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徐志雲/同婚一週年後,沒改變的事──「我們」共同面對的性別困境

一年前,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她跟我說:「我願意讓他自由。」她的丈夫是同性戀,在異性婚姻中的男同志,同性婚姻合法的前夕,她發現了這件事。她找不到人能夠訴說,迂迴地探詢母親意見:「我有個朋友,她最近發現自己的老公是gay,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媽為那個「朋友」抱屈,急切地說:「當然是趕快離婚啊,跟這種騙子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想,既然連媽媽都認為這樣的婚姻沒有意義了,自己也願意離婚、獨自撫養小孩,讓丈夫跟他的男友雙宿雙飛。沒想到,丈夫回她:「妳為什麼要離婚?別人都覺得我們是很讓人羨慕的家庭,你忍心讓我們的孩子變成單親?」她覺得不可思議,被欺騙感情的是她、跟男人外遇的是他、願意放手的是她、想要維持異性戀爸爸好形象的卻是他!
進退維谷,無語問天,她只好再向母親求助,這回,她如實坦承了「那個朋友就是自己」。聽到同性戀是自己的女婿、想要離婚的竟是自己的女兒時,媽媽愣住了,結結巴巴地對女兒說:「妳要不要再想想看⋯⋯既然他也沒有要離婚,你們就這樣也好啊,女人離婚了是要怎麼辦⋯⋯。」

後同婚時代,台灣社會的變與不變

5年多前,我在台大醫院開始了同志諮詢門診,這5年多經歷了台灣社會婚姻平權的重大進程與轉折,從同性伴侶註記、立法院婚姻平權民法修正草案、同性婚姻法制化公聽會、同性婚姻釋憲案反同公投(第10、12案)通過,到《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生效,社會沸沸揚揚,戲劇式的民主洗禮,同志社群歷經打擊後更加強壯,謹慎珍惜著這一年來社會的進步。

我也看到,從數年前反同方一片混亂的網路汙泥戰開始,我的許多異性戀朋友竟然比我還憤慨,紛紛挺身舉證、闢謠。他們從原本不認識同志議題,到後來跟我暢談同志經、關注同運新聞、甚至在同性婚姻釋憲出爐以及同婚專法三讀通過後比我還興奮。他們告訴我,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小孩未來是不是同志,但他們知道,為了下一代,從現在開始就應該讓台灣社會變成同志也能好好生活的地方。

台灣的確進步了,有些層面甚至進步地很快,令人又驚又喜。同志友善的立法委員增加;大法官通過了支持婚姻平權的釋憲案;我自己身處的台灣精神醫學會跟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在會員的連署下,雙雙通過了支持婚姻平權的官方聲明;到了後同婚時代,我們更看到教育部長、衛福部長等政府官員,在許多場合勇於以身作則,支持多元性別及性別平等的價值。這些成果絕不是憑空而降,而是許多前輩長年在性別平等教育的努力與堅持。

但人生的複雜難解,當然不是一部法案通過後就能花好月圓。後同婚時代,我們不只要觀察制度改變所帶來的影響,更要深入理解性別文化的變遷,才有機會讓不同性別的人得到真正的平等與解放。

同志與家庭關係:矛盾依舊,但有了溝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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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雲、同婚一週年、性別
2019年台北美術獎首獎《父親的錄影帶》以同志議題和父子之間的私密交流為題,帶觀眾重新思考家庭裡的同志關係。(攝影/余志偉)
我從大學時期開始參與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
成立於1998年,為台灣第一個正式立案的全國性同志組織,簡稱「熱線」。
的義工,熱線從成立初期就開始服務同志的父母親,當這些父母發現孩子是同志時,往往情緒強烈卻又孤立無援,熱線成為他們少數的資源之一。但當父母來到熱線舉辦的支持團體時,卻又可能將對於孩子的不解與憤怒投射到同樣是同志的義工身上。
「為什麼要做這種變態的事?」 「你有沒有為你的父母想想看?」 「是不是要追流行、連孝道都不管了?」

我聽過最離奇的論點是「我兒子很愛去健身房,一定是健身房的冷氣裡頭被偷放進了什麼東西,才會讓我兒子吸到毒氣變成同性戀。」

這些令人啼笑皆非、卻又極度緊繃的對話,重複在父母團體中出現。十多年過去,同志父母的樣貌也漸漸發生了改變,尤其這一年來,到我門診的同志父母,已少有人再說出「同志這麼變態、不正常」之類的話,即使心中並不認同,這些父母們多半也會說「我知道同性戀不是病,大家都跟我說同性戀也沒關係、孩子開心就好,但我還是覺得⋯⋯她是不是沒有交過男朋友,才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女生?」

漸趨迂迴的質疑,雖然挑戰的仍是親子之間一觸即發的衝突,卻可以看到社會進步的軌跡,同志的議題不再沒有可談的空間。當然,城鄉差異以及每個家庭個別化的矛盾依舊存在,但婚姻平權至少帶來了同志的能見度,也讓同志的家庭有了溝通的切入點。

根據彩虹平權大平台(前身為婚姻平權大平台)所進行的民調,同性婚姻合法化滿一年,有92.8%民眾認為對個人沒有影響。台灣並未毀滅、倫常依然存在,婚姻權就是拿來告訴我們的社會、尤其是兒童青少年,「同性戀、雙性戀、多元性別」就是這麼自然的存在,如果你剛好是這些性少數,不用害怕、不用覺得自己孤獨,你有資格過著一般人的生活,你可以有自信、可以有勇氣、可以擁有上一代的同志曾經被剝奪的那些生而為人的自在。

政治裡的性別議題:被犧牲、扁平化

即使篳路藍縷,略有所成,但同志友善、性別平等,真的已經內化進台灣社會了嗎?

同婚合法化後的一年內,台灣也經歷了戲劇化的總統選舉,選舉期間有人笑稱,許多反韓的年輕人回家面對韓粉父母跟家族長輩時,彷彿歷經了同志在原生家庭的窘境,一方面忍受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價值觀,另一方面承受難以出櫃暢談的壓力。

同志運動和政治風向的連動是高度相關的,我們的確在這幾年當中看到青年世代更積極參與政治,並願意在進步議題表態。以同志議題為例,這種表態的意義在於,政黨如果想要爭取年輕族群的認同,就不能對於同志平權抗拒漠視,否則就會不斷失分,保守政黨連為何被批評為退步冥頑都毫無自覺,即使想要故做進步,也會落得邯鄲學步,惹人訕笑。

但性別主流化的思潮,在台灣急遽變動的民主政治中仍相當脆弱,當選舉激烈對立時,便可看到性別議題被輕易犧牲。例如批評政敵時動輒以性別特質譏諷攻擊,這反映的是,對於許多選民來說,性別踐踏依然是可被接受的街談巷議。而新內閣中女性一級閣員比例奇低,「重視女性均等機會」成為人事布局種種角力中的最微弱考量。更複雜精緻的進步假象在於,所有議題在選舉階段皆被統獨撂倒,同志甫獲得最薄弱的平等權,就遭來社群網路時代的政黨傾向思想檢查,每個人身上複雜的身分交織性再度被蔑視、扁平化。到頭來,依然有許多人認為同志需要「舉止得宜、政治正確」才能對得起別人,同志身分隱然擔負了更深重的資格論,更無奈的是,這樣的思想檢查有時甚至來自於同志社群內部。

傳統父權幽魂下,同性戀、異性戀的共同難題

為什麼同婚過後,這些潛藏的性別態度與政治敏感度更須被重視?因為同志所面對的障礙,也是社會所有人共同面對的未來。

我門診中的女同志伴侶告訴我,在她們家族重男輕女的文化當中,女兒如果沒有出嫁,死後不能寫入族譜。現在可以結婚了,她們卻依然悲觀,因為對於家族中的長輩而言,她們仍是「沒有嫁出去、沒有嫁給男人的女兒」,說不定根本還是寫不進族譜!她們苦笑著,陽間的同性婚姻得到承認了,那麼陰間的呢?只要重男輕女的觀念沒有改變,不管是異性戀或同性戀的女人,都還是難以擺脫父權的掌控。

而難逃父權掌控的又何止同性戀。在我門診中有許多跨性別女性,她們在出生時的生理性別是男性,但內心世界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女孩,雖然舉手投足都是女人味,卻要面對先天生理的限制,例如過大的骨架、低沉的聲音、不夠柔和的五官。甚至,她們在生活當中被排擠、被侵害,僅僅是因為,她們想要成為一個女人,卻要面臨社會對於一個女人樣貌的嚴厲檢視,而無法順利渡過女人關。

她終於有了結婚資格,卻卡在關鍵門票:生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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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雲、同婚一週年、性別
同性婚姻絕不是性別運動的終點,而是開拓社會思考的起點。例如,無論性別或性向,為何進入婚姻一定要以生育能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攝影/吳逸驊)

其中有一位跨性別女性,她年過40,經過多年練習,適當的妝容已讓自己「毫無破綻」。她有一個穩定交往的男友,男友完全理解也接受她的跨性別身分。考量身體狀況與經濟壓力,她並不想要動性別重置手術(就是俗稱的變性手術),以台灣制度,沒有手術的她在身分證上仍是男性,也因此過去無法與男友結婚。

同性婚姻通過後,她的婚事有了一線曙光,男友決定帶她回家見父母。男友的父母絲毫沒有懷疑她的女人身分,但初見面的氣氛卻尷尬而凝滯,臨走之前,男友母親終於支支吾吾地開口:「我們都很想抱孫,妳到了這個年紀,有沒有考慮過生小孩的問題⋯⋯。」她才發現,自己原本擔心的性別問題,其實完全沒有漏餡,但這尷尬的氣氛竟來自於,身為一個「真正的」女人,開始要面對未來公婆對生育年齡的質疑!

她有口難言。對,她的確無法生育,但真正原因是她沒有子宮、而非年紀。她忽然體驗到了所有中年女性都在面對的關心跟壓力,生育能力成為一個女人被批評指教、被審度結婚資格的門票。

無數男女,仍被傳統家庭價值綁架

我想到那位驚覺丈夫是同志的女性,被丈夫用「美滿的家庭」威脅、被母親以「女人的幸福」勸誡。同一套社會風俗與文化,框住了寫不進族譜的女同志、被年齡歧視的跨性別,以及受困虛假婚姻中的異性戀女人。這幾年,反同團體大力砲轟同性婚姻是「瓦解傳統社會」,事實上,傳統社會需要被瓦解的又何止是狹隘的婚姻制度,更應該是對於男人們女人們僵化的期待。

我在精神科門診中看到無數異性夫妻,關係冷若冰霜,卻早在婚姻制度的綁縛下失去了溝通能力,只能用盡氣力營造美好家庭的假象。而長年來同志對於體制的衝撞、對於情感關係或性關係的探索,正好讓異性戀看見伴侶文化的各種可能性。

誰說女性進入婚姻一定要以生育能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誰說女性離婚就是人生的失敗?而誰說男性一定要營造一個有妻有子的家庭樣貌,才是成功與驕傲?

從「兩種我們」,成為「一種我們」

過去多年,我以為我做的是同志運動,但後來我發現,同志運動所面對的深層議題,竟全是婦女運動過去篳路藍縷的回音。一個人的思考與行為,受到社會文化裡「性別養成」的形塑,遠遠高過性傾向的影響力,因此不分性傾向所面對的課題,其實有高度的相似性。

當我看到異性戀朋友們帶著孩子參加同志遊行,並藉由同性婚姻教育孩子心胸開闊,親子一起,從認識同志開始,他們知道兒子挑了粉紅色球鞋不足為奇,女兒喜歡剪短髮涼快也不需大驚小怪。我深深期待,同志與非同志這兩個群體,未來不再是兩種「我們」,而是更加自然的共同體,以一種「我們」共同經歷社會的挑戰。

同性婚姻絕不是性別運動的終點,而是開拓社會思考的起點,讓大眾知道,受到壓迫的人,不見得是少數標籤化的群體,而是體制下的所有人。人工生殖草案、通姦除罪化、跨國婚姻、收領養制度的調整⋯⋯未竟之功,不只是為了同志權益,不只是為了性別平等,更是攸關所有人的議題。

索引
後同婚時代,台灣社會的變與不變
傳統父權幽魂下,同性戀、異性戀的共同難題
從「兩種我們」,成為「一種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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