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如夢似幻,如露亦如電──專訪台中萬代福影城老闆黃炳熙
(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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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台中萬代福影城樓上的電影文化走廊,入口處停著一台老式跤踏車(腳踏車),今年70歲的黃炳熙說起他和電影圈最初的淵源:16歲時在姊夫西門町電影公司擔任排片學徒,幫中南部的電影院選片、寄片,騎著同款的跤踏車,將膠卷以及海報等宣傳品包裝運送到台北車站,送上火車,前往南部各戲院。

現場擺設還原當時的場景,跤踏車後座有3捆麻袋疊成品字形,用繩子牢牢捆好。1960年代在台北街頭看到這樣的送貨人,會以為裡頭裝的是米、鹽還是麵粉等日常生活所需,不會想到那樸拙的麻袋包裹的是聲光電影的魔術,是亂世佳人萬花嬉春○○七、是貧瘠年代夢想中的異世界。黃炳熙說:「那時候都用電話聯絡,偏遠一點的地方還要打電報,現在想起來很可愛捏。」

黃炳熙與萬代福影城

黃炳熙1952年生於雲林西螺鎮。1968年,16歲的黃炳熙,自姊夫電影公司做排片學徒而入行;1980年,與朋友接手經營西門町白雪戲院,以二輪片的策略及獨到的排片眼光,讓戲院轉虧為盈。至今前後曾經營超過30家戲院,從台北國泰、新店國賓、景美僑興到台中中森、高雄國際、和春、屏東萬春、宜蘭大世界等,版圖遍及全台。

1996年接手位於台中市中區的萬代福影城,為黃炳熙第一家實際擁有的戲院,並於2004年開始逐步重新裝潢,共有龍、金、銀、財、寶5個影廳,以播映二輪電影及首輪藝術電影為主;2022年6月起,在新冠肺炎疫情連續3年的影響下暫停營業。

時代的輪轉

1970年代初黃炳熙自己開戲院當老闆,從台北西門町到景美、中永和三重板橋樹林鶯歌土城都有他的戲院,一部片的拷貝有限,戲院員工也是騎著跤踏車或摩托車,後座綁著麻袋裝著膠卷「跑片」。往往將一部片的膠卷分成3份,第一家映完一、二、三捲,載送給第二家,而第二家映完的四、五、六捲,載送給第三家,第三家映完的七、八、九捲讓第四家接力,黃炳熙說:

「有時候因為趕時間而出車禍,就會開天窗接不上,是那個年代才會發生的事。」

跤踏車還拿來在大街小巷宣傳電影用,掛上擴音器:「好消息,好消息,白雪戲院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黃炳熙說,那時候哪有什麼手機電腦、Facebook,報紙電影版廣告登一登,再沿街宣傳、張貼手寫海報,觀眾看到宣傳就來了,採訪時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已經老了,新的時代,我沒有辦法適應新的行銷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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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黃炳熙將萬代福影城4樓原本的閒置空間整修,規劃了「電影文化走廊」,有系統地陳列其收藏的電影相關器材及文物,以作為電影教育及推廣之用。走廊入口處的跤踏車,後座的麻袋裡裝的是要運送至戲院的膠卷,亦象徵著黃炳熙進入電影行業的起點。(攝影/蔡耀徵)

回憶舊時光,眉頭深鎖的黃炳熙難得展露笑顏,所經營的台中萬代福影城在疫情下苦撐3年,去年(2022)5月31日宣布暫時停業。「什麼時候復業?」每天都有萬代福的老客人找來,售票處依然拉下閘門,他們只好去問路邊的雞排攤老闆。

萬代福影城鄰近台中中華路夜市,成立於1981年,原本由學者影城的蔡松林經營播首輪電影。1990年代以降台中中區沒落,導致中區舊影城相繼關閉,黃炳熙於1996年接下萬代福,改為5個廳的二輪戲院,每檔都會有一、兩部首輪的藝術電影,讓其他戲院不願意放的國片、藝術片、紀錄片在此有一席之地。也和光點台北電影院合作辦影展,並經常舉辦電影欣賞等講座活動,看影展不必再跑台北,萬代福成了中部重要的影迷集散地。2015年黃炳熙將戲院樓上的員工宿舍重新整修,騰出空間成立「電影文化走廊」,將多年來收集的電影海報、近5,000部膠卷以及老式放映機陳列出來。

在歇業的非常時刻,黃炳熙勉為其難接受我們採訪,一提起生意,他就皺眉,但提到電影,他就有股魂魄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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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炳熙用現場展示的文物,說明過去電影的字幕以銅板打字印刷製作的工作程序。(攝影/蔡耀徵)
黃炳熙用現場展示的文物,說明過去電影的字幕以銅板打字印刷製作的工作程序。(攝影/蔡耀徵)
「這個是老式的字幕機,你看這個銅片上面有凸起的文字,要用放大鏡才看得到,以前要一塊一塊照順序排好,這個在送檢以前都要弄好。」
「這台是以前的剪接機器,在這上面做裁切,你看這是早期用的膠水,電影拷貝巡迴過後膠卷有的地方磨損了,我們就要把壞掉的部分剪掉,再黏接起來。」

先前採訪過情色電影院的專題,我隨口和黃老闆提起義大利豔星愛雲.芬芝(Edwige Fenech),馬上被引為知己,「妳和我不是同年代,怎麼知道這個。以前只要戲院演愛雲.芬芝的電影,一大早就排隊排很長。」

「我延平北路國泰戲院,兩個正當影片搭一起,票房就普通,搭一部有點小色情的,票房就吼!我很不願意做這種事情,但為了票房不得不這樣。生意很不好才會去想看看要不要放尺度比較寬的影片,通常戲院快經營不下去時,就會放色情片或一票看全部影廳的片,這是最後的掙扎。」

1960、70年代當電影不景氣時,電影院有時也化身為脫衣舞表演的場所,「屏東萬春戲院,我接手前原本做歌舞團,每次演出前面就站3個警察,小姐怎麼脫?歌舞團經營不下去就租給我們,經營方式改為一票兩片,國片搭洋片,觀眾絡繹不絕,400個座位我可以賣到5、600張票。不用放色情片也是爆滿。」

邱坤良的《南方澳大戲院興亡史》寫到戲院中的歌舞團,到處跑碼頭,每個戲院演個3到5天,和戲院老闆採四六或五五分帳,「一般鄉鎮的戲院演歌舞團大約是下午、晚間各演2場。都市戲院則從早演到晚,有時則一場歌舞、一場電影交叉進行。」在不清場的戲院,許多觀眾都是演歌舞團時全神貫注,到放映電影時,打盹的打盹,上廁所的上廁所,「電影結束之後,燈光大亮,司儀喊出『全體肅立、唱國歌』時,原先睡覺的、走動的,精神大振,艷舞又呈現在眼前⋯⋯。」

雲林的新天堂樂園

從前經營戲院,不僅僅要選片、排片,還要學會放映電影。萬代福的「電影文化走廊」收藏有最早至日治時期的碳棒放映機,黃炳熙指給我們看放映機下面還放著一個甕,好隨時降溫用,還有兩台1950年代生產的碳棒放映機,「以前戲院放映需要兩台輪流,一台膠卷放完,另一台馬上接上,突發的狀況很多,膠卷滑落或卡帶啦,或者碳棒燒完啦,兩台就需要兩個放映師隨時在旁邊顧。」

黃炳熙親自操作,他放一部卡通影片的膠卷,打開蓋子讓我們看內部運作的原理,兩根碳棒正負極碰撞燃燒產生強光,透過後視鏡的玻璃反射,穿透前方膠卷投影至銀幕。他說:

「電影,就是有電才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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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代福影城的4樓,在進入「電影文化走廊」之前有一處小型放映空間;放映空間的座椅後方架有碳棒電影放映機,採訪當天,黃炳熙特別操作放映一段影片。(攝影/蔡耀徵)
現今電影院早已改成DCP
Digital Cinema Package,指「數位電影封包」,是現今最常見的放映規格,外表如電腦硬碟,內容是加密過的影片檔案。DCP不像膠卷或光碟片容易損壞,可確保每次播放的品質,且透過加密,可以設定電影只開放在某期限內播放,減少盜版機會。(資料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的數位播放模式,看到這個「古老」的放映機器,火光燃燒滋滋作響(大概因為機器老舊,後來電線真的燒起來了,我趕緊提醒老闆滅火),放映機的上方還有排氣孔,彷彿鍋爐般不停冒煙。彷彿瞬間回到電影剛發明的時代,不是手機、平板、電腦隨手可點、取之不竭的影像氾濫之海,而是每個影癡心有所屬的「新天堂樂園」,老放映師與小男孩,人們非得要出門趕一場電影,買票進入這黑盒子一般的影廳才能夠感受到的靈韻光輝,找回對「放電影」這項技藝的虔敬之心。

黃炳熙也有屬於他的新天堂樂園,那是在出生地雲林西螺的戲院,叔叔在那裡當放映師,1960年代看電影仍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童年時的黃炳熙只能和大部分買不起電影票的人一樣,趁著電影結束前幾十分鐘,工作人員會先打開戲院的後門,就偷偷溜進去「撿戲尾」。久而久之他摸清楚戲院的工作習性,發現近傍晚員工快下班時,後門就會打開,他便溜進去看個20分鐘「戲尾」。

1960年代的雲林鄉村以務農維生,生活質樸單調也貧瘠,通過電影院的黑暗甬道可進入另一個光的世界。黃炳熙在戲院裡看到一部日本片《摩斯拉》,從此被電影下了咒,「兩個漂亮的迷你小女生,能夠擺在人的手掌上」,這個魔幻的畫面徹底驚艷了他。這是日本東寶電影公司1961年上映的怪獸電影,「摩斯拉」是一隻巨型飛蛾,神話般的巨蟲,片中只有20公分高的一對小美人可用歌聲召喚牠。東寶打造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微縮模型場景,以各種水平、鳥瞰鏡頭拍攝,製造出綺麗壯觀的效果。

國小畢業後,黃炳熙隨父母北上,住在三重一帶,母親在市場賣菜,黃炳熙是長子,還有5個姊弟妹,「我做過汽車鈑金,一開始學的是這個,很辛苦,要拿鐵鎚把鐵板敲平,也在紡織工廠工作過,那時候賺的錢都要交給父母。16、17歲時去姊夫的電影公司工作,當影片公司的學徒,不像做汽車鈑金那麼辛苦,又可以接觸電影。那時是民國60幾年,電影市場起起落落,因為開始有電視,三台開播,大家晚上熬夜看《勇士們》(Combat!)或者日本摔角節目,還有紅葉少棒比賽也都在半夜,熬夜看棒球,白天就沒有精神看電影,所以戲院的生意因此經歷一波低潮。」

1975年黃炳熙退伍回來仍然擔任排片助理,替高雄戲院排《國王與我》(The King and I)《007》等名片,以獨到的選片眼光,讓瀕臨歇業的戲院起死回生。接著黃炳熙與兩位友人合資經營白雪戲院,白雪位於西門町繁華地段,緊鄰獅子林的六福大樓,樓下是餐廳,戲院旁是白雪冰宮。白雪於1976年底開幕,一開始是映演首輪片的戲院,「他們經營不善,就會託人來找我呀,找我去泡泡茶聊聊天,看有沒有興趣接手。」黃炳熙與朋友在1980年接手,後來朋友退出由他獨自經營,以一票可看兩部片的策略及排片眼光,讓戲院轉虧為盈。

黃炳熙說:「那時候把一票兩片打得滿響的!」日後成了二輪戲院的銷售策略。黃炳熙以往排片助理的經歷派上用場,「片挑得對不對很重要,我在白雪戲院挑片挑得很成功,《美國舞男》(1980)《郵差總按兩次鈴》(1981)這些當時的新片,我就搭《養子不教誰之過》(1955)《金玉盟》(1957)《冰雪盟》(1960)這些老電影,觀眾在看新片時也可以回味這些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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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文化走廊」展示的老式電影片券。(攝影/蔡耀徵)
「電影文化走廊」展示的老式電影片券。(攝影/蔡耀徵)

影評人聞天祥在就讀建國中學時常到白雪戲院看電影,《自由時報》報導,由於排片方式特別,聞天祥在此看見比他當時還「老」的兩部影片,包括狄西嘉(Vittorio De Sica)執導、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與蘇菲亞.羅蘭(Sophia Loren)主演的《第二個月亮》(1970),以及亞蘭.德倫(Alain Delon)主演的《花月斷腸時》(1958)。報導提到:「聞天祥在台灣電影筆記中描述,當時戲院的旁邊即是『白雪冰宮』,音響不夠大時,還能聽到陣陣輪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後來一場祝融,戲院關閉好長一段時間,重新開幕後,聲望已不復過往。」

好不容易將白雪經營得有聲有色,樓下餐廳一場火災的煙,把9樓的白雪戲院都燻黑了,雖沒有直接被火燒到,但要全部重新裝潢整修太花錢,手上還有其他戲院的黃炳熙只好把白雪轉手租出去,白雪一直經營到2012年才歇業,後來留予人的記憶大多是放三級片、R片的鹹濕電影院。轉手他人後黃炳熙曾重遊舊地,人事已非。

遍及全台的戲院經營

1980年代黃炳熙手上最多同時有十幾家戲院,「車一開從延平北路國泰戲院,跑到板橋、樹林、土城、鶯歌轉一圈回來,就很晚了。」從北到南,從東往西,總共經營過30幾間,包括台北白雪、國泰、圓環;三重介壽、幸福;新店國賓;景美僑興;中和枋寮;永和金銀;板橋馨華、華興;樹林東方;土城金城;鶯歌金金;新竹竹蓮;台中豐中、樂舞台、中森;雲林虎尾白宮;台南白河大眾;高雄和春、國際、壽星、國光、國泰;屏東萬春、國寶。東部則有宜蘭大世界。

「那時候戲院較好管理,請個會計還有經理,教他們怎麼做報紙的廣告版,租下來策劃半個月之後就可以交給他們了。我再跑別的戲院,所以才會經營這麼多戲院。我隨身帶一本所有戲院的排片表,把每家戲院的片子排好,票房不好的就趕快找新的片替換,那時一天十幾家戲院在回報票房,生意做得很大,當然很賺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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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炳熙收集的報紙電影廣告。(攝影/蔡耀徵)
黃炳熙收集的報紙電影廣告。(攝影/蔡耀徵)

「那時候要全省跑,我經營景美僑興戲院的時候,高雄還要經營幾間戲院咧。我把僑興停車場改建成釣蝦場,生意很好,在其他戲院巡迴一圈,晚上回來還自己當釣蝦場大夜班,沒想到那時候體力怎麼那麼好。」

黃炳熙專門接手他人經營不善的戲院,用選片策略令其起死回生,「延平北路國泰戲院我完全做起來,租金8萬,我光廣場停車費每個月都收好幾萬,平時的人潮就已經有5、6成,假日更多」;「三重的介壽戲院,手扶梯壞掉,看電影要爬到4樓,我一天到晚聽到有人在樓梯吵架,先生罵太太,或者老年人罵年輕人:笑死人看個電影還要爬4樓。抱怨歸抱怨,生意還是很好。我同樣也是首輪加二輪,一票兩片。」

剛接手時沒有花大錢大肆翻修,大部分老建築的修護都是自己來,三重幸福戲院的水管堵住了,原來有樹根長進水管裡,綿延不絕從5樓高延伸到1樓,「這個都要自己去找出原因然後解決,國泰戲院白天外面出太陽裡面下大雨,牆壁漏水,我也都自己上去弄。」自己清水溝,鏟泥沙,賺了錢再逐步更新設備,例如三重介壽戲院,在雙十節前花了不少錢把座椅換新,沒想到發生火災,毀於一旦,還被房東沒收押金,黃老闆想到就嘔。

國泰戲院位於大稻埕,歷史悠久可溯源至日治時期,當時叫太平館,戰後國民政府接手改稱新民戲院,1954年改名國泰戲院,早期戲院是京劇或歌仔戲、布袋戲的表演空間,1960年代轉型為電影院,播映首輪洋片或台語片,1980年代黃炳熙接手後再轉型為二輪戲院。2000年這棟老建築被拆除,現已改建為大樓。

黃炳熙所經手的戲院中,可追溯至日治時期的還有台中的樂舞台,1919年開業,剛開始演京劇、福州戲、歌仔戲,後來轉型為電影院,1994年拆除;以及高雄鹽埕老區的壽星戲院,前身是日治時期的壽星座,1971年改建為大樓,壽星戲院就在其中。

黃炳熙在1970、80年代全台陸續經營的30多家戲院,包含多種型態,除了沿襲自日治時代的傳統戲劇表演空間,很多建造於1950或60年代的戲院都可以看到昔日生活的遺跡。「中和枋寮戲院在巷子裡,生意好到賣蘆筍汁的業務員都來幫我開瓶。那時候演《八二三炮戰》(1986)大爆滿,前面舞台有個古井,我趕快去買鐵線來圍,要不然觀眾掉下去就完蛋了。」

枋寮戲院對面是中和戲院,兩間戲院隔著中和路相望,最早是屬於同一位經營者,簡靜惠在〈我的老戲院──中和戲院〉
簡靜惠,〈我的老戲院──中和戲院〉,中國時報,2004年1月16日。
提到父親與朋友合資先開了中和戲院,後來又買地蓋了第二家枋寮戲院,這個枋寮不是屏東的枋寮,而是中和鄉枋寮街,「這枋寮戲院蓋得很簡單,大都以竹子做材料,因此大家都以竹子戲台稱之」;「兩家相互配合,一家演歌仔戲;另一家就演新劇(胡撇仔戲)或布袋戲。等到電影流行了,就彼此協議好:一家演洋片(外國片);另一家就演國語或閩南語片。」

黃炳熙曾在台南白河經營大眾戲院,和中和枋寮戲院一樣,最早都只以竹子搭起,早年是竹子露天戲院,以竹子把周遭圍起,便於收票放電影。後來蓋了建築,但戲院內部沒有固定座位,是長條板凳的陽春形式,也是許多人對鄉村影院共同的回憶。這些早期鄉野間的戲院空間,出現古井不稀奇,還有神主牌和骨灰罈。黃炳熙曾在台南下營經營戲院,戲院名字已忘了,只記得接手整理時戲院裡有神主牌,板橋的馨華戲院則有骨灰罈。曾經手過的新店老字號伊士曼戲院(後改名為國賓戲院)內有防空洞,戲院蓋於1950年代離八二三砲戰不遠,故有此設置。

戲院起死回生術

1970年,台灣電影院的數量達到高峰,從先前的全國100多間,暴增至826間。黃則維的《戲院作為高雄城市發展中的觸媒建築之研究》提到資本在其中的推波助瀾,在高雄由蕭佛助所開創,結合房地產與戲院的經營方式大發利市,有許多土地開發業者同時擁有建設公司與戲院事業,「除了民眾對於戲院提供的娛樂需求外,許多投機者或是地方大家族,更把戲院當作了投資或土地開發的利器而大肆興建。」

戲院從原本掛有大型油畫看板的獨棟建築,轉為隱身在複合式商場或商業大樓中,黃則維提到:「當時都市計畫法規尚未完善,對於商業空間還有市場用地等等之界定還未清楚,因此誕生了多種住家、市場、戲院共構的有趣型態」;「1950年代末期至1970年間,產生許多1樓為市場或商業空間,2、3樓為戲院營利的空間類型。」

黃炳熙過去經手的戲院有不少在市場樓上或者夜市裡,宜蘭大世界戲院的樓下就是宜蘭南館市場(宜蘭第二公有市場),為五層樓建築,1、2樓是生熟食市場,3樓是電影院、餐廳,4樓有溜冰場、撞球間,頂樓還有一間註生娘娘廟。黃炳熙說「臭摸摸的都是魚腥味」,但仍然不妨礙顧客上門。

「透早10點那場優惠價,生意很好,一個月可以賺200多萬,過年播成龍的電影賺很多,後來一個月虧50多萬,虧三個月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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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炳熙以獨到的眼光排片,讓原本奄奄一息的戲院起死回生。(攝影/蔡耀徵)
黃炳熙以獨到的眼光排片,讓原本奄奄一息的戲院起死回生。(攝影/蔡耀徵)

還有幸福戲院,曾是三重規模最大的二輪戲院,戲院1970年開業,由幸福水泥集團建造,樓下也是市場及攤販。有48年歷史的幸福戲院於2018年結束營業。

1970年代開業的屏東國寶位於夜市裡,黃炳熙在1980年代接手,國寶在屏東夜市旁,至今上網搜尋戲院的資料,會看到不少屏東人仍然十分懷念,有一個觀眾說:「看電影前都會去包豬頭便當,再買杯10元飲料,進戲院看兩部電影打發大半天時間,就是一個爽字!」景美僑興戲院原本位於景美夜市附近,便宜票價嘉惠公館、景美木柵一帶的莘莘學子,是台大政大世新學生的共同回憶。

黃炳熙說,許多戲院老闆都是他的老朋友,從前大家常約在華西街的台南擔仔麵開慶功宴,包括連鎖戲院秀泰影城的老闆。我問黃炳熙覺得自己也是戲院大亨嗎?他答:「如果戲院是自己的才是大亨,都是租的就不是。」

以獨到的眼光排片讓原本奄奄一息的戲院起死回生,然而經營那麼好有什麼用?黃炳熙終究不敵1980年代以降房地產炒作,土地商品化的大浪。在台中的兩家老戲院:豐中以及中森戲院,皆建造於1960年代,位處台中鬧區,成功嶺曾經帶給這兩間戲院很多紅利。黃炳熙說,「從前每年2萬大專兵要到成功嶺受訓2個月,父母阿公阿媽同學加上女朋友,一個人當兵至少就5個人來會面,2萬人乘以5就是10萬人,在台中創造多少商機!」

「豐中戲院在火車站附近,那時最早一場是早上8點半,居然場場客滿!中森戲院也是,我們那時住戲院樓上,一大早還在睡覺覺得樓下怎麼那麼吵,原來已經有人在排隊。」
「台中這兩家戲院我都經營得很不錯,中森當年做得很好,合約到期後,房東就寫存證信函要收回去,也沒辦法。還有延平北路國泰也做起來,跟房東簽5年,只做3年房東就說要收回去改建。」

黃炳熙問我住哪裡,我說在台北公館一帶,他問我有到景美僑興看過二輪片嗎?「當初有個機會,僑興某個股東持有一股要賣我500萬,我沒買。如果當時買了就不得了,現在蓋大樓,一坪賣1、200萬耶!」

景美僑興拆除後的建案被許多媒體報導,平地起高樓,建案岳泰峰範高達33層樓,成為景美新地標,每坪售價比周遭的住宅高出2、30萬。黃炳熙在台中曾經營過的樂舞台、中森,也被同一家中部建商相中,分別蓋起豪宅。1990年代以降都會區歷史悠久的老戲院紛紛都更、改建,一去不回頭。房屋仲介提到,為何此種獨棟老戲院備受建商青睞,一來位於商業區,二則建築基地面積大,三則產權單一容易整合。

邱坤良在探討1980年代解嚴前後的脫衣舞、牛肉場
指有艷舞表演的場所,盛行於1980、90年代。
現象時,也提及景氣大好,房地產的飆漲反而讓這些行業成為夕陽產業,邱坤良採訪一位牛肉場大亨吳老闆,「他辛苦建立的牛肉場王國從1987年開始像骨牌般一家一家結束。由於國內經濟好轉,房地產業狂飆,⋯⋯業者見有利可圖,紛紛收回租約,把位於市區的表演場所改建商業大樓。⋯⋯『經濟壞煩惱,連經濟好也要煩惱,』他懊惱地說:『講到這些厝主天就黑一邊,我說租金要漲隨你漲沒關係,他們就是不肯!』」
萬代福影城及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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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手握十幾家戲院的黃炳熙,舊時光不再,比起賺錢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傳承。(攝影/蔡耀徵)
曾經手握十幾家戲院的黃炳熙,舊時光不再,比起賺錢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傳承。(攝影/蔡耀徵)

黃炳熙在上世紀1980年代經營戲院的血淚史,也和「厝主」息息相關。受夠看人臉色,也受夠總是在戲院一有起色,生意正好就被「厝主」粗暴收回,萬代福是他實際擁有的第一間戲院,「萬代福本來也是租的,租了3、5年房東說乾脆賣給我,我想說我做得穩穩的,好吧。」但他也不免感嘆:

「沒想到進了圈套。先前遇到SARS、九二一大地震,都撐過來,但疫情持續3年,真把我打垮。」

萬代福所在的「台中公園電影大樓」當初是醫院和建商合作的建案,搭電梯來到3樓的萬代福影城,大理石地板,以紫色和金色為主要色調的裝潢,讓電影院有一種老派的貴氣感。黃炳熙1996年接下萬代福之後,在2005年開始一步步重新裝潢,改裝座位以及廁所設施,讓二輪戲院煥然一新,「培養出一批很忠實的客人,十幾歲看到老,還有一家三代都在這邊看的。東海大學的前校長梅可望,現在已經過世了,李安《色戒》(2007)上映時學生帶他來看,我那時候想,那麼老了來看《色戒》(按:當時梅可望89歲),身體會不會有風險呀?我們這裡很多退休人士來看早場,看完中午和他們的兒女吃飯,聊天就有話題,今天去萬代福看了什麼電影,這是一個很好的溝通橋梁。」

萬代福影城創下台灣戲院史的一個馬拉松播映紀錄,是新加坡電影《錢不夠用2》從2009年5月20日起首映,到2022年5月31日歇業,播映了13年之久。黃炳熙說,每天都有一場,只要有一個觀眾買票就會播,「員工說早就可以下檔了,為什麼要演那麼久,我說這部片提倡孝道,這就是我們的中心目標。」

以電影美學的標準來看,《錢不夠用2》家庭倫理劇的通俗劇情,像是將八點檔連續劇搬演到大銀幕上,在劇本以及電影技術上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並不對都會文青的胃口。萬代福電影院大門並不是個窄門,而是向所有人敞開,那些不知道高達楚浮法國新浪潮為何物的普羅大眾,黃炳熙說:「爸爸看了說要找兒子來,有一些老人家看了,跑來找我,說要回去找整個家族來看。還有保險公司帶員工來看,做教育訓練。」黃炳熙帶著這部電影到全國各地播放,遠至花蓮鳳林,效果特別好,「我在廟口放映,播完有不少人來跟我說:『怎麼一模一樣,把我們家的情況都演出來?』」

覺得有意義的電影,黃炳熙推得特別起勁。「吳乙峰的《生命》(2004),我還跑到埔里發面紙,用那個廣告車大街小巷宣傳,為什麼去那裡宣傳?因為他拍的921(地震)背景就在南投。《生命》後來大賣,還沒大賣時我這邊早就做很多宣傳。」

採訪這天一位老朋友來找黃炳熙泡茶,進門劈頭就問:「9月1號戲院要重啟嗎?」老友王國泰律師說:

「有時候來找不到老闆,原來他跑進去影廳看電影,出來就跟我們介紹說這部很好看。他真的愛電影,找不到比他更愛電影的人,每次我去學校、機關演講他就拿100張電影票給我,要我去發送,他希望大家都能進到戲院看電影。萬代福的客人不限於台中,彰化南投的也會來這裡看。他還招待很多社福團體來看,像孤兒院的小孩子,看電影還有爆米花吃,每個小孩都好開心,很難想像這個年代還有人從來沒進過電影院。」

手握十幾家戲院的舊時光已不再,萬代福一如其名「萬代之福」,比起賺錢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傳承。老戲院收的收,倒的倒,改建的改建,黃炳熙回到故鄉雲林,整修虎尾如今的白宮影城,本來自己經營,後來分身乏術,目前租給朋友經營,「白宮我們去接的時候破破爛爛的,我花了3,000多萬重新裝潢,當地人嚇到,怎麼有這種傻子,花3,000多萬!我本來還想接手西螺戲院,地主說要賣我2,000多萬,我本來都要付訂金,還好交易沒成,產權糾紛太複雜了。」我問黃老闆,是不是想要衣錦還鄉?他答:「對!想說人家看我事業有成,是不是也回故鄉做一點事情。」

以民間一己之力,黃炳熙做了不少原本官方該做的事情,如今他擔憂多年蒐集而來的那4,500部電影拷貝該何去何從?有35毫米的《嫁妝一牛車》(1985)《王哥柳哥遊台灣》(1959)《桃花過渡》(1956),也有一刀未剪,改編自莒哈絲小說、梁家輝主演的法國片《情人》(1992)。黃炳熙眉頭一緊,「膠卷保存恆溫恆濕,我們私人的怎麼有辦法,保存在1樓、地下室,當時4、5,000部,現在還剩下多少是好的?我不知道。」

拷貝的來源有其時代背景,那是1980年代大家樂
1980年代盛行於台灣的一種非法賭博。
正風行的時候,黃炳熙說:「全省戲院首輪二輪都演完了,影片公司就把拷貝賣給晚會,一個拷貝可以賣5、6萬。那些晚會不是在什麼禮堂啦,是在荒郊野外的墓仔埔,那時候瘋大家樂,在墓仔埔前問明牌擲筊。中了大家樂就要來這裡謝神,影片就拿來這裡播放。很難想像田中央播電影喔,中很多的還會請脫衣舞來墓仔埔前面跳,謝神謝個三五天,也有人中得不多,請不起脫衣舞團,又已經答應神明,結果他乾脆自己上去跳⋯⋯所以說,我的經歷比《新天堂樂園》(1989)還精彩呀!」
後記

2022年7月時到台中看「金馬經典影展──捷克斯洛伐克電影黃金時代」,補看在台北場漏看的幾部片子,想說這不算太熱門的影展,台中的觀眾應該不多。我沒有事先買票,結果後悔了,戲院大約8成滿,我只能坐在邊邊角角,讓我見識到中部影迷的熱情與動能。我揣想著,來自東歐的藝術電影,這麼多的台中觀眾從何而來?生活在台北的我一年四季有趕不完的影展,我是否誤以為,只有台北才辦得來影展?當時還沒採訪萬代福影城的黃炳熙先生,「台北有光點,台中有萬代福」的說法,現在我明白了。

參考書目
  1. 邱坤良,《南方澳大戲院興亡史》,新新聞出版社,1999年1月。
  2. 簡靜惠,〈我的老戲院──中和戲院〉,中國時報,2004年1月16日。
  3. 陳恩惠,〈北市白雪戲院 黯然不失「色」〉,自由時報,2006年10月8日。
  4. 然靈,〈癡心奉獻、熱情不熄:黃炳熙一生為電影〉,悅讀大台中電子報,2011年12月。
  5. 黃則維,《戲院作為高雄城市發展中的觸媒建築之研究》,成功大學建築系碩士論文,2020年6月。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192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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