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COVID-19第二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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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解封的日子:疫情裡找尋出路的服務業者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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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第二波的COVID-19疫情逐漸趨緩,繼行政院調降全台警戒為二級,雙北日前也同步宣布,可依據規範開放餐飲內用。然而近兩個多月為防堵群聚感染而設下的種種限制,卻使得高度仰賴實體接觸的服務業遭受極大衝擊,在各項統計數據中,清楚呈現減班減薪、失業、雇用人數雪崩下滑的現實。在整體社會活動有條件迎向復甦的時刻,《報導者》記錄多位從事不同工作的服務業者的身影,看見統計數字背後的真實人生與面對未來的期盼。

楊婷婷:週工時只剩20小時的我,已屬幸運

(25歲,西式餐廳打工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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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我打工的義大利麵餐廳位在台北市鬧區,門口常在開店前便擠滿人,甚至一路排到巷口。在疫情爆發前,週間單日可接待近200組客人,假日更高達400組,在廚房一天得洗超過600個鍋子,清潔、備料、裝盤忙得分身乏術,起初還沒習慣,手臂在收工後都像攀完岩般痠痛。

三級警戒宣布後,餐廳嘗試外帶和外送,生意熬了大約2週才漸有起色,但復甦後的接單量也只剩過往的一半。老闆體恤員工在非常時期都需要薪水,讓我可以內場兼做餐點外送。不過我的工時還是大幅縮水,原本週休1天改為3天,全日班也調成半日班,加總起來週工時只剩20小時。

5月中疫情爆發,等同只工作半個月,薪水從2萬塊減到1萬5千元;6月的實薪更只剩1萬元,是老闆好心又加發2千元獎金貼補大家。這樣的收入怎麼在台北過活?我在疫情期間非常幸運,遇到各種好人,先是租屋處的房東佛心降租,再加上父母借錢周轉,才勉強把生活收支打平。

就連紓困,也比許多人好運。到餐廳打工前,勞保掛在職業工會底下,直到今年5月中才辦理退保,沒想到去年成功通過紓困,今年勞動部也主動帶入資料審核,不用再度申請便有3萬元進帳。雖說現在勞保已經改到餐廳,但政府給「自營工作者」的補貼確實是陰錯陽差的及時雨,我相信社會上很多人是真的需要這筆錢。店裡有的打工學生就沒那麼幸運,先拿了學校3千元補貼,沒想到卻跟後續官方給打工族的1萬元紓困互相排擠,不能再度請領,得不償失。

餐飲業受疫情衝擊太大,總不能只憑運氣,我大學念口語傳播學系,希望找比較不會受到影響的公司,比如金融業或科技業,找到一份運用自己能力的正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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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外送餐點走上樓梯,婷婷笑說因為防疫規定,現在許多社區大樓是不會讓外送員上樓的。(攝影/陳曉威)
蔡百惠:為了貼這幾個月餐廳的缺口,已經賣了一間房子

(65歲,日式居酒屋老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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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30幾年前,我經由朋友介紹,隻身到日本的專門店學習,把當時盛行的大阪燒帶回台灣。「初穗(はつほ)」之名取自初生的稻穗,希望這間店能逐漸茁壯。初穗的現址已有10年歷史,此前在條通地區歷經7次搬遷,但都沒換過名字。在生意最鼎盛的時期,多家媒體爭相報導,許多藝人和政治人物都是座上賓,就連歌手王力宏的首次歌友會也辦在初穗,聽到我們有困難還請助理打電話來關心。

許多日本人都來店裡尋找家鄉味。為了力求口味還原,從醬料、美乃滋、海苔粉、紅薑到花柴魚,我都堅持從日本採購,即便成本較高也要給客人最好的滋味。此外,我也找日本客人的太太學習家常菜,豐富居酒屋的菜色。

20年前可說是條通的黃金年代,大量日本人帶來了商機。如今日本人都往中國去了,愈來愈沒落、愈來愈難做,碰到疫情,店租、人事費、材料費、水電費⋯⋯店內1個月的開銷上看60萬,為了貼這幾個月的缺口,我已經賣了一間房子。

疫情期間從內用改為外帶,最慘一天只賣8個便當,營業額1千3百元,平均都在2到3千元徘徊,我跟我妹妹2個人在做而已,其他人都休息,不然這邊這麼多人也沒幹嘛,我看你、你看我。恰好在1年半前砸下100多萬重新裝潢,不料完工就碰上疫情,而去年向銀行貸款的200萬,現在每個月還得再付5萬多塊。

7月27日降級後,附近人潮稍有回流,現在是「走一步算一步」,還好8月3日終於開放可以內用了,希望可以再繼續服務老客人。現在這樣也是不得已,疫情如果沒有控制好也沒辦法,大家要同條心,不然就會做不好,要團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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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在三級警戒後就停止提供內用,為了節省開銷店內只點著廚房和少數幾盞燈,原本明亮溫馨的餐廳都黯淡了下來。(攝影/陳曉威)
唐江雲:政府的紓困,對雇主形同「過路財神」

(45歲,經絡調理養生館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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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我曾在中國擔任電子廠的主管,因身體欠佳才決心轉換跑道。想起工作過勞時都靠著按摩師傅舒緩疲累,於是到專門學校學按摩,回台投入養生產業;經過一段被人以為是「做黑的」階段,當時靠著勞動部的創業輔導計畫,才逐漸站穩腳,在桃園成功拓展到3間店,同時擔任民俗調理業從業技能發展協會理事長。

產業在疫情期間的苦、來自同行的求助,我全都清清楚楚。連續2個半月,大家是一毛錢收入都沒有,大多中小型的按摩店家已經撐不住了,倒了超過20%。店家仰賴的是現金流,一旦業者中斷經營就相當棘手,就算手上有現金,看不到盡頭也會先認賠殺出,簡直像921大地震一樣,沒有辦法招架的。

我的3間店,在疫情停業期間已經燒掉超過百萬,除了申請紓困貸款別無他法,雖然這是飲鴆止渴,但至少有鴆可以飲啦,先把這個喝下去才不會死。政府的紓困對於店家來說幫助極小,雖有提供停業補助,但大多數費用都是補貼員工的薪資,給經營者的營運補貼不足,對雇主形同「過路財神」。

按摩師傅跟店家往往是承攬關係,按件計酬抽成,我都會提醒師傅去投保職業工會,有投保者在停業之初便拿到勞動部3萬元的紓困,但2個月下來也花完了,跟原本平均每月5萬左右的收入還是有很大落差。加上這些按摩師傅的年紀多在50歲以上,要中途轉業相當困難,疫情期間也有人想改去做食物外送,但養生館的慢步調根本不適合趕單的快節奏,馬上被客訴。

民俗調理工作者集結向衛福部陳情,主管機關衛福部中醫藥司也願意協助擬定規範,經過專家與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的多次討論,終於定案有條件開放,在7月27日開始得恢復營業。雖然防疫措施繁複,來客量尚不能百分百恢復,但至少已看見生機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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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緊繃下,管區警察也不時前來稽查停業情形,唐江雲索性將店內的按摩椅、按摩床等工作用具都收拾疊放起來。(攝影/陳曉威)
鄭家均:做完便當,我就去小學掃地

(36歲,婚宴會館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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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我投入餐飲已經15年,在宜蘭一家大型會館擔任廚師2年多,主要是接待婚宴、團客為主,滿席破百桌。去年疫情開始,首當其衝的就是以內用為主的大型餐飲會館,長達3個月領半薪,也沒領到任何的補助,只好去做體力活,到工地做防坡堤灌漿工程,日領1,100元,每個月賺個1萬元貼補家用。我家裡有兩個女兒跟父母要養,還好公務人員退休的父親還有退休金可以幫忙。

今年疫情更加嚴峻,會館在5月中開始關閉後,全部約30名員工開始放假,會館6月迅速轉型改做外送便當和調理包,每天最多還可以賣到300盒便當。本來都從早上開始做到晚上9點下班,現在只剩半天班,下午不到1點就下班了,每天能上班的時間不到4小時。

工時砍半,薪水也跟著減半,本來近5萬的月薪只剩2萬多。所幸不同於去年,今年公司幫員工們集體送件申請紓困,獲得勞動部安心即時上工計畫媒合,7月開始,每天廚房下班後,我就到鄰近的小學去掃地。有的廚師們只能到處去找兼差,像在菜市場殺豬或是水電工,今年餐飲業受到嚴重衝擊,能讓適合廚師的打工機會又少了許多。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7月27日宣布全國降級,也開放餐飲業有條件內用,餐廳圓桌禁止共同夾菜,需改為個人套餐,架設隔板得10人一桌,或採梅花座5人一桌。種種嚴格規定加上隔板漲價,讓許多餐廳寧願選擇不開放內用。此外,室內集會仍限制50人以內,這對宴客起碼15桌150人的會館來說,幾乎等同沒有開放。

最快也要半年才能恢復正常生活吧,還沒有被裁員就已經不錯了,現在本來應該是旅遊跟餐飲的旺季,沒想到會在這邊掃地⋯⋯不過廚房工作比較熱,還是比較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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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時減半後,家均在婚宴會館的廚房結束上午的半天班,下午就到小學校園打掃環境。(攝影/陳曉威)
吳崇文:被急凍的夏天,等待人群回歸自然

(32歲,登山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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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我在電影圈待了9年,曾參與過《KANO》、《銀魂》等特效工作,真的非常血汗,工時長、隨時要on call,最後沒什麼成就感,離開電腦踏入大自然反而生活地更自在。將跋山涉水的興趣變成了職業後,來轉換跑道變成登山嚮導、SUP(Stand Up Paddle,立式划槳)和溯溪教練。

去年年初我在北海道,打算待在日本一整年打工換宿,但日本4月中疫情明顯升溫,所有戶外設施、山屋都關閉,只好提前回到台灣。當時還沒有本土疫情,夏天還有工作。許多戶外產業工作者屬於自由接案者,接一場SUP大概有兩千多元的收入,旺季時候認真接,月收入可以有7、8萬元。不過水域活動只有夏天能開放,每年7、8月暑假生意最好, 9、10月入秋就結束。

台灣的疫情在今年5月開始蔓延,明明是盛夏,但上山下海的戶外產業卻是完全急凍。6月完全零收入,所有(戶外產業)人都在哀嚎,還好自己是住在台中的家裡,平常也沒有太多支出,才能度過難關;但很多人有房貸、小孩等壓力,確實撐不太下去。

去年從日本回來後,我就曾申請過衛福部1萬元的急難紓困,但當時因為資格不符沒有領到。今年疫情更加嚴峻,政府為了簡化作業,主動撥款至去年有申請紓困且今年也符合資格的民眾,今年就直接領到了1萬元。後來教育部體育署公布體育產業紓困,未領到達基本工資的從業者可以申請最多4萬元的紓困補助,但不得重複領取,要先退回衛福部的1萬元才能申請體育署的紓困,萬一體育署最後認定資格不符,那已退回的1萬元也拿不回來。明明就是紓困,像在賭博,所幸申請過後快一個月,就領到了體育署的紓困。

隨著疫情受到控制,指揮中心陸續公布各行各業的解封規定,7月底總算接到了兩個半月以來的第一份工作,日月潭立槳兩組客人。過去盡量希望客人除了立在槳板上也能多多下水去玩,但現在為了要戴好口罩反而要避免下水,萬一遇到技術不好一直落水的客人,就只好不停地提供新口罩。

戶外產業雖然主要在室外空間,但並非主流的休閒產業,所以在開放順序
全國於2021年7月29日開始,由三級警戒下降至二級警戒,國家公園、山屋等並未在開放名單內。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於8月9日宣布二級警戒延長至8月23日時,才同時開放國家公園、自然風景區、高山營地等戶外產業。
上被擺在很後面,但對許多現代人來說其實很重要。過去曾帶過一些國、高中的高關懷失親兒,他們本來很沒自信,但教他們學會如何在野外自己煮飯、判位後,陪伴他們爬一次山後,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爬山也是有手感的,兩個多月沒爬,步伐判斷都鈍了,希望解封後能帶多一點人一起回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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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職投入戶外休閒工作後的崇文,把自己的臥室整理成工具間,滿滿陳列各種登山、攀樹等活動的專業設備和服裝。(攝影/陳曉威)
索引
楊婷婷:週工時只剩20小時的我,已屬幸運
蔡百惠:為了貼這幾個月餐廳的缺口,已經賣了一間房子
唐江雲:政府的紓困,對雇主形同「過路財神」
鄭家均:做完便當,我就去小學掃地
吳崇文:被急凍的夏天,等待人群回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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