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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麟/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得獎作品集──《航:破浪而來,逆風中的自由》
蛋餅,是台灣普羅大眾常吃的早餐。它有著百百款的口感。特殊口感的蛋餅,可能是許多人鄉愁的味道。我愛吃的是高雄市三民區新民路上一家早餐店的蛋餅,主要就是蛋與麵粉的味道。外皮煎得酥脆,餅的質地軟嫩,有點像是港式腸粉那樣。老闆娘來自越南,這台式早餐蛋餅融合了越南粉卷(越南語:Bánh cuốn)的精髓。未來,它可能也是附近學子與許多顧客的鄉愁滋味。
改良過的台式跨國蛋餅。(攝影/謝一麟)
改良過的台式跨國蛋餅。(攝影/謝一麟)
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得獎作品集——《航:破浪而來,逆風中的自由》中,多篇對於食物的描述,讓人印象深刻。評審獎作品〈Lir Ilir〉,寫一個異國工作的人,想念遠在印尼的母親。人在異鄉艱辛,最大心願就是回去幫母親,把地板全部換成磁磚,取代會因乾裂開的黃土地,這樣媽媽禮拜時,膝蓋會比較舒服。文中用磁磚當工作動力,用紅蔥頭酥和醬油配飯,當作思念媽媽的暖味。作者是來自印尼的移工Abdul Mubarok,得獎影片中,他將紅蔥頭切片,下油鍋爆香,撈起紅蔥頭酥,油留在鍋裡煎蛋,起鍋。白飯淋上印尼醬油,配紅蔥頭酥、荷包蛋,一邊吃,他的眼淚一邊在眼眶裡打轉。
作品集中除了參賽得獎作品,還收錄「新二代說媽媽的故事」。〈來一盤生菜春捲吧!〉中,寫到早年媽媽嫁到台灣,不容易買到越南的料理食材。好不容易得到一罐香蘭葉香料,放在冰箱十幾年都捨不得用完。媽媽得癌症,終歸無法回去越南探望,吃道地越南菜。現在他想念媽媽時,就吃生菜春捲。〈「都可以」媽媽〉,作者以為媽媽吃什麼都可以,沒有自己的特殊喜好。年紀增長才知道,那是因為媽媽愛子女,勤儉持家。直到和媽媽重返澳門,在紅街市附近,媽媽排隊吃一賣牛雜的攤販,興奮的大口吃肉,點了兩大碗。身為子女,終於認識了什麼都可以的媽媽,也有自己的青春記憶與喜好。
生活在異鄉,家鄉的食物,成了裝載各種思念、徬徨無助、孤單寂寞的具象容器。也像是鏡。在這個時代,特別是一個在東北與東南亞中間的海島國,異鄉與家鄉、民族與國家,界線愈來愈模糊。一些空泛的集合名詞,像是台灣啊、文化啊、我們啊,內涵愈來愈複雜。商業媒體與短線政治,還是喜歡簡約分化的使用這些詞彙。可惜的是,大眾失去探索思究多元生命經驗的機會與視野。不了解別國的文化倒也無妨,比較可怕、可悲的是,那種被操弄的狹隘視野,會讓我們逐漸失去自由,不再能自由地觀看、自由地思考、自由地移動。
最近看魏明毅的《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被碼頭勞工們那悲而不哀的生命故事給牽引進去。新自由主義當道的時代,資本找上你時,你變有錢,看似擁有許多自由。但資本主義總是往生產成本最低處去。當它找到更低的人力資本時,就急速把你切斷,大力甩開。這僅僅只是碼頭工人的故事?可能更是這時代勞工的共同命運。他們的故事,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他們就是我們。
本屆得首獎的作品〈海浪之歌〉,作者是來自印尼的移工Justto Lasoo(中文名字:王磊),他虛構一個印尼漁工與台籍船長的故事。裡頭有雇主與外籍移工關係的互動細節;有彼此各自缺席的父親與兒子,在船上找到互補陪伴;有討海人與海洋的關係,不管是台灣或印尼。雇主會讓外籍移工超時工作,文中不以道德善惡呈現人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議題與無奈。雇主也正被新自由主義的資本甩開,但一生都在討海,也只會討海,用最後一點力氣在掙扎著,需要仰賴一個語言不通的外籍漁工。Justto的文裡,用對話呈現了人物的立體豐滿面貌。文學裡的人性,能打動許多讀者人心,是因為不站在簡單的善惡立場發言,透過取捨、放大、虛構等手法,讓人物具有真實生命。
看完文章,一直想像Justto在真實生活中,每日鐵工廠下班,應該要休息安睡的時間,他獨自在電腦前敲著鍵盤寫作的身影。是什麼動力驅使著他?Justto:「寫作就是我的腳,帶著我到處去。文字能帶領我到其他地方,造訪我從未到達的土地,體會我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最重要的,寫作能帶著我,到懂我的人身邊。」也許他基於生計,來台灣這個選擇不是完全出於自由。但某個程度上,在文字、文學裡,他比雇主或其他人更自由。
高雄三餘書店外觀。(攝影/謝一麟)
高雄三餘書店外觀。(攝影/謝一麟)
移民工文學獎,今年已第三屆。2013年台菲海上衝突沸沸揚揚之際,前《四方報》主編張正,與廖雲章、黃湯姆、陳柏偉、阿潑,在熱炒店的「少數族裔文學」討論裡,冒出了辦移民工文學獎的點子,希望移民移工的「身分書寫」能豐富台灣文學;也有一個舞台能讓他們說自己的故事、展現自己的能量。召集人張正:「而書寫,是與內心的自己對話。像是修行,一種把腦裡的思緒、把心裡的情緒、把進入眼中耳中的見聞,化為文字的過程。也像是一程自我療癒,暫時摒除外部源源不絕的訊息(尤其是網路),獨自一人,靜下心,讓眼耳鼻舌心所蒐集的種種,藉由文字而各安其位。是的,即使現代社會再怎麼飛快運轉,一旦身心靈各安其位,人也就自由了,無處而不自得。」
移民工文學獎,是一個工具、手段,更是一種看見(彼此)的方式。來自東南亞諸國的移民(婚姻)與移工(勞動),他們是我們嗎?前述的蛋餅,已難分得清是台式還是越式。現在一個小學生從小吃到長大離開高雄,離鄉想念起這蛋餅滋味。這記憶之味是台式還是越式?當說著「我們台灣人」如何如何的時候,我們是指誰?台灣人的意義內涵又為何?
【延伸閱讀】
1.《流:移動的生命力,浪潮中的臺灣》──第一二屆移民工文學獎 得獎作品集 2.《凝視驛鄉VOYAGE 15840──移工攝影集》 3.《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 4.《離∕我們的買賣,她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