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影者言
我開始關注河流,是在2021年。
那一年,受策展人沈昭良邀請,我參與了「2022麻豆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中的〈潛行攝影計畫〉。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河流對我來說不再只是自然景觀,也不只是地理上的線條,而成為進入地方的方法。沿著河流移動、停留、觀看,讓我重新理解一個地方如何形成,也重新感受人們如何在其中生活、勞動、記憶與遺忘。2023年在金邊國際攝影節看見攝影家Kim Hak書寫湄公河的作品《My Beloved》,這樣的感受再次被喚起,也讓我更確定,河流本身就可以成為進入地方、理解歷史與現實的方法。
過去的創作,常常從社會議題與歷史開始,但河流讓我用另一種方式觀看。它既流動,又總是穿過具體的地方;像是背景,卻從來不只是背景。河流周邊的地貌、交通、產業、聚落與建設,以及人們停留與經過的方式,都像是它所延伸出的線索。沿著這些線索觀看,城市的輪廓會慢慢浮現。
在〈潛行攝影計畫〉之後,我開始拍攝《在河流與天空之際──新店溪》。新店溪不是獨立於城市之外的自然河流,而是始終與城市擴張、治理秩序及日常生活緊密交纏的河流。它被治理、被規劃、被使用,也被賦予各種功能與想像。我沿著河岸反覆行走,在不同時間靠近它,試著理解它的流動,也試著理解人們如何在這樣的河岸空間裡存在。有人騎車、跑步、釣魚,也有人只是坐著,看水面,抽一根菸。那些幾乎不會被記住的日常動作,反而慢慢讓我意識到,河流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它同時也是生活場域,是城市邊界的一部分,也是記憶與身體經驗累積的地方。
在這樣的過程裡,我逐漸找到自己的方式。拍攝河流並不是去捕捉壯麗的景象,而是在反覆移動與停留之中,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那個位置不是預先存在的,而是在一次次靠近之後,才慢慢浮現。
也因此,當鹽埕藝術季總策展人沈裕融邀請我到鹽埕進行關於愛河的影像書寫時,我很自然地把它理解為這條創作脈絡的延伸。但真正走進去之後,我才發現,儘管同樣面對的是河流,不同的河流,仍會打開完全不同的感受與觀看方式。河流總是和它所穿越的城市、歷史與空間結構纏繞在一起。新店溪讓我看見的是沿著城市邊界展開的日常性;而愛河首先呈現的,則是一條被整治、被觀光化,也早已被定義好的城市河流。
剛到鹽埕田調時,我和策展人一起在街區裡走,也品嚐在地美食。說到底,認識一個地方,果然還是得先從食物開始啊!那些小吃店、騎樓、午後微微發黏的空氣,以及不急不徐的生活節奏,先進入身體,再慢慢轉為難以言說的感覺。後來我們也搭了「愛之船」,沿著既定的路徑觀看這條河。水面平穩,燈光與水岸設施都被安排得恰到好處,整條河顯得親切而清楚。但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感到距離。它太完整了,彷彿觀看的方式也早已被安排好。
這樣的體驗,讓我一度無法靠近這條河。河道被整治得乾淨,許多地方設有圍欄,實實在在地限制了人與水之間的距離。你看得見它,卻很難真正接近它。同時,它又作為高雄重要的城市景觀,被高度觀光化,顯得明亮、友善,也容易理解。但在這種清楚之中,反而能感覺到某種被遮蔽的部分。
對我來說,真正困難的不是不知道要拍什麼,而是在一個已經被設計好觀看方式的地方,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當沿著河邊、出海口以及鹽埕周邊的街區反覆觀看,我慢慢意識到,「愛河」這個名字所提供的,是已經被整理過的理解;但眼前這條河,顯然比這個名字所能承載的還要複雜。那裡還有更深的歷史氣息,也有港口城市留下的勞動痕跡,以及屬於這個地方的氣味。
也因此,後來選擇用「打狗川」作為這個作品的名字。「愛河」是相當當代的名稱,它與觀光、景觀化及城市形象緊密相連,也形塑了人們對這條河流的理解。相較之下,「打狗川」這個名稱,讓我更想把這條河放回較長的歷史時間裡重新觀看,思考它如何參與高雄這座港口城市的形成,以及它與鹽埕的勞動、人口流動和地方生活之間的關係。
這條河曾是連接港口與城市內部的重要路徑。過去美軍停靠高雄港,透過水路帶入舶來品與外來文化,這些跨國流動的痕跡,不只存在於經濟結構中,也留存在地方的身體經驗與生活記憶裡。例如老一輩鹽埕居民身上配戴的珠寶與首飾,往往成為那段時代的微小見證。另一方面,高雄作為以工業發展為核心的城市,河川長期被納入生產與運輸體系,多半得讓位給港埠與物流。河流在這座城市裡,始終與勞動、交通與歷史交織在一起,而不只是風景。
拍攝過程中,我其實一直在尋找,真正進入鹽埕的方法。從下游一路走到出海口,體感上可以明顯感受到景觀質地的變化:它從相對柔軟的河岸休閒空間,逐漸轉向更堅硬、更具功能性的港口邊界。河邊比較常看見散步、停留、運動與休閒的人們,到了港口附近,則能看見更多身穿制服的工作者,以及與作業、運輸、管理相關的身體狀態。對我來說,那不只是景觀上的差異,更像是城市氣質的轉換:新與舊交錯,觀光與勞動並存,休閒的表面之下,仍隱隱保有港埠的性格。
有一次,在靠近高雄港、也就是愛河出海口附近的橋下,我遇見兩位盛裝打扮、穿著紫色服裝的阿姨。她們在橋下跳交際舞,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她們的身體是輕盈的、從容的,帶著老派的優雅;但同時,她們又不是懷舊畫面裡的人物,而是非常鮮明地活在當下。她們的動作、表情、服裝、站立的方式,都讓我感覺到鹽埕的某種氣質:典雅,但不是精緻到脫離現實的典雅;有經過時間堆疊而形成的歷史感,但並不只是停留在過去;有生命的韌性,也有屬於港口城市的鬆弛與圓熟。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比較靠近這個地方了。
回頭來看,真正關注的,從來不只是河流本身。河流更像是路徑,是進入地方的方法。沿著它,去辨認一座城市如何被建構、如何被觀看、如何被命名;同時,也在感知那些沒有被完全抹去的部分──某些人的身體姿態、某些停留方式、某些空間邊角、某些仍然保有地方氣味的片刻。這些東西未必顯目,卻更接近一個地方真正的質地。
在河流與天空之際,在自然與人工的交界之間,總還留有細微的縫隙,讓治理與逃逸、日常與異托邦交錯浮現。面對這條被整治的河川,以及岸線被開發與景觀化的現實,我試圖在那些尚未被命名的角落,捕捉人、城市與河流共處的樣態,也在反覆的觀看與行走之中,讓某種尚未定形的地方氣息慢慢浮現。
1994年生於台灣台北,畢業於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曾任雜誌社攝影記者,現為台灣藝術大學影音創作與數位媒體產業研究所研究生。創作聚焦於空間、人像與地景攝影,關注人與環境之間的張力與心理狀態,並透過影像探討個體記憶、歷史痕跡與社會結構的交錯關係。
作品於2018年獲日本清里寫真美術館永久典藏。2019年獲Photo ONE'19「評審特別獎」,並於2020年參與京都國際攝影節,獲頒KG+副賞SIGMA Prize。2021年舉辦個展「囤積者̶黃郁修攝影個展」,2022年參與Mattauw大地藝術季─「潛行攝影計畫」,2023年參與台北當代藝術館「城市密碼・台北賦格」街區藝術計畫,及台韓雙邊攝影聯展「2.28 X 二二八」。2024年臺南市美術館「我們從河而來:流域千年·文化共筆:鯤鯓.凝望」聯展,2025年獲Photo ONE’25「Place M─展覽特別獎」、參與釡山國際攝影節「皮層之下:灼熱與薄膜」聯展、2026年參與高雄鹽埕藝術季─鹽域共振攝影計畫」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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