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專題
攝影
多媒體
議題
signin
登入
Search
搜尋
bookmark_red
書籤
donate
贊助
訂閱
讀者投書
徐瑜/對《遮掩的傷口》的回應:一個安置機構的觀點
攝影
身為一位署名的兒少安置機構受訪者,同時身為一個關注兒少安置議題的人、一名讀者,在《報導者》刊出〈遮掩的傷口:安置機構裡被性侵的少年們〉一文的當天,煎熬了整個下午之後,看到網友們不少「劃錯重點」的回應,所以不吐不快。寫作此文的初衷並非要推翻這篇報導,而是想藉此延伸一些討論跟澄清。
對我個人來說,這篇報導多著墨在描述著青少年間性霸凌的故事、機構對性議題的無能為力、以及在機構管理上對於性醜聞可能帶來負面效應的畏懼與怯懦,似乎有些過度簡化了性侵這件事。而在安置的照顧品質上,的確也有各機構間差異性很大的問題,文章裡提到的可怕機構,並非安置機構的全貌,但當然也點出一些真切的現實。
性侵的確是安置機構內很棘手的議題,但在我看來,這只是眾多困境的出口,只處理性侵議題而忽略其他致使因素,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因應方式。為什麼呢?因為性侵這個議題在一般讀者的觀點看來聳動,但若將這個議題只限縮在「性」的討論,太過簡化這些事件背後的脈絡與肇因,性的宣洩只是孩子們的一個出口、一種表達狀態的方式。
關於安置機構內為何有較高的性侵比率,我們在實務場域歸納出成因至少有以下4點。
第1點,機構中的青少年或甚至是一般成人都會以「性」作為權力展現的方式。尤其是多數的霸凌者,是從以前的成長經驗中學習到要不斷地擴張自己的權力,去拿到對於環境和他人的主控權。個人生活中的衝突跟壓力常常累積內化,最後以性為紓解的出口。所以我們經常看到性的壓迫或暴力有時並非單純的慾望驅動,更多的是權力上的展現,有時候也會以其他的暴力或霸凌形式出現,所以應該要探討的是機構內對於「權力」的處理與認知,而非僅侷限在性的形式,或是解讀成單純「血氣方剛無處洩慾」所造成的現象。
第2點是集體式的生活之下,容易造成模糊的身體界限。軍隊、監獄更甚至是集體式的宿舍、男校女校單一性別式的集合,都會出現對於身體界線的模糊,在認知上容易認為「那樣做有什麼問題」。很多人應該都經驗過在這樣的生活型態中,你開始會不介意大家一起洗澡、或是當著別人的面換衣服,甚至是很多男生宿舍也出現過集體比賽打手槍、或是互相打手槍的性遊戲,但當類似的劇本換到安置機構,因為參與遊戲的成員未滿18歲,無論是否合意,在法律的解釋上已經屬於性侵害,所以就成了當然需要介入處理的性平事件。
第3點則是安置機構或專業人員的養成訓練中,缺乏對於性需求的認識與具體的疏導策略。在實務上,我們並沒有合法、合理、合乎服務對象需求的「積極『性』」處遇策略,通常都是很消極、很隱諱處理。像是請孩子們去運動來減低對於性的慾望跟衝動、或是讓孩子們帶著清涼而不露點的書報圖片進浴室去,甚至更多時候都是「發生了事情才介入處理」,而非將這些與人不可分割的教育真正「積極」、「落實」在日常生活的引導中;並非安置機構的生活中刻意去性化,而是整個社會都將未滿18歲者的性需求視為「不存在」,或是「不應存在」,所以當然也沒有發展出對應的工作策略。
而第4點則是關於安置機構在照顧或管理上的安排,但這很一體兩面。管控過度就被說是監視、控制、沒有自由;給多一點自主空間時,出事後就會被究責放任、失職、怠惰的問題,成為兩難。據我所知,每一間機構的照顧風格都有差異,但報導中缺乏呈現不同機構在處遇上的多樣性與各種照顧意識形態之下的考量,所以讀者很容易在看到這麼多的管理失當、這麼多殘忍現實的案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原來安置機構是長這樣」。
此外,由於安置機構收容照顧的多樣性,有些照顧上的限制的確是必要之惡,無法如此概化成所有的策略都是負向的,包括檢查信件包裹、內務櫃、限制外出等等,我們曾經發現有些信件內夾藏金錢、不明藥品,也曾經在內務櫃裡發現足以傷人的武器、甚至是爆竹、菸酒等等,在保護與顧及隱私的拉扯之下,我們會選擇以保護優先,不僅僅是保護該名孩子,也同樣是保護全園的孩子。
我們會在孩子應享有的權力之下與這些「保護措施」做權衡評估,更何況很多孩子送來是因為需要替代家庭的照顧、更甚至隔離原有的生活環境、調整生活規範與價值觀,而這些端視機構操作的意識形態會將其導向為「引導、教育」還是「控制、壓迫」。但我想,若我只是一名單純的讀者,看完報導後會覺得「天啊!安置機構究竟是多可怕的地方?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待孩子們!」
其中,文中有個段落談到機構為了擔心捐款而隱匿通報的部分,我看到有些轉貼者責備安置機構唯利是圖、視安置院生的權益如草芥,孰不知,這其實肇因於大社會諱談「性」的縮影、以及對於安置機構的「產出(outcome)」有著不切實際的期待。若不是在這樣的文化之下,機構何須揣摩捐款人的心意?

社會總問我們:你們有沒有培養出律師、會計師?

在我過去的工作經歷中,不只10次被問到,「你們的成功案例長怎樣?你們有沒有培養出老師、律師、會計師、醫師這種『傑出的模範生』或是『成功案例』」?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回答,我確實曾因為拿不出成功案例而錯失一些合作的機會,但我仍然會實話實說:「我們對於成功的定義,是因人而異」、「我們不要求孩子一定要飛黃騰達,但希望他有能力可以好好照顧自己」、「我們知道這段安置的日子可能無法改變他所處的環境太多,但至少讓他這一生中有一段時間能被好好照顧跟教育過」。
我的機構給我足夠的支持跟空間做這樣的回應,但並非所有的機構都有辦法這樣做,尤其當機構已經處在非常惡劣與資源排擠的環境之中,很多時候,也必然得追逐市場的期待,以求生存。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其他機構在處理性議題時的態度跟策略,但我們自己的機構在性議題的處理態度上是積極的,甚至是有數個我所認識的機構對安置院生的照顧都是積極正向、充滿使命與價值。然而這次該報導的呈現上感覺將各種良窳情狀都混在一起,不免令讀者霧裡看花,甚至很容易對於安置機構有先入為主的成見,甚至已見有些讀者站在道德高處撻伐前線的安置機構。
寫下這些說明,並非為了對抗原報導,只是希望更多的讀者、有心的關注者能對相關議題有多一些的了解、關注與思辨。包括有些機構即使面臨經營或照顧困境,也並不代表他們有理由不當對待這些孩子,以及不要視安置機構為唯利是圖、將孩子當作商品與充滿禁錮的地方,甚至把這篇報導進一步延伸作為反機構化的論證。
「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這句話大家都聽過,但要知道在台灣,願意做安置工作的人通常不大可能計較成本的,因為若是要認真起來計較,根本不會有人願意投入這個擺明就不划算的工作。
畢竟,做這行,殺頭跟賠錢都是家常便飯而已。

© 2017 All rights Reserved

延伸閱讀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