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

【山思而行】記一回冬攀玉山的學生雪訓:學習與大自然及自己身體對話

呂忠翰嘗試帶領全人中學學生進行登山訓練,完成冬季攀登玉山的挑戰。(攝影/呂忠翰)

頂著冬日陽光的好天氣,清晨帶著6名學生出門,這是我服務的全人中學第一次嘗試帶學生冬季攀登玉山的訓練,我以他們的基礎程度安排雪訓課程。從睡不飽的第一天,一起負重走了14.6K來到觀高坪;而稍早在11.5k時已先把三個10升的水袋裝滿,背至營地使用,長途拔涉下,學生們似乎仍游刃有餘,傍晚時分逐漸如氣象預報顯示,變天轉冷並開始飄起雪來。

學生們開始七嘴八舌問問題:「為什麼台灣登山有分縱走?」、「到底縱走的意思是?」升火時又問:「火在燃燒時哪部份的顏色最熱?」、「可能在高海拔因為缺氧而火堆裡的木材被針對燃燒嗎?」興致盎然。

第一晚先帶他們練習搭金字塔外帳,也有人帶著露宿袋找個安靜的地方準備窩著度過。然而,風雪來的突然又劇烈,帳篷單靠著登山杖,表布整夜劇烈搖晃著。隔天起來,外頭已成雪白世界。

一早踩著新雪,有股莫名的興奮,終於可以在台灣享受雪花灑下的滋味,因為近幾年,台灣冬季的雪量都僅是一波寒流就結束。

我們一起享受難得的雪白氛圍,我與剛學完WFR(野外急救課程)回來的學生說:「通常第一次完成課程後,就容易會出事並真正面對狀況喔,小心一點啊!」然後會不會原本八大秀
八通關山、秀姑巒山及大水窟3座百岳的簡稱。
加玉山行的計畫,最後變成只能主打玉山?今天預計到荖濃溪營地也可能因為落了新雪而到不了,甚至必須迫降草原?這些都是可能突發的狀況。

收拾完裝備,讓學生們練習穿著冰爪走,那是雪地技術中最初階的課程,也是最需要不斷重複練習的部份,透過大自然裡各種不同的地形去感受,如何相信鞋子與雪地之間的互動,有時會暗藏危機,有時去認真踩實雪面,感受多少厚度的雪可以撐住自己。

觀高坪出發後走在高繞
指原先登山路段崩塌,於是由其他高處的安全路段繞過、前進。
的地形上,前後遇到了早晨出發的兩支折返隊伍,山友們因突如其來的大雪讓積雪過深,加上整體裝備稍嫌不足而折返。重要的是,他們懂得知難而退,有時大自然總是會找到你最沒準備足夠的地方,而給予致命一擊。我們互相打氣後暫別,各自繼續與雪纏鬥,來到八通關山與草原路標指示叉路口,已經沒有人開路了,有好幾個路段都深到大腿,在一個小崩塌地形上,我差點失足,硬是把登山杖撐斷。

好不容易看到不遠處有陽光的草原,那是久違的草原,想起了10幾年前在這裡和同學滾草及泡冷泉的往事,一時太興奮,就往草原下切,錯過了轉往較好走的路徑,衝往草原的箭竹海中,沒顧忌到雪深至大腿,像在游泳的情況下,有時還會踩空卡在樹叢中,洩氣發出無奈的白眼,平坦廣闊的八通關駐在所近在眼近、卻一直到不了。回望身後受我之累的學生們,朝著他們歉然地笑笑,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雪裡穿梭,也算是難得的機會,適度放肆感受一下,應是很有趣味的!

20年前,我第一次來到八通關駐在所,當時還是一整片箭竹,有一棟勉強還可以住的山屋,遺址大都被箭竹覆蓋著。現在已經是廣闊的短箭竹草原,看著大家靠近有路牌的腹地,像遭草原「虐待」的疲累身影,帶點玩樂後的純真笑容,我決定先紮營,把心情收在這感覺裡,介於「要累不累」的情緒中,希望延續隔天前往荖濃溪營地的奮戰。草原上無處避風,一陣陣強風考驗大家,一面丟雪球玩耍、一面也清開雪面搭設外帳、練習融雪及討論台灣雪及外國雪的差異,如何度過刻苦的環境,需要親自摸索、親身感受刺寒的冬季。

遇到從中央金礦撤退的隊伍,一起迫降草原,其中有獨攀的朋友、也有自組隊。當夜晚逐漸雲霧籠罩,不時颳風下雪,暗自嘀咕著隔天是否有辦法推進玉山山頂,還好稍早時沒有傻傻的往荖濃溪營地,選擇迫降八通關草原當基地營,再試著開路到荖濃溪營地確實比較實際一點。

早晨的玉山還是繚繞著雲霧,感覺不好親近,冰爪上陣的我們,應該可以試著上去走走,雪平均雖然深到小腿肚,但都是新雪,可以感受到像沙粒一般。台灣雪偏濕硬,很有摩擦力。在崩壁上可以做出不錯的路徑。

學生們雪地練習的狀況都很棒,一路走了4公里通過最後高繞的地形,再走2公里就到營地了,卻在這時候,一名學生出了狀況。這名學生是登山相較有經驗的,開始呼吸急促,似乎是氣喘快發作,那是我以往沒在她身上看過的,雖然她說還可以走,但我當下立即請她撤退、回到帳篷,在天氣不穩定的情況,自己雙腳還能走時,有狀況就應該要退回最保險的地方再來評估。

這是一個學習機會、也是一個努力去練習控制氣喘與自己身體的平衡,也說實在的,除了藥物支援,我無法給予太多實質協助,但這也是登山訓練的一種學習,要懂得去照顧好自己,學習與身體對話,才是真正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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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攀玉山須行經大量積雪處,呂忠翰認為,學生需學著在這樣的環境中照顧好自己,學習與身體對話,這才是登山訓練中的真正的關鍵。(攝影/呂忠翰)
冬攀玉山須行經大量積雪處,呂忠翰認為,學生需學著在這樣的環境中照顧好自己,學習與身體對話,這才是登山訓練中的真正的關鍵。(攝影/呂忠翰)

回到八通關草原上,帶著幾個學生去找水源,等待取水時,我坐在一處崩壁上,依靠著一顆樹,眺望遠方的山林,這裡是中央山脈與玉山山脈的交界處,這裡充滿歷史故事及各種集會活動,還可以發現早期日本人留下來的手工酒瓶與破碎瓷具。台灣的山林裡,很多歷史文化暗藏著故事,應該要好好珍惜。

取完水後回到草原上的外帳旁,那位氣喘狀況改善的學生,沒與我們去取水,但躺在睡袋裡又發作了起來,這次比較嚴重,吸不到空氣,喉嚨也鎖起來,感覺快窒息了。我趕快進入帳篷檢查及詢問,她的手腳肌肉像抽筋一樣的狀態,縮在一起,加上喘不過氣來,一直說快暈了過去,情況有點危急。

在山上處理很多不同的情況,怎麼應變才好呢?這是時時的思考。我沉澱下來,從最簡單的維持呼吸開始,如果不行,就要尋求外在協助了,像這樣的事情,不斷考驗著在山上的我們。

如果有一天,因為這樣必須面對逼近「死亡」這件事;我會害怕嗎?我會難過嗎?或者當無能為力時,是真的會去禱告嗎?說真的,我期待每個山上或從事冒險的人,都可以在旅程中好好互相分享、如何看待死亡,總有一天夥伴們會需要面對這樣的情況,更清楚讓對方了解,自己會如何處理生命的態度,往往誠實面對,在現場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而無法處理時,就寬心接受,照顧好自己優先。

在帳篷裡也與學生們討論了這些事情,看到發病的如何努力調整呼吸,逐漸放下緊張的與身體對話。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也看到人在與生命交手的過程中,強韌的精神。這天,會是一個失眠又長期的抗戰,不過我心裡到不害怕,反而覺得如果學生穩定下來了,明早有機會帶領其他學生往玉山主峰前進。

早上起來看到玉山被雲霧包圍著,夜裡氣喘病發的學生透過一次次跟我雙向評估後,一早起來覺得可以留守,與我們保持無線電聯繫,我就放心帶領剩下的5名學生繼續看看有沒有機會,再往前推進,以「走到哪裡、算到哪裡」的方式,畢竟前一天都還沒開路到荖濃溪營地,還是保持著冰爪及單攻輕裝上陣的方式,很快速的踩著昨晚開好的路徑,大家一派輕鬆自在的感覺,有時看到玉山及玉山東峰的探頭,岩雪陡峭的山壁,與他們分享著這玉山北面每條岩溝都有前輩們去造訪過,留下許多豐功偉業,有些簡單、有些可不容易,未來等再磨練一下,但有機會去感受一下,脫離傳統路線攀登的樂趣。學生們看到了壯麗的山體,想像著不同的攀登路徑,透過山影光線的折射,雪白山林的世界裡,靜靜的走著並留下自己深刻美麗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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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攀玉山,除了會遇到草原上無處避風的強風考驗,有時深至大腿的積雪也是一大挑戰。(攝影/呂忠翰)
冬攀玉山,除了會遇到草原上無處避風的強風考驗,有時深至大腿的積雪也是一大挑戰。(攝影/呂忠翰)

在荖濃溪營地遇上前一晚相遇的一隊朋友,他們決定撤退回東埔泡溫泉,再往前雪深到小腿肚,有些還超過,所以不想往前了,而與我們相遇也心滿意足地拍照留念,分享給我們許多食物,給予我們充分往前邁進的補給。短暫相遇後的道別,正式開始向上開路爬升,不是太容易,耗戰了體能,本以爲可能這時好時壞的天氣不會轉變,直到接近往北峰叉路時,雲逐漸沒了,原來3500公尺的上方是好天氣啊,精神振奮起來,但無線電的另一頭學生突然說:氣喘又發起作來啦,但是可以控制的,是因為有在營地旁活動,吸到冷空氣。

這時面對著玉山的山體下,超過每小時40公里的強風,不斷狂掃著,連我都會被吹到站不穩了,還擔心兩位年紀較小又單薄的學生會不會被強風當風箏吹走,大家拉著鐵鍊,踩穩步伐頂著風,就剩下最後往上的一段路。我回頭看看著些孩子,他們埋頭掙扎著,強風似乎是一股能量,而他們要試著克服,就像是未來會接受不同的困難一樣,會受盡折磨,甚至無法呼吸,但怎麼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方向與願景,那是我不知道的,那純粹發生在每一次與大自然共存時能感受的,而做出的決定,相信自己的力量,勇敢地面對那才是真正的快樂。

站在山頂上回望著來時路,與背後的景色、遠方遼闊的山稜雪線的感動,是不須用言語表達的。學生們開心地完成了一件事情,我們一起做到,不管是在草原上的學生、或是登上山頂的學生,那是共同的成長,而留在一個共同的記憶裡。期待這樣的登山教育是可以不斷的留傳下去。

【山思而行】專欄介紹

登山,不只是身體的運動,更是思想的運動。作家夢枕獏花了20年寫就心中最珍愛的題材《眾神的山嶺》後說:「我已了無遺憾。」

上山、下山,懂山、懼山,都混雜著了卻與遺憾。關於「登山」這件事,讓我們先聽聽「登山者」心裡的OS。再度量一下,山與我們的距離,是否也會有了卻遺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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