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歌時光

耿一偉/左踹倫敦右打巴黎,柏林發威了

這陣子國際博物館界最廣受討論的八卦,莫過於把擔任大英博物館館長尼爾・麥葛瑞格(Neil MacGregor)挖角到柏林,請他擔任洪堡論壇(Humboldt Forum)的館長與主要策展人,他於今年1月1日正式上任。這場搶人大戰的花邊,是後來倫敦也不甘示弱,把德國德勒斯登國家博物館館長費舍(Hartwig Fischer),找去當大英博物館的新館長,也成為首任的外籍館長。

預計2019年開幕的洪堡論壇是一個博物館群計畫,是德國在千禧年後耗資最大的文化建設,經費達5.9億歐元。柏林城市宮(Berliner Stadtschloss)的原址是1871年落成的普魯士皇宮,在二戰被毀後,東德又於1976年建成現代風格的共和國宮,兩德統一前夕又因發現內部石棉汙染而將共和國宮封閉。關於這個前東德建築到底要何去何從,從兩德統一後經過10年辯論,最後在2002年7月,德國聯邦議院決議啟動由藝術家與科學家主導的洪堡論壇,由洪堡論壇構思博物館的可能。於是,洪堡論壇先是拆除共和國宮,接著,以維持歷史外貌引進現代內部的設計原則,修建柏林城市宮,並結合洪堡大學、博物館島與柏林圖書館群,成為城市知識發電廠,創造了二十一世紀的新博物館概念,在2013年6月,柏林城市宮破土動工。

恰好兩週前,有機會碰到台北歌德學院院長柯理博士(Clemens Treter),那是他調任北京歌德學院院長的餞行餐會,我趁機問他洪堡論壇的重點,他說:「洪堡論壇會把柏林市郊的民族學博物館與亞洲藝術博館的收藏轉到柏林城市宮,讓這裡成為代表世界文化的核心,也會探討關於移民等當代議題。」

這就是柏林厲害的地方,洪堡論壇的說帖上,一開始就點名文化是世界主要城市的特色(Culture defines Major Cities),舉出巴黎、倫敦、馬德里等大城市為例,強調博物館對城市發展的重要性。但說帖在讚美羅浮宮大膽接受貝聿銘的金字塔同時,卻又引用了法國總統席哈克在1995年的說法,他認為羅浮宮雖然是歐洲藝術的收藏典範,但若忽略了這世界上其他70%人口的藝術表現,就算不得是世界級的博物館。

為了將柏林格局拉大到與世界文化對話,洪堡論壇明白表示:「外國藝術與文化是歐洲對現代的靈感來源之一。」(Foreign Art and Culture as a Source of Inspiration for Modern Times in Europe)

洪堡論壇所牽涉的,不只一座皇宮遺址的重建與收藏,還有新的都市規劃觀念,一種城市精神空間的長期營造。

柏林城市宮位處市中心,旁邊博物館島,是有著有柏林新博物館、柏林舊博物館、舊國家畫廊等五個博物館的旅遊勝地,名列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洪堡論壇將洪堡兄弟(Brothers Humboldt)的學術成就當作自己的理論模範,這對兄弟在十九世紀初展開對世界文化、科學與教育的廣泛興趣,樹立了洪堡論壇推動科學與文化對話的長程目標。

洪堡論壇的特殊處,在於試圖讓這些性質各異的博物館,可以產生連結與對話,形成新的知識系統,為柏林注入新能量,取名論壇正表示這是一個開放的動態進程。這開放性論壇精神,不只反映在完工之後,也落實在興建過程──牽涉到外觀的巴洛克外牆重建經費為8千萬歐元,這部分設計成要透過大眾私人捐款。(捐贈連結:http://www.sbs-humboldtforum.de/en/Donations

前大英博物館館長尼爾・麥葛瑞格當代少見的博學家兼管理者,他在牛津攻讀法文與德文,在巴黎高等師範學院修哲學,在愛丁堡大學讀法學,還有倫敦大學的藝術史學位。大英博物館在他經營下,辦得有聲有色,2014年參觀人數更創新高,僅次於羅浮宮。他有中譯本出版的《看得到的世界史》透過一百個物件,解釋了人類文明的進程,讀來令人興味盎然。

尼爾・麥葛瑞格可以在葛飾北齋的浮世繪裡(葛飾北齋本名中島時太郎,1760年生於江戶,是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浮世繪師),看到作品中的藍色不是日本藍,而是普魯士藍或柏林藍,發現這種十八世紀初染料是透過荷蘭人帶入日本。這種全景式的脈絡化能力,正是洪堡論壇所需要的。洪堡論壇對於非歐洲藝術收藏的一大新觀念,是要重新脈絡化,不但是恢復展品在原初文化的存在脈絡,還要透過當代科技與學術資源的協助,探究這些物件背後所失落的文化行為(如與神話、習俗技能與政治的關係),找到在全球文明的應有地位。

善於思辨的德國人當然不是笨蛋,殖民主義議題或後殖民批判,早在算盤當中,要如何回應這些質疑,答案就在柏林這座國際城市的現況。大量各國移民這幾十年來不斷湧進這座面貌多樣的大都會,許多新移民或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後裔,也希望在柏林看到曾屬於他們祖先的文化。洪堡論壇某種程度在回應當代國際城市的多族群現況(就像巴黎或倫敦),滿足這些市民的雙重認同。

一月初剛過世的大衛鮑伊曾於1976至79年移居柏林,發行了3張膾炙人口的柏林三部曲。在1977年的第二張專輯《低》(Low)中,有一首歌〈聲音與夢想〉(Sound and Vision)十分特別,幾乎前面一半以上都是樂器演奏,編曲概念相當前衛。當初這首歌要發行單曲時,唱片公司還是公開表示這根本是商業上的自殺,沒想到〈聲音與夢想〉卻一炮而紅,成為排行榜第三名的暢銷單曲。

我們很常說要讓世界看見台灣,但柏林的洪堡論壇,卻是要在自己身上看見世界,甚至成為世界。要說洪堡論壇會不會成功,就像要〈聲音與夢想〉在發片之前就斷言是否會受歡迎,都還言之過早。但至少這個計畫可以帶來的啟發,是二十一世紀的博物館必須顧及所處環境的人文歷史,讓展覽與當地居民有對話空間,使博物館具備的知識潛能可以重新發電,帶領城市走向未來,而不是保護過去或著眼當下經濟效益而已。

〈聲音與夢想〉前面迷幻曲風鋪陳許久,讓人聯想到關於柏林城市宮從兩德統一到動土的20年鋪陳,但你必須仔細聆聽,才會聽懂大衛鮑伊最後重複唱著:「正等著屬於聲音與夢想的禮物。」(waiting for the gift of sound and vision )

謹將這首給點給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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