望去,毫無意外是在讀假牙詩集。
2010年春天,假牙詩集感謝名單中排名第一的「小睡」來到有河,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看店。很奇怪的,向來以沉默寡言著稱的我,和小睡卻是一見如故!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了。當他介紹自己是假牙的朋友時,我隨口就說:「假牙的詩絕對不只是好笑而已!」他也點頭稱是。後來,我們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以前假牙會把自己新寫好的詩一首、一首寄給小睡收藏,現在的我也是如此。
再過不久,因為小睡的介紹,我和假牙也開始魚雁往返。不是電郵,是真正的寫信,我已太久沒有提筆寫信,有機會重新經歷這個過程,心裡是很激動的。更重要的是,因為認識了作者,讓我對他的詩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2015年底,假牙詩集在有河已默默銷售了8年。一天下午,突然出現大批瘋狂湧入有如土石流般的訂單!原來是小鳥茵在臉書上貼出一首〈鄉愁〉,並加以推薦,竟引發一批全新的讀者再度為之瘋狂!問題是這些讀者數量龐大,有河的庫存不多,兩小時後幾乎已銷售一空!接著就出現一堆亂象,比如我們向他報一本書的價格之後,他卻自作主張轉了兩本的金額!我們勃然大怒回電質問:「已經沒有書了啊,你轉兩本的金額是要我們怎樣啊!」接下來幾天又接獲一大堆訂購電話,還有讀者哭訴,抱怨你們怎麼不多進一點?(喂,我們賣了8年你怎不來買!)在連續一段時間的轟炸之後,我們的口氣越來越壞,到最後甚至拿起電話就吼叫:「跟你說沒有就是沒有!」
開書店10年,真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書賣太好而抓狂!
可是仔細想想自己之所以抓狂,應該還有更複雜的原因。比如我多少會覺得,這批讀者也太後知後覺了吧!或者,我也見不得多數讀者只因為好笑而搶購。網路上出現許多模仿的作品,則完全是東施效顰,不僅不好笑,而且,境界天差地遠!接著還有人提出台灣詩壇上較為接近假牙的詩人,甚至還說甲乙丙加起來的話,會有一點像假牙⋯⋯但不管他們說的是誰,我全都搖頭反對,因為:假牙是獨一無二的,也沒有配方。
所幸,後來寶瓶及時聯絡上假牙和有人出版,正式發行台灣版的假牙詩集,我們的困境終於解除了。
河貓阿蕊與假牙(攝影/隱匿)
河貓阿蕊與假牙(攝影/隱匿)
這時,我這個壞心眼的書店老闆娘,似乎也必須來說說我心裡的假牙了。不擅評論的我,這時也是很忐忑的,因為我立刻就要說出讓很多評論者大翻白眼的話了:「假牙是天才!」
我看過很多人反對用「天才」來推舉某些創作人,我總是點頭如搗蒜,再同意也不過,因為,那些人真的不是天才。可是假牙,你能說他不是嗎?如果他不是,你如何解釋這些瘋狂搶購的行為?(創大馬詩集銷售紀錄、台灣詩集最快再刷紀錄,半年八刷。)如果這樣的詩可以模仿,為何沒人作得到?如果只是好笑而已,那麼我必須說,台灣並不缺好笑的詩。所以說,假牙究竟是怎麼作到的?當我們拿起這本詩集,驚見一首又一首過去連想都想不到的詩,就算老師要我們放下一切羞恥心,寫一首試試看,我們也作不到啊!
用最簡單的幾個字,就能讓一個長期被禮教綑綁的大人放下屠刀,哈哈大笑,而且心裡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很想伸手把這位詩人推倒在地,狠狠地搥打一頓,之後再把他緊緊的抱在懷裡⋯⋯他的詩就是有這種魔力,因為實在太荒唐!太機車!太無厘頭了!可是有時又有那麼一點惘惘然的觸動;有時又有那麼一點點,好像一朵春花在體內緩緩綻放開來那樣的,溫柔的幸福感;另外一些詩則又挑戰了文字的約定俗成,比方這種讓人莫名詫笑的:「兩人造愛/姿勢錯誤/造成房子//她照例叫床/應的是椅子」、「你猶疑魷魚?/還是狐疑狐狸?⋯⋯如果你被人利用了/你還會不會質疑人的價值?」等等。又比方他在2016年出版的精裝本鳥癢版,書末附錄裡有問答如下:
問:「你最不滿意自己的地方是什麼?」
答:「我租房住。暫時還沒有自己的地方。」
光是這個回答,如果真要評論,想必可以用上很多個「主義」,也絕對可以扯上宗教教義,可是,假牙的詩真的需要評論嗎?根本沒有人看不懂啊!問題只在於:你能懂多少?當你以為自己讀完了,然而過兩年再拿出來,發現以前居然漏掉了某首絕妙好詩!
這些詩絕對不只是好笑而已,它們是從假牙的生命歷練和個人魅力中走出來的。他愛開玩笑、溫柔體貼,有各種傲慢與偏見,品味很好,卻又能從各種壞品味中看出趣味,而最令我羨慕與讚嘆的是:他能享受生活中各種微妙而無用的細節。比如寫信、畫畫、作菜、賞花、收集愚蠢的剪報、明信片、小道消息等等,當然還有,進電影院看電影而且不在意睡著,甚至當他在一片黑暗中醒來,看見螢幕上發光的情節時,他形容:「就像在天堂一樣。」
享受生活中的細節,光是這件事,就是絕大多數講究效率的大人作不到的,簡直可以說,這就是我們已失去的童真啊!可是,詩就是要求這些。更別提假牙那獨有的惡趣味,又是多麼輕鬆地打碎了所有人的眼鏡啊⋯⋯慢著,別說你沒戴眼鏡,只要是成人,你戴在臉上審視別人的眼鏡,肯定是厚重無比,且加上多重濾鏡的,包含我也是一樣,回頭看看我是怎樣對待買書的客人哪⋯⋯羞愧!
當然在銷售量屢創佳績,也打進中國市場之後,有很多專家學者對假牙的詩抱持疑慮,認為這根本不是詩。我無法、也不想說服他們,只是我想起幾乎是所有愛詩人偶像的艾蜜莉・迪金生曾試圖定義詩,其中有一種是:「如果你讀詩的時候,感覺頭蓋骨被掀開,那麼,它就是詩。」我認為假牙詩對頭蓋骨的破壞無與倫比!而曼德爾斯塔姆則認為詩是:「黃金在天上舞蹈。」關於這個,我想假牙詩也責無旁貸,因為讀假牙詩的我們無不被敲得眼冒金星,滿天都是黃金的舞蹈啊!
好吧,這兩個舉例可能有點蠢,我想假牙的讀者和假牙本人,根本不在意這是不是詩。而我的看法更過分,我認為唯有不在意,徹底消滅了自己正在寫詩的這個念頭,心無旁鶩,順其自然,最終才能得到詩。假牙的詩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