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原本該是每個月初固定上稿的3月,因為世界報球經典賽(WBC)的關係,告知《報導者》的夥伴,我希望等這一屆WBC「吿一段落」再交稿。
明知機率不大,雖然知道棒球之神不可能眷顧我們成這樣,讓韓國在對澳洲之戰真能打出8比3以上的勝分,讓奇蹟發生。但賽前、甚至比賽中,我和緯來體育台主播張立群都還是抱持著相同的期待,隨著戰局一局局推進,在現場手持「三國演義晉級狀況圖」的觀眾畫面出現愈來愈頻繁,韓澳兩隊一分差就能翻轉晉級天平的事實,讓8比3這個魔術數字實在是咫尺天涯。
龍恩(Jonathon Long)、李灝宇戰前因傷缺陣,連陳傑憲都挨了那記令人心碎的觸身球,讓我不禁感嘆道,難道是棒球之神在收納我們在12強冠軍後的祭品了嗎?澳洲與日本兩場抱蛋的比賽,讓人對冰冷的打擊不敢有什麼期待;但對捷克一役的甦醒,緊接著台韓的史詩戰役,更讓韓澳戰結果後的戛然而止,令人心有不甘。

在這條前往邁阿密的未竟之路上,台灣並非一無所獲。擊敗韓國固然是最大的喜悅,我們還找到了費爾柴德(Stuart Fairchild)這個「台灣之子」,在緯來體育台的訪問中,他的母親提到,她在1975年移居美國後,其實甚少與兒子談及自己的過往,如今,透過棒球這108條縫線,他們找到了重新與這塊土地連結的方式。
本屆WBC,不僅讓費爾柴德在台灣成為明星,對捷克的滿貫砲、對韓國八局逆轉的兩分全壘打,更已是史詩般的傳奇;但投手丘上,挨轟的唐寧(Dane Dunning),面對的就是全然不同的壓力。包括他、全場沒有安打的瓊斯(Jahmai Jones)、十局上發生關鍵錯誤守備判斷的惠特康(Shay Whitcomb),全部遭韓國媒體點名為「戰犯」。《朝鮮日報》英文版中引用運動娛樂媒體《OSEN》的報導,標題雖下得保守:「韓國的大聯盟選手失誤導致南韓敗給台灣」(Korean Big Leaguers' Errors Cost South Korea Loss to Taiwan),但接下來就不客氣地直接點名這三位的失望表現。
然而,他們也在隔天出戰澳洲的「復活戰」中,完成了各自的救贖。尤其是唐寧在七局先以雙殺、接著再投出三振化解失分危機,同樣來自《OSEN》在隔天就給予溫暖擁抱的報導:
「身上刺著「同根生(같은피)」韓文刺青、為了「母親的國度」而渴望披上太極旗戰袍的韓裔混血選手Dane Dunning(32歲,西雅圖水手隊),迎來了他學習並實踐「결자해지」(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個成語的日子。」
另一位「前戰犯」惠特康,韓澳戰一開始坐了板凳,但八局代打擊出二壘安打後的激動神情,更讓人了解他身上所背負的壓力。「贏球太極血,輸球美國人」,WBC制度裡寬鬆的身分認定,是這些雙重甚至多重身分球員的恩賜,卻也同時可能是詛咒。
認同的建構,究竟是落葉歸根、還是隨遇而安?是路程(route)、還是尋根(root)?

上一屆的WBC,與台灣同組的義大利,休息室裡的咖啡機就已是目光焦點。這一屆的義大利,不僅打倒美國,甚至以分組全勝之姿挺進複賽,那台咖啡機,非得是義式espresso不可,也再次牽起這些美國職棒大聯盟(MLB)義裔球員與家鄉的連結。
在義大利爆冷擊敗美國之後,連平常不怎麼關注棒球的義大利人,也稍微感受到了一絲震動。最重要的《米蘭體育報》(La Gazzetta dello Sport)的頭版上,也都出現了一個小角,報導了這個消息。文章其中一段是這麼說的:
「羅倫森(Michael Lorenzen)是這場比賽的投手英雄,他讓那些明星強打的球棒無功而返。還有提爾(Kyle Teel)、卡格里亞翁(Jac Caglianone)、安東納奇(Sam Antonacci),每個人都將自己的家族故事帶進了休息區與更衣室──那些來自卡拉布里亞(Calabria)、伊爾皮尼亞(Irpinia)、瓦雷澤(Varesotto)、佛吉亞(Foggiano)的祖父母與曾祖父母的故事。」
這些球員透過一杯濃縮咖啡、兩個吻,這些充滿義式風情的符號,向著他們的祖先們致敬。當然,除了這些身處美國的義裔後代之外,也有像出生和成長於維若納(Verona)的天使隊投手阿德蓋里(Sam Aldegheri),在首役擊敗巴西之後,為著家鄉流下驕傲與感動的淚水。
至於離散的猶太人,與正處於戰爭狀態的以色列,也透過棒球交織出一段不尋常的連結。在《以色列時報》(The Times of Israel)的報導中,我們看到一群以色列人,如何透過棒球比賽尋找出一絲平凡生活的線索。儘管以色列隊中絕大多數的球員都是猶太裔美國人,但看在這群文化認同與他們一致的以色列人眼裡,在與伊朗衝突的陰影與飛彈威脅下,他們得以一起觀看以色列對陣多明尼加與委內瑞拉的比賽。這九局的比賽對當地人來說不僅是運動賽事,更是一個暫時遺忘防空警報、感受「正常生活」的避風港。
現場球迷還開玩笑說,希望今晚看到唯一對以色列丟「炸彈」是球員擊出的全壘打(像是小塔提斯[Fernando Tatis Jr.]的滿貫砲),而不是防空洞外的威脅。而比賽開打前,揪團看球的主辦方還必須先向觀眾說明「若發生空襲,最近的防空洞在哪裡」。
這群以色列人清楚知道,國家隊大多數球員是美國人,但當他們穿上印有 “ISRAEL” 的球衣時,對身處戰爭前線的以色列人來說,這是一種強大的情感支持與國族共同體的展現。
寬鬆的國族身分認定,當然是主推此項賽事的MLB為了推廣棒球、甚至自身比賽商品化的策略,但卻也提供了全球化時代下,多重身分認同球員檢視自身為誰的機會。還記得同為台美混血的卡洛爾(Corbin Carroll)在受傷前決定代表美國的選擇吧?台灣球迷雖然失望,但也都能理解。他們與生俱來的多重身分,是日常生活中得以跨界、悠遊邊境的資產,是因為運動賽場上非敵即友的二分法,讓他們必須從中擇一。如同我在轉播賽後的分析所言,當我們未來在招募這些具有多重身分的運動員時,像是費爾柴德、龍恩或是卡洛爾,他們球場上有好表現,美國或可讓他們成為明星,但在台灣,他們卻可成就傳奇。

費爾柴德一念之間的選擇,與隨之而來不可多得的神奇表現,造就了在這條國族認同的道路上,台灣與他找到彼此的浪漫故事。不難想像,今年球季結束後,他帶著父母、妻子來台會有多麼轟動。籃球場上,除了賀丹(Adam Hinton)、賀伯(Robert Hinton)兄弟,未來陳以傑(Isaiah Rider IV)也都會以這樣的身分,出現在台灣的代表陣中,更不用說眾多早已現身的足球新台灣人。
這或許就是2026年WBC留給我們最深刻的啟示:棒球的108條縫線,縫補的不只是棒球的皮層,更是全球化浪潮下,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曾經破碎而斷裂的身分印記與靈魂。MLB或許算計的是市場與商品的版圖,但在這短短九局的時空裡,這些「跨界」的球員卻得用肉身去抵擋最真實的惡意,或承接最超載的期待。唐寧為了「同根生」而咆哮,卡格里亞翁在休息啜飲咖啡,克雷默(Dean Kremer)投球時惦記著在以色列的親友,費爾柴德的母親在50年後重新開口談論這座遙遠的島嶼,我們看見了認同從來不是一個靜止的根,而是一條動態、甚至充滿懷疑的道路。尋根,或許只是為了再出發的重要一站。
認同是現實的,它可以浪漫,卻也可以殘酷。在MLB打造的華麗舞台上,他們或許只是美國職棒裡的眾多明星甚或不起眼的球員之一,但當他們在WBC選擇走上這條回望先輩來處之路,在那些渴望連結的人民眼裡,他們不是「外人」,而是活生生的「我們的傳奇」。
儘管本屆WBC最終賽果仍未決,但關於它的時代精神已然確認。「我們是誰」這個提問的探尋,才正要從東京巨蛋、充滿濃縮咖啡香氣的休息室、或是飛彈陰影下的避風港裡開展,隨著每一顆紅線球的旋轉,繼續編織下去。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本專欄榮獲第23屆卓越新聞獎「新聞評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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