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杜曜霖/亞特蘭大槍擊案背後的種族、性別和階級──那些亞裔女性面對的騷擾和恐懼

亞特蘭大槍擊案發生後,3月21日在紐約哥倫布公園「反仇恨遊行」中手舉標語的群眾。(攝影/AFP/Ed JONES )

亞特蘭大槍擊案發生的當晚(美東時間3月16日),下班後我接到新聞室主管來電,要我將稍早節目針對仇亞犯罪的訪問結合突發新聞,再次發布在社群。

我快速瀏覽了各家英文媒體的即時新聞報導。

當時的關鍵字:3家亞特蘭大按摩水療館遭槍擊、至少7死、其中多名受害人為亞裔女性、警方仍在追查嫌犯、無法判斷3起槍擊事件是否有關聯,也無法確認動機。文末一行斜體字寫:報導仍持續更新。

「情況很糟,似乎是亞裔仇恨犯罪。想叫妳小心,但這種事真的不知道能怎麼小心。」我以朋友而非新聞工作者的身分,將新聞轉發給我的菲律賓裔美籍好友。

「沒有任何報導願意說這是仇恨犯罪。但當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其他族群,就沒有人會遲疑說出這和種族有關。」她生氣地回。

我向她解釋處理即時新聞時,記者面對無法證實的消息,會先以警方的說詞為根據報導。作為新聞工作者,我以為自己在面對新聞事件時該保有理性、謹慎,但不可否認,作為身處在美國的亞裔女性,我也會感到害怕、無力,也會為此事件感到憤怒。那一刻,我處在兩種身分的交叉口,感受兩種意識強烈碰撞著。

去脈絡化的媒體報導,引起亞裔反彈

隔日(3月17日),媒體掌握更多消息,並持續追蹤報導──兇嫌在案發當晚於亞特蘭大3處亞洲按摩水療館開槍,造成8人喪命,其中6名為亞裔女性。21歲白人男子朗恩(Robert Aaron Long)已遭警方逮捕並坦承犯案。當局以8項殺人罪和1項嚴重攻擊罪起訴朗恩。

事件發生在美國仇亞情緒高漲的今日,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以「中國病毒(Chinese virus)」和「功夫(kung flu)」稱呼COVID-19,助長種族歧視。在全美各大城市,亞裔仇恨犯罪隨著COVID-19的爆發,較2019年上升145%,自2020年3月至2021年2月間有多達3,795起仇亞事件通報

美國各地針對亞裔的攻擊頻傳:84歲的泰裔老人在舊金山被惡意推倒致死、89歲的華裔老婦人遭兩男子搧巴掌還在她襯衫上點火、91歲的亞裔老人在奧克蘭的中國城遭人推倒、36歲的亞裔美國男子走在紐約街頭遭人從背後捅刀。

仇亞的社會氛圍是事實,但警方發言人貝克(Jay Baker)在記者會上一句嫌犯「堅稱自己的犯案動機與種族主義無關」,卻大大左右了媒體的報導方向。

「他自認有性成癮。而這些他光顧的地點(按摩水療館),被他視為一種他想要消滅的誘惑,」貝克說。

「朗恩已經受夠了,有點像是絕望到不知如何是好。昨天對他來說,是非常糟糕的一天,而這就是他做的事,」他接著說。

記者會後多家媒體以警方說詞為報導主軸。一時間,各式「警方:亞特蘭大槍擊案的動機可能為性成癮而非種族仇恨」的新聞標題與推播通知,主宰了事件的語境。

媒體報導犯案動機時像踩著鋼索,不願過度暗示事件中的種族仇恨成分,有些更保守的則複製、放大警方說詞,以去背景、去脈絡的報導,大大降低了種族歧視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也因此引起許多反彈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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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明尼蘇達州的明尼亞波利斯(Minneapolis)亞裔社群舉行「亞裔團結遊行」(Asian Solidarity March),民眾手持標語,反對亞特蘭大槍擊案兇嫌的說詞,認為這就是一起亞裔仇恨犯罪。(攝影/AFP/Kerem Yucel )
3月18日,明尼蘇達州的明尼亞波利斯(Minneapolis)亞裔社群舉行「亞裔團結遊行」(Asian Solidarity March),民眾手持標語,反對亞特蘭大槍擊案兇嫌的說詞,認為這就是一起亞裔仇恨犯罪。(攝影/AFP/Kerem Yucel )

如何看待犯案動機?

「這是仇恨犯罪。當你殺了6位亞裔女性,它就是仇恨犯罪。我不知道這為什麼構成問題。」亞裔女演員瑪格麗特.周(Margaret Cho)如此表態。

是否為仇恨犯罪,法律上自有定義和起訴上的困難。媒體的責任不是定罪,但我們必須釐清事件的真相,盡力做到不將官方說詞視作唯一解答,我們有義務交代事件發生時的大環境背景,也有義務刻畫出這8位受害者立體的樣貌。

案發後幾天,大眾對於8位死者的了解非常少。有的姓名尚未被公布,有的被以「亞裔按摩業者」帶過,死者從事的行業是否合法、是否帶有性成分也成了關注焦點。針對死者較深入且人性化的報導直至近幾天才陸續出刊。

不同於形象扁平的死者,媒體很快的掌握嫌犯的成長背景、家庭和信仰。我們知道他高中時個性害羞,知道他後因患有性成癮而疏離信仰,知道他被前女友發現時常光顧按摩店而遭分手,我們甚至知道他度過了「糟糕的一天」,而決定殲滅按摩店裡的亞裔女性工作者──他的慾望來源。

「我是亞裔,我是女人。我不是罪惡,也不是誘惑。不是因為我邪惡你才犯罪。我不是也絕不會被你消除。」
《紐約客》雜誌(New Yorker)華裔記者樊嘉揚(Jiayang Fan)在Twitter寫道

亞特蘭大槍擊案的犯案動機不是單一的答案。它是一起交織著種族、性別和階級的悲劇。它關於亞裔女性長期面對男性的凝視,被高度性慾化、扁平化;關於亞裔女性在面對厭女情節、承受結構性暴力的同時,還被加以怪罪;它也關於從事低薪、無社會保障工作的按摩業者長期被社會貼標籤或忽視的現象。

「被謀殺的女性遭受的是作為亞裔女性和按摩員工所特定的種族性別暴力,」性工作者維權組織紅鶯歌(Red Canary Song)於聲明中寫著,「無論她們實際上是否為性工作者,按摩員工遭受的暴力是和對於性工作者、亞裔女性、工人階級和移民的仇恨息息相關的。」

種族、性別、階級因素交織下,美國亞裔女性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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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紐約哥倫布公園「反仇恨遊行」的亞裔女性,口罩上寫著反對被偏見物化的標語。(攝影/AFP/Ed JONES )
參與紐約哥倫布公園「反仇恨遊行」的亞裔女性,口罩上寫著反對被偏見物化的標語。(攝影/AFP/Ed JONES )

美國社會對於亞裔女性溫順、高度性慾化、充滿異國情調的印象是過去立法和媒體下的產物。1875年頒布的《佩奇法案》(Page Law)名義上為限制「不道德」的亞裔女性移民,但執行上卻將多數中國女性劃入娼妓之列,拒絕入境。

從美國軍人在朝鮮戰爭、越南戰爭中光顧性產業的歷史,到過去美國流行文化以及色情行業刻畫的「西貢小姐」、「中國娃娃」、「藝伎」,都再三加深對於亞洲女性高度性慾化、順從的刻板印象。

在美國生活的近4年間,我遇過無數不同種族的男子向我表示,他們「覺得亞洲女生很有吸引力」。有白人男子在第一次見面時問我要不要做他的小野洋子
Yoko Ono,日裔美籍多媒體藝術家、歌手,是《披頭四》(The Beatles)成員約翰.藍儂(John Lennon)的第二任妻子和遺孀。
,只因為他是白人、我是亞洲人,而這恰恰符合他對一段浪漫關係的想像;有男子在路上和我搭訕只因我看起來像韓國人,他對韓國人很有興趣;有路人在經過我時沒原因的突然朝我臉上撒洋芋片或大叫「Chinese」。

這是我過去4年的日常,更是所有在這個國家生長的亞裔美國女性長年反覆面對的騷擾和恐懼。

就如作家、音樂人Christine Liwag Dixon在Twitter上寫的:「我曾在街上被男人們攔下說:『我愛妳很久
原文為Me love you long time,是對亞洲女性的羞辱短語。
』,有人給我錢要我提供『色情按摩
原文是happy ending massage,有快樂的收尾的按摩,意指性高潮。
』,別人因為我是亞裔向我搭訕,而且告訴我那是『讚美』。」

「亞裔女性時常被視為物件、戰利品,這是真實存在的問題,我們在郵購新娘這類的玩笑或亞裔女性在好萊塢的呈現中隨處可見。而亞裔女性被殺害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接著寫。

仇亞的恐懼滲透進人們的日常,我在紐約的台裔女性朋友現在出門都隨身攜帶瑞士刀;加州的華裔朋友說她去華人區打網球時,腦海都會閃過可能被掃射的念頭。4年前離開台灣時,我很難想像有一天在另一個國家,我會因為自己的膚色、髮色、和性別而感到不安全。

站在亞裔、女性和媒體工作者的身分交叉口,我聽見身旁因種族因素被打壓之人的怒吼,我看見媒體為了小心拿捏報導的分寸而造成他人的苦痛。亞特蘭大槍擊案,它關於種族、關於性別、也關於階級。唯有看見問題,說出問題,才能改善問題。我們必須用自己的聲音大聲的說:作為亞裔,這次我們不願隱忍,也不會再沉默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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