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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20──人間.疫象

│南投│

高山協作全志平:從揹工做到零工,一整年都在和不景氣搏鬥

全志平Sazu(前),登山協作,38歲。(攝影/林崇如)

「我們只能看天吃飯。天降大疫,讓我更有危機意識。」

我在當兵時曾帶長官去爬郡大山,看到部落的前輩幫忙揹東西,一天就4,000元,那時心想:「噢,那麼多錢喔!」剛退伍時,有部落的人問要不要去爬山、幫忙揹東西,才開始慢慢進入這行;中間有去開過大卡車,覺得太累,後來加入堂叔的團隊,成為專業協作。

高山協作員過去都被稱為「揹工、挑伕(porter)」,我們的工作是「揹、帶、煮」,幫山友揹東西,帶他們爬山,幫忙紮營煮東西;也有揹過攝影器材,協助手機廠商上山拍廣告、電視節目《MIT台灣誌》的拍攝工作;或幫國家公園單位揹水塔、建設山屋、路牌木條,甚至是山友大體。

現在的行規是揹25公斤,一天收費4,000元,更重再另外加收。全台最多登山協作的地方,就在我的家鄉南投望鄉。

我們不期待被稱讚,只想獲得些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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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協作、全志平、揹工、零工、不景氣
大多數的協作都是原住民,他們熟悉山上地形,除了協助揹負登山裝備,有些人也會當嚮導為山友指路。(攝影/全志平)

一開始揹的時候,很多事情不知道。記得第二次上山工作,從八通關古道走到玉山,我穿著不容易乾的牛仔褲、棉衣,隨便一件外套,只帶輕便雨衣,不是機車雨衣喔。

我揹24人、三天兩夜的食物,大概22或24公斤。問前輩怎麼煮飯,第一次煮我就煮成乾的,完全沒有熟,煮到一半發現不對、為什麼有燒焦的味道?後來在旁邊慢慢看別人煮,才學起來。

下山時,其他2個協作有事先走,叫我要揹睡袋下去,那時睡袋一個1.5公斤,還有自己東西要揹,過雲龍瀑布時,護欄完全卡住了,只能跨在欄杆用爬的。我半路一直想,以後不要爬山了,幹嘛那麼累?結果,隔天找我去工作的人下山就給現金,我拿到時想:「噢,那麼多喔。」他問,「你後天還有沒有空?」我馬上回答:「有有有。」

靠山吃飯也沒那麼容易。現在我們規定3天前要先匯菜錢,協作的錢下山再給,但有遇到很糟糕的,明明是好天氣,他們不出團,叫我退菜錢。我氣到,就退給他、從此不做他生意,後面他再打電話來問能不能幫忙,我就跟他們說沒有空。這種的,我這幾年就碰過2、3個。

還有遇到天氣不好提早下山,有人會照付全部的錢,但有人會說「後面行程又沒走」,不給錢。更糟糕的是,有時我們幫忙找好其他協作了,大家都把預約的時間空下來,卻臨時被取消。我們是哪裡有工作、就去哪裡,先答應別人了,就會推掉其他的預約,一被取消,我們兩邊的工作都沒有了。

現在我們「跑單幫」的協作在討論,如果不是因為天氣影響而臨時取消,出發前一天要付多少天的錢。如果走4、5天縱走,要給一半工錢,這樣最起碼協作有一些收入。其實你訂機票臨時退也不是全退,我們不是多希望獲得稱讚,只是希望有一些基本的尊重。

疫情下商業團大減,只能打零工

我退伍後做高山協作已經14年,平常也務農,種些高麗菜等蔬菜,3年前我還開了露營區,離開堂叔的團隊,自己「跑單幫」。一開始沒什麼團,後來很多人慢慢介紹,開始穩定,但去年(2020)是最慘的一年,收入受到很大的影響。

我規模本來就不大,但到4月幾乎都沒有團,靠露營區的生意在撐。5、6月才開始有登山團,結果團一來,天氣卻不好;那時連續下雨,一個團撤退,後面就跟著撤退、撤退,連續3週都取消。

本來以為會很多人因為沒辦法出國來爬山,可是很多是自組團,自組團多半是可以自己揹,不太需要我們這些協作。我們固定客源都是商業團,他們有疫情就不敢揪團登山了。

沒有團接,整天在想可以幹嘛,種菜也不好賣,因為餐廳也受疫情影響沒生意了,只能在部落打零工。剛好我自己有聯結車的大車駕照,就去台中幫我姊夫開聯結車載水泥原料,補一些收入。

從台中往南北跑,最遠到新北土城、高雄小港,而且基本上半個月都要開車,只能把家裡放掉。很累,開車比爬山累,碰到馬路三寶真的很痛苦,有時候累了就直接在路上休息。

為了補收入,胃出血仍揹50公斤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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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協作、全志平、揹工、零工、不景氣
建設山屋高度仰賴協作,全志平曾揹過3、40公斤的水塔走10幾公里。(攝影/王茂全)

後來疫情比較緩,9、10月天氣比較穩定,又有連假,是爬山旺季,很多人「報復性登山」,到處都在找協作,還有人開到一天5,000元,但還是沒辦法補上半年的收入。因為我們不可能剛好下來就馬上接另一團,還要準備東西、菜,會空2、3天再上去,一個月最多上去20天,還是補不回來。

去年9月,我跟女朋友到澎湖玩,暈船暈到吐,因為沒吃東西有點胃出血,以為沒事,隔幾天又接了一個八通關上玉山的行程。我一個人去揹,走一走就暈眩,整路都在頭暈,走幾步就喘,東西放下來,起來又頭暈,那時應該有揹50公斤,我路上也想說會不會突然昏倒,那幾天為了補血,還特地準備比較多青菜。

下山時本來要去看醫生,但隔天剛好有個玉山工程要幫忙揹東西,我想說還可以再揹一天,揹了30公斤,竟然追不上一個60多歲的揹工前輩,一直頭暈、沒有力量、心跳很快,我想:「不行了,一定要去看醫生。」還好是揹工程材料,我就先放著,之後再回來揹。

隔天去照胃鏡、抽血,醫生說我的血色素濃度(Mean corpuscular hemoglobin concentration, MCHC)太低,正常男生標準是13到18,我只有8,結果必須輸血,我還問醫生:「那我後天還要去縱走,OK嗎?」醫生也說不知道,不過,「還好胃潰瘍出血的傷口已經結痂,慢慢變硬了。」

我後來還是上山了,走到一半真的受不了,請朋友叫天池山莊莊主騎摩托車幫忙載。然後走完這趟,我還又去補揹上次玉山的工程材料,回醫院複診時,已經過2週,但血色素才升一點點而已,還是貧血。

朋友說,如果這樣在山上昏倒很危險。我那時不曉得這麼嚴重,以為只是頭暈應該還可以,而且團都已經接了,不喜歡臨時取消,也希望補一下收入,不然上半年這麼慘。

像現在比較冷,我們也沒有團,跟著學生一起放寒假。暑假的話就是颱風天,碰到強颱,可以3個星期、將近1個月沒辦法上山。

看到別人苦,仍心軟「共體時艱」

協作只能看天吃飯,疫情剛開始大家都不敢出門,我們就沒有生意。後來看到很多客人也很可憐,很多人因為被留職停薪、裁員,跑到山上放鬆或來露營。基本上一週有3天都有人來露營,不過每天都只有1、2頂帳篷,不是一大群人來。

我會跟他們聊天,就會有點同情他們,一般每個帳蓬收費800,啊算700就好啦!他們也不想住民宿,因為價錢比較高,沒辦法。有些人有困難,只是想到山上放鬆而已。

但現在疫情又變嚴重,從報導說有本土案例,紐西蘭籍機師開始,後面露營、登山團又變少,你看上週這樣(部桃院內感染事件爆發),這週又沒有團,現在剩連續假日還有人,過年也還沒滿。

世紀之疫教會我危機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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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協作、全志平、揹工、零工、不景氣
全志平協助山友揹負糧食、帳篷和睡袋,負重40公斤幾乎是基本盤。(攝影/王茂全)

疫情讓我更有危機意識,思考還有哪些工作可以做。人家歐美都是按照協作員的體重比例去算要揹的重量,台灣比較沒這個觀念。有些山友會酸,你們揹25公斤而已就在講,我說:「對,25公斤,但不含我們自己的裝備。」一趟6、7天縱走下來,加我們的裝備,大概都到40公斤。

早期還沒有25公斤的規定,客人會說這邊都是你要揹的,以前傻傻的有工作就做,現在很多前輩,腳、身體都開始不舒服,我現在還可以揹重,但速度、體力真的差很多,以前我年輕時也想說可以揹就揹,後來我都跟晚輩說,能不要揹過重、就不要揹太重。

去年有一個協作不小心在山上跌倒摔死,我前幾個星期還跟他在山上見過面,覺得很無常,每個人的命就是到那時候就到了,我們認識的緣分就到那邊了。也是會給我們一些警惕,爬山要注意安全。

協作是勞力工,大概到45歲以後體力就會下滑,主要還是看自己的身體狀況。今年我想要更認真經營露營區,有資金的話就慢慢做一些小木屋,有些人會帶長輩來,長輩會想睡小套房。也可能開始做一些休閒體驗,鑽木取火、做獵物陷阱等等,住宿加套裝行程。

怎麼對山,山就怎麼對你

去年很多新手上山,很多人功課都做不夠,我遇過有人在山上問有沒有垃圾桶、洗澡間、可以充電嗎?而且有些自組團或網路揪團的人,沒有請嚮導、協作,在網路看一些路線,功課沒有做得很完整,很多山難就是(發生在)自組隊,或者有一些原本在帶國外的旅行團轉做登山,他們不會像我們先做好行前教育,交代該帶什麼、注意什麼、這次走的路段有什麼問題。而且現在很多人都在挑戰極限,幾天內要走完哪裡、跑山等等;要挑戰是可以,但出了狀況自己要去承擔,台灣的登山教育還要改很多。

山難很多點可以預防,像有些客人走到體力不支、判斷失準,明明路很明顯,卻想走另一條,我們都會跟在旁邊提醒他,陪他聊天;遇到路況不好,會先走前面、幫忙確保,給予下雨天迫降的建議等等。這已經超出我們工作範圍,但我想,你找我們就是信任我們,每個上山的都喜歡爬山,我們會保護好。我們不能保證有嚮導和協作就不發生山難,只能保證有專業嚮導和領隊,不會發生迷路落單,因為我們都有固定一個壓後。

有些人會說你們賺很多,但我們只是賺合理的錢,這本來就是很辛苦的工作,而且現在什麼都漲,協作費用卻一直都是4,000元,你們想要爬、但沒那麼有能力,我們有,就付出我們的勞力跟能力,帶你們去爬山、又帶你們下山。

我只希望如果真的是新手,或是為了賺錢揪團上山,登山行前教育都要做好,帶誰上山或自己上山,都要負責任,而不是丟給別人。有些人會說,難得請假一定要完成這個、那個,但如果你出了狀況,就再也沒有機會完成了。

很多人都說我們是山上的精靈,其實我們只是對山了解比較多,也不是說什麼都很準、很厲害,但要有正確的心態,謙卑,你怎麼對待山,山就怎麼對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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