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體感受音樂的器官,並不只是耳朵;每一吋可以感受到音波震動的皮膚都是音樂的受體──這是我們該重新學習的認知,無論是對於音樂感染力,以及對聽障者「文化平權」的基本認識。
所以,如晚年失聰的樂聖貝多芬能夠以口咬抵在鋼琴琴板的木標來感知旋律,或是德國學校中以多層木質、空氣層設計的聲學地板,讓學生能以赤腳感知跳動的地板傳來的樂音,覺得「自己終於站進音樂裡面了。」
音樂課不該從聽障學生的課表中消失。德國聽障音樂教育的實踐經驗解構了傳統音樂教育裡的霸權,找回人人都有的身體節奏與全感官的聆聽能力。
馬勒室內樂團(Mahler Chamber Orchestra)音樂會前的下午,鋼琴家萊夫.奧維.安斯涅(Leif Ove Andsnes)把放在音樂廳舞台中央的三角鋼琴琴蓋打開,他身旁圍著一群孩子,他們把手掌放在占琴身最大面積的琴弦與音板上。當琴鍵落下傳來強烈震動,他們臉上露出驚訝又興奮的神情。有的孩子鑽到鋼琴底下,手摸著琴身,感受另一種與琴聲同時發生的韻律與節奏。「很大聲!」一個孩子用手語表達感受。
這群孩子各有程度不同的聽力損傷。隨後,在樂團排練現場,孩子們被安排坐進樂手之間,近距離感受整個樂團的節奏與力量。一個孩子站在樂團前,舉起手臂,像指揮輕輕一揮,眼前50位音樂家立即同步反應,開始演奏。在那一瞬間,孩子臉上滿了驚喜,「他發現音樂帶出了溝通!」安斯涅說。
這是德國馬勒室內樂團與聽障學童一起體驗的「感受音樂」(Feel the music)工作坊。與其說這是讓聽障學生體會聲音不是只能「聽見」,還可以透過身體去「感受」,不如說,這是對音樂本質是多感官體驗的覺醒,修正聽人對音樂面貌的刻板定義。
「這旋律不再是虛無的聲浪,而是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巨手,撥開了命運那冰冷、粗礪的鎖鏈,直接按在了你顫抖的靈魂上,給予它鋼鐵般的支撐。」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貝多芬傳》作者)
馬勒室內樂團這項「貝多芬旅程」的音樂教育靈感,最早可追溯至失聰後的德國樂聖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這位大師失去聽力後,在寂靜中創作,將木棒抵在鋼琴上,另一端咬在齒間,鋼琴發出的聲音通過鋼琴頂板,傳導至與之相連的木棒,通過木棒傳導至牙齒,再由牙齒帶動顳骨傳至貝多芬的內耳,這樣他就聽到了聲音。
這種「骨傳導原理(Knochenleitung)」是因生理缺陷而激發出的多感官感知。貝多芬甚至把鋼琴腿鋸短,直接貼在木地板上,透過震動來感知琴聲;或者將手放在鋼琴上,直接感受琴弦震動產生的波動,以此辨識音高與力度。
貝多芬發展出體驗音樂的新方法,本質上就是「體感音樂(Vibrotactile Perception)」的實踐,是感官的本質移位。他證明音樂不只是「聽」到的,更是被「感知」到的物理能量。
貝多芬的做法是聽障音樂教學法的前驅,是現代聽障音樂課的核心教學法,教學目標不再是「補足」失去的聽力,而是全身對音樂的感知能力。正如貝多芬曾向世人證明的:「當世界安靜,音樂才真正開始激盪。」
「基礎音樂絕不僅僅是音樂;它與動作、舞蹈和語言息息相關;它是你必須親身參與的音樂,你不僅是聽眾,也是參與者。 」 ──卡爾.奧福(Carl Orff,德國作曲家,創立奧福教學法)
在德國,聽障學生的音樂課是結合視覺、觸覺與殘餘聽覺的多感官體驗,強調音樂「可觸摸」且「可看見」。而這種理念能落地,關鍵之一在於徹底改造教學空間,音樂教室不再是擺放鋼琴與桌椅的空間,更像聲學與身體感知的實驗室,學生學習讓身體成為一個共鳴箱。
位在德國圖林根州的艾福特紅山融合教育學校(Erfurter Gemeinschaftsschule "Am Roten Berg")是聽障與聽人融合教育的示範學校。這裡的音樂教室鋪設「木質彈性地板」(Schwingboden), 這是一種利用多層木質結構與空氣層設計的聲學地板,它能像巨大的揚聲器震動膜一樣,將低頻聲波轉化為物理震動。上課時學生赤腳站立,老師重擊定音鼓,聽障學生感知到音樂從腳底跳動的地板傳來,立時覺得「自己終於站進音樂裡面了。」
聲音的高低來自不同頻率的振動,而鼓的振動具有低頻、強勁的特點,特別適合用來感知節奏。卡塞爾的施波爾博物館(Spohr-Museum in Kassel)利用聲音的物理特性,設有一套由各種特殊鼓組成的裝置,將作曲家施波爾(Louis Spohr)的樂曲轉化為低頻振動,並傳送到鼓面上。不同鼓面發生振動的音頻不同,整套裝置可以通過振動表現交響樂複雜而豐富的旋律。演奏樂曲的振動也傳導到水缸中,透過水面的振動傳遞交響樂的高低起伏。
透過觸覺和視覺展現音樂的多樣面貌,在這裡,音樂無障礙地被感受,被理解。
歷史悠久的慕尼黑特殊教育中心(Bayerische Landesschule für Gehörlose, München)音樂教育的核心一樣是振動和觸覺刺激,使用的教具是巨大的打擊樂器:定音鼓。定音鼓本身的頻率極低,產生的能量(振動)更容易被身體皮膚和骨骼感知(骨傳導);而定音鼓還可以精確調整音高,這讓學生能練習區分微小的音程變化。定音鼓大面積的鼓皮提供極佳的視覺與觸覺回饋。
這項教學並非只是讓學生「聽」到聲音,而是透過定音鼓獨特的聲學特性,將抽象的音高轉化為可感知的物理現象。學生將手或身體貼近鼓身,甚至是將氣球抱在胸前以放大震動。然後由教師敲擊定音鼓,讓學生練習感受不同音高產生的不同震動頻率。學生透過身體不同部位感應震動的強弱,建立對聲音空間感的初步認知。
學習精髓在於微音程區分(Micro-Interval Discrimination)。老師踩下定音鼓的踏板可以進行細微的音高滑動,這時學生要透過感受鼓皮張力與音高之間的物理關係,練習辨識音調是「上升」還是「下降」。
定音鼓教學存在多元效果,還能與語言復健緊密結合。例如,利用定音鼓的低沉聲模擬元音,可幫助學生理解說話時的「旋律性」。或者當孩子練習敲擊定音鼓的節奏模式時,將德文單字拆解成音節並配合鼓聲敲擊,可以幫助聽障者的大腦辨識單字的結構,成為日後閱讀和口語表達的基礎。
11~12歲的聽障兒童安東尼奧、金和薩曼莎從未學習過樂器,他們配戴著人工耳蝸(Cochlea-Implantat, CI),跟著艾琳娜.康德拉肖娃(Elena Kondraschowa)學習小提琴。這位音樂教育家透過自己獨特的教學法(Kondraschowa method)不只幫助學生用身體、震動、節奏建立對聲音的感知,更進一步能彈奏樂器,創作音樂。經過10個月的學習,3位聽障學生在漢諾威與北德廣播易北愛樂樂團(NDR Elbphilharmonie Orchester)的專業音樂家們一起表演。
在德國每天有兩名聾兒出生,這項「兒童夢想行動」(Aktion Kindertraum)組織發起的「從寂靜進入聲音」(Aus der Stille in den Klang)長期計畫,除了幫助兒童個人感知音樂,也為聽障兒童提供與聽力正常的人一起演奏音樂、融入管弦樂團的機會,能更好地融入社會生活。
在柏林愛樂樂團(Berliner Philharmoniker)的教育專案(Education Program)年度「共融排練室」中,頂尖職業樂手與聽障兒童坐在一起。大提琴首席引導孩子將手放在大提琴琴頸上,感受巴哈無伴奏組曲的呼吸。這畫面是文化宣言:聽障者不再是藝術的旁觀者,而是藝術經驗的主體。原為聽障學生感知音樂的教育實驗,在柏林愛樂這個世界級的藝術殿堂裡達成文化共融的目標。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白居易《琵琶行》
1200年前,白居易不只是耳朵聽到琵琶樂聲,他同時也看見、觸摸到聲音的形態與節奏。《琵琶行》以文學形式記錄了聲音的多感官體驗,呼應當今聽障音樂教育的啟示:音樂除了聽覺,還包括質地化的觸覺、空間化的動覺和色彩化的視覺。
原始的頻率裡有著豐滿的喜怒哀樂,傳遞交流著人的情感。指揮家賽門.拉圖爵士(Sir Simon Rattle)說:「音樂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Musik ist kein Luxus, sondern eine Notwendigkeit.)德國聽障音樂教育的實踐經驗解構了傳統音樂教育的聽覺霸權,不單掃除聽障學生感知音樂的障礙,共融式課程設計也救贖了聽人的音樂學習,找回了被忽略的身體節奏與全感官的聆聽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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