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歌時光

耿一偉/候選人的KTV之夜

說實在,今年總統大選有點冷清,因為我聽不到任何歌曲,不是說這些競選歌曲不存在,而是候選人們根本無心在音樂上。這就跟他們缺乏明確文化政策的保守態度,是相類似的。

2011年出版的《別停止思考音樂:美國總統大選中歌曲與音樂家的政治性》(Don’t Stop Thinking About the Music: The Politics of Songs and Musicians in Presidential Campaigns)一書,作者們強調:「政治人物會在選舉中大量使用音樂是很合理的做法。音樂被當作是讓民眾認同他們是誰的有效工具,甚至能改變他們的投票行為。音樂可以活化候選人與特定情感的連結。音樂甚至可以創造出候選人與選民之間的黏合劑。」

蔡英文的競選團隊,在去年7月舉辦了競選歌曲的徵件票選。9月4號在新專輯《台灣美樂地》的發表會上,蔡英文也不好意思大聲唱,還要求工作人員把她的麥克風音量調小。雖然競選主打歌〈亮點〉呼應了蔡英文競選口號「點亮台灣」,但這首有董事長、滅火器、豬頭皮、陳明章、施文彬、舒米恩與黃連煜等金曲獎得主合唱的歌曲,在整體選戰的氣氛營造上,並沒有扮演太重要的角色。相較陳水扁在2000年總統大選的〈幸福進行曲〉在大街小巷的傳唱聲勢,蔡英文似乎迴避了過往民進黨所擅長的情感攻勢。

至於朱立倫的狀況,跟他倉皇上陣的處境類似,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到他有任何競選歌曲的發表。但藍營較常點唱的替代競選歌曲,是國歌與中華民國頌。這兩首歌在過往透過學校朝會或元旦升旗等體制操作,具有一定的情感部署效果。不過這兩首歌的歌詞與旋律,都無法與當代選民的生命經驗,產生實質互動(「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而且多年來一成不變的重度使用結果,是情感能量的遞減。

台灣總統候選人競選歌曲合輯

如果分析大受歡迎的〈幸福進行曲〉,會發現帶有台灣民謠的演唱風格,以自然景色及體驗作為隱喻訴求,是最容易引發大眾的共鳴:「因為你,冬雪已經化成春天的花蕊。因為你,雁行千里美夢來相隨。」從另一首早期選舉暢銷曲〈春天的花蕊〉到蔡英文競選歌曲票選第一名的〈台灣花〉,我們都會發現「風雨」、「天光」、「海岸」、「土地」、「春天」、「天星」、與「花蕊」等台灣自然體驗,作為抒發本土情感的黏著劑。

這種藉由外在景觀描述,誘導聽者內在主體認同的手法,是台灣總統競選歌曲的一大特色。因為我們若比較美國總統大選的競選歌曲,就有很不同的感受。

美國總統競選歌多數是已存在的流行歌曲(維基百科的關鍵詞Campaign song已整理完整歌單),候選人只是挑出這些歌來說明他是誰。比較需要留意的,是這些歌曲裡通常會出現大量的“I”或“We”,而且歌名都強調了動詞,彰顯了一種直接呼籲選民以行動成為主體的態度。這與前面提到,台灣總統競選歌曲多以名詞當歌名或偏好外在景觀描述的偏好,非常不同。

2012年大選時,歐巴馬挑了工人皇帝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的〈我們會照顧好自己〉(We Take Care of Our Own),而小布希在2000年的選戰中,以南方搖滾老將湯姆佩蒂(Tom Petty)的〈我絕不退縮〉(I won’t back down)為主打。這些歌不但是大眾耳熟能詳(不論他是共和黨或民主黨員),而且公布之後,多少讓選民感覺到這是候選人的品味,這是他會聽的音樂。像宋楚瑜年初剛公布的競選電音〈宋就好〉,就不像是他的歌,反而更接近孤注一擲的逆勢操作。反正⋯⋯爽就好。

川普前陣子鬧的一個新聞,是原本他用扭曲姊妹(Twisted Sister)的80年代暢銷曲〈我們不會再吞下去〉(We’re Not Gonna Take It)當競選歌曲。扭曲姐妹是重金屬樂團,這種帶有強烈白人色彩的音樂風格,就很合川普的調。但他後來一連串的種族歧視言論,該團主唱迪史奈德(Dee Snider)在12月中旬發表公開聲明,表示要重新考慮是否讓川普繼續使用該單曲。

如果以美國大選來比較,這次台灣總統大選的競選歌曲,更多是反映了競選團隊的選戰思維,而非候選人的個人特質。這個現象背後所透露的,到底是選民與候選人都變理性了,還是更壓抑內心情感?或許有人覺得這都不重要,選得上就好。但我感覺到競選歌曲跟文化政策一樣,都在大選過程中,被音量調小了。這不一定會影響選舉結果。但對我來說,卻代表了某種徵兆。

沒關係,文化我們可以自己來,歌可以自己唱。〈We are the Champions〉,來,老師,音樂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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