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監委田秋堇:見證46年前林宅血案,「我們懷著傷繼續行走,不被憤恨掩蓋」
被判刑12年的林義雄於1984年8月15日假釋出獄,直到1985年1月1日,林宅血案5年之後,林家祖孫三人的喪禮才得以舉行。圖為林義雄在宜蘭二結舊街上跪拜答禮。(攝影/蔡明德)
被判刑12年的林義雄於1984年8月15日假釋出獄,直到1985年1月1日,林宅血案5年之後,林家祖孫三人的喪禮才得以舉行。圖為林義雄在宜蘭二結舊街上跪拜答禮。(攝影/蔡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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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很難懷著恐懼過日子。對於悲傷痛苦的事情,大家也不會有興趣主動去瞭解。但是我覺得,不知道有時候是一件滿危險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你就不知道去防範,也不知道說一旦它又回來、再度變成那個情境的時候,你會遭遇到什麼。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讓大家知道,我們是花了多少力氣,才讓這樣的事情不再重演。」

最近,改編自1980年「林宅血案」的電影《世紀血案》,因殺青記者會上演員失言,引發社會關注。隨後更揭露,在電影改編與拍攝之前,片商與出資方從未徵詢受害者林義雄先生、其家屬與相關當事人的拍攝同意,掀起關於影像創作倫理的重大爭議。部分演員也公開表態,希望阻止電影的製作與上映。

事件延燒之際,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在社群平台連續發文,坦言自己「很震驚,不敢相信這一切發生在1980年」,也說「一直以為林宅案發生在當年228白色恐怖時期」。直到親赴義光教會(林宅血案發生地)了解歷史脈絡,她形容自己是在「補修不及格的台灣真實歷史學分」。這些發言,也意外映照出,46年後,這段歷史對許多人而言,仍然陌生而模糊。

《報導者》Podcast節目《The Real Story》於2月11日晚間,專訪現任監察委員、亦為林義雄先生當年的祕書,在林宅血案發生後第一位趕到現場的見證者──田秋堇。她帶我們回到1980年2月28日的案發現場,回顧林義雄投入民主運動的歷程,也揭示當時黨國體制的運作樣貌。

田委員在節目一開場就分享自己最近開了一個大刀,住院很久,但她出院後,就和兒子去看電影《大濛》,她說:「我看電影看到後來,⋯⋯她(女主角)要去找哥哥的屍體的時候,我緊緊抓住我兒子的手,愈抓愈緊,但是我哭不出來,因為我知道太多的事情 ,真的是擊中我,那個是致敬所有的雲與霧。」

重新打開這段傷痛記憶,她說,希望不只是哀傷,而是「讓大家知道,我們花了多少力氣,才讓這樣的事情不再重演。」

我們將此集音檔整理成逐字稿,希望更多人一起接力,讓重要的歷史不被遺忘。

以下是《報導者》Podcast《The Real Story》與田秋堇的聲音訪談內容,經編修後的文字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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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委員田秋堇是林義雄先生當年的祕書,也是林宅血案發生後第一位到達現場的見證者。(攝影/鄭宇辰)
監察委員田秋堇是林義雄先生當年的祕書,也是林宅血案發生後第一位到達現場的見證者。(攝影/鄭宇辰)
至沉至痛的傷,不可能痊癒,「但我們要繼續行走」

《報導者》(以下簡稱報):其實在邀請您上節目的時候,我們自己心裡也都有很多的掙扎。因為邀請您再回到1980、228的那一天,很多事情我想您是沒有忘記,而且記得清清楚楚的。

我想這件事情發生,對每個當事人都是不容易;連我自己喔,我這幾天在回看資料檔案的時候都是如此,好像陷落了一種很深沉的哀傷。

那過去一個星期,大家在討論林宅血案,在社群媒體做很多的內容、轉發的時候,您自己看到了之後,您的心情是什麼呢?

田秋堇(以下簡稱田):這個事情我沒有忘,事實上是不可能忘記的。然後我還記得這些事,那就好像講故事吧,我真的看到的事情,我願意跟大家分享。

雖然很痛,但是我覺得說,我想告訴大家:這一切都是真的。我覺得我能做的事情是告訴大家:46年前我看到什麼、我經歷什麼、我親眼見證了什麼。

這麼多年來,我知道很多人不知道;我覺得莫可奈何,也覺得可以理解。因為46年前的事,現在50歲的人當時只有4歲;現在60歲的人當時只有14歲,是初中生。如果學校老師絕口不提,如果家裡的人也不談,一般人我們也覺得說,這種悲慘痛苦、甚至於是有點凶殺的事情,是不太會跟孩子提起的。那他在成長過程中都沒有機會瞭解,那當然就會不知道嘛。

所以我覺得說,至少我現在活著、我還記得這些事情,我是不是跟大家分享一下、告訴大家?我講出來的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但至少請你同理──我們當時真的經歷這些事情的人,請同理我們、我們看到了、我們遇到的、我們經歷的事情,然後再想一想:你是不是可以這麼理所當然地認為,你可以把我們的事情拍成你所想的那個故事跟電影?

我雖然覺得我已經克服了這些傷痛,但是它有時候會在無意間就回到你面前,然後那一切又都回來了。

那我都尚且如此,那林先生他們⋯⋯我跟那兩個雙胞胎相處的時間,老實講,絕對沒有他們夫妻跟奐均這麼久;但是我都還一直記得她們兩個小孩親我的那個觸覺,以及我親她們的那個臉頰──好像麻糬那樣子、柔軟的那個臉頰──我都還記得。那他們家人記得更多。

那個痛苦、那個痛楚⋯⋯想像那兩個孩子被追到地下室的那個恐懼,以及那個凶手刀落下來的時候,那個孩子的痛⋯⋯那個對他們夫妻,我都覺得活下來沒有發瘋都需要非常非常大的勇氣。

然後你現在要把它拍成電影,然後你有沒有來聽聽我們當時是遇到什麼事情?

林義雄⋯⋯很多年以後,我試探性地問他,我說,你有沒有跟奐均討論起那一天的事?他說,沒有。他們父女從來沒有去談過。

然後過了一陣子後,我也試探性地問他。有一次終於我們兩個人面對、旁邊沒有其他人,我就問一個我想了很久的問題,我問他說:「林先生,你後不後悔?」他知道我在問什麼,然後他頭低下去,沉默了一陣之後,抬起頭跟我說:「我很傷心,但我不後悔。」

他的那個講話的那個表情,我一直都記得。但是我後來慢慢地去體會:他雖然不後悔,但是那個痛呢,是永遠不可能消失的。

這個就像那個樹受傷,你會長出那個樹瘤,包覆那個傷;但是那個傷只是被包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說,我們懷著這些傷,然後行走、繼續行走,然後維持我們繼續生活,然後不被憤怒跟憤恨掩蓋,然後繼續做我們想做的事情。因為你如果被憤怒跟憤恨掩蓋,事實上那也是那些人所期待的──讓你變得扭曲、讓你變得失去你原來的自己。所以我覺得說,這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林義雄的從政初衷,以及被指「涉嫌叛亂」始末

林義雄被抓以後,他媽媽必須去幫傭,去人家家裡工作。然後因為他很擔心,他很清楚他媽媽是辛苦過來的人。林義雄的爸爸以前是林場的工人,所以他媽媽很辛苦,他爸爸過世以後把他們養大的。

所以對林義雄而言,他想要趕快改善家庭,來奉養他媽媽,給他媽媽好的生活。但問題是,他參與過郭雨新的那個訴訟以後,他發現他作為一個律師,沒有辦法改變這個國家真正的病因。這個病因就是政治去主導了這一切,使得法律沒有辦法真正發揮它的效用。

郭雨新那一次的選舉,明明就有作票
1975年,67歲的郭雨新參與第一屆立法院第二次增額立法委員選舉,提出「國會全面改選」、「廢除戒嚴令」、「解除報禁」、「總統及台北市長直接民選」、「釋放政治犯」、「確保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的真正自由」等政見,結果以敗選告終。但該次選舉有許多作票跡象,包含其選區宜蘭開票結果出現上萬張廢票、開票數大於投票數等事,引起宜蘭市2萬人上街抗議,差點激起暴動。
事後林義雄與姚嘉文為郭雨新提起選舉無效之訴。
。明明就有作票。我後來陪著林先生去宜蘭,後來我自己也搬回宜蘭,我就遇到一些人跟我說,他當年就參與作票,他說他非常後悔。所以後來他也覺得說,他不會再支援某個黨,因為就是當時他們叫他作票,他覺得非常羞恥跟後悔。

我也有老師的朋友跟我說,他爸爸當年就參與作票。他爸爸還跟他們講說,他們就是把那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沾了墨,然後他們在唱票的時候,就每一張票都把它汙損。然後有人跟我講說,他們是做施工的,他們挖開了某一個地方,發現裡面好多郭雨新的票,來不及做就趕快把它埋了。所以那一次差一點暴動。

我的意思是說,林義雄去打那個官司,結果後來敗訴嘛。郭雨新就是那個選舉舞弊的官司。所以後來他就寫了一本書,叫《虎落平陽》。然後他就覺得說,他要重整這個國家的機器,他才有機會去把它修補、把它調整過來嘛。

然後他告訴我說,他接受美國國務院的邀請去訪問的時候,他看到有人在超市前面抗議,他嚇一大跳。當時是戒嚴時代,台灣人大氣都不敢吭一聲,什麼抗議啊。根據《戒嚴法》,你如果三個人在一個地方,在室內,你要去登記啊。

報:那時候還是台灣戒嚴時期。

田:你不去登記沒事,那是警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他如果要讓你有事,你就有事啊。他後來就覺得說,這才是像人過的生活,不需要恐懼,說出你心裡的話。有時候講的跟政治無關,我只是去抗議,聚眾去抗議一個超市,都會有事。

他希望他的孩子可以活在一個講出真心話也不用害怕、沒有恐懼的世界。所以他曾經跟我說,他以為他從政,他說他有自己犧牲的心理準備,但是他做夢都想不到,是他的家人付出代價。我想這個是他最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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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晚間,台灣爆發影響深遠的「美麗島事件」。群眾在高雄街頭手持火把集會,要求解除戒嚴並保障人權,隨後與大批武裝軍警發生激烈衝突。當時的執政當局將此定調為「異議分子引發的暴動」,隨後展開大逮捕。(攝影/Pan/AP Photo/達志影像)

報:所以1979年12月10日美麗島事件爆發之後,林義雄先生因為是參與者之一,所以他之後也被逮捕,關押在景美軍事看守所⋯⋯

田:抱歉,你提到這個事情。他去美麗島事件,他做了什麼,我跟大家講一下。

那個時候林義雄當省議員,所有的薪水都拿去做選民服務,他幾乎沒有收入。所以沒有辦法,他就在家裡附近租了一個地方,開律師事務所。我跟蕭裕珍是他的助理。

有一天呢,我接到康寧祥先生的電話。康寧祥先生告訴我,問我說「義雄有佇咧無
台灣台語,指「義雄在嗎」。
」,我說有,我就轉過去。然後我就看到林義雄站起來說「好」,然後立刻掛了電話,說他要趕去高雄。我們知道高雄那天有遊行,就是國際人權日的遊行。他說出事情了,康先生邀我去高雄,康先生會去。後來我聽說,也是有關單位說你趕快下去,幫忙看是不是可以緩和這個場面。

後來我們現在回看整個美麗島,他們就是只是演講,頂多是拿著火把遊行,什麼事也沒做。到後來起衝突,是因為把他們包圍了,然後未暴先鎮。

林義雄去到那邊(做了什麼)?我問了康寧祥先生,一問再問。他說他們到了現場在演講,然後有人介紹林義雄,林義雄就上去,沒有講任何話,他就是揮揮手。但是非常不巧的是,接著有一個人上去,那個人聲音跟林義雄真的很像。後來我們知道他是一個牧師,他就講得非常慷慨激昂。那些話現在聽起來也都不算什麼,在當年聽起來就覺得是對這個執政者非常嚴厲的批評。

那些錄音帶的逐字整理,後來聽說全部都把它灌在林義雄的頭上。但是司儀明明就有介紹,林義雄揮揮手之後下去,上來的是某某某牧師。

所以後來我們聽過那錄音帶,我們也嚇一跳。

他們後來大逮捕,用涉嫌叛亂的罪名。姚嘉文出獄以後,有一次跟我們談起大逮捕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他說他看到來逮捕的人出示的逮捕令,上面寫著「涉嫌叛亂」。姚嘉文就跟他講說:「你知道我很難過,為什麼用涉嫌叛亂來逮捕我?」那個人竟然回答他說:「沒有用涉嫌叛亂逮捕你們,我們就想不出用什麼名義來逮捕你們了。」

但是大家要知道,當時是戒嚴時期。戒嚴時期你用「二條一」逮捕你,那法條的規定是:這個罪名只要成立,就是唯一死刑。後來這些人沒有被判死刑,那是因為國際壓力實在太大了,所以當時的總統蔣經國就宣布說,因為怎樣怎樣,為了要(展現)德政吧,把他們的刑期都降下來,變成徒刑這樣。

1980年2月28日,案發當日的見證

林義雄被逮捕,第一次的出庭,經過70幾天的關押、偵訊,然後家屬完全不知道是生是死,完全不知道人在哪裡。然後接到通知說,1980年2月28日那一天要在景美看守所,就是現在的國家人權博物館,要開庭。那個開庭的法庭到現在還原貌保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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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內保留著1980年2月28日美麗島大審的法庭,並以模型重現開庭的情景。(攝影/黃世澤)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內保留著1980年2月28日美麗島大審的法庭,並以模型重現開庭的情景。(攝影/黃世澤)

報:那一天就是美麗島大審。

田:然後林義雄家裡發生事情。前一天晚上,我陪方素敏,跟蕭裕珍陪方素敏去拜會陶百川先生。因為康寧祥先生非常擔心,這個罪名一旦成立,就是唯一死刑。希望陶百川先生是不是可以面見蔣經國,跟他講說至少不要死刑。

所以我們去見陶百川回來的時候滿晚的。林太太很擔心說我們那時候坐計程車不安全,就邀請我們留下來過夜。

所以在這個狀況之下,我第二天早上就陪林太太去景美看守所,一直在那邊等開庭回來。那時候尤清是辯護律師,他就在那邊非常不高興,說法官臨時通知他們下午要開庭。

林太太本來一直很想趕快回家,因為小孩子在家裡。我家是長期救援政治犯,我就問她說,林義雄早上有沒有出庭?她說沒有。我說那這樣他下午有可能出庭,那如果你不在,他看到其他的家屬都在,只有你不在,他就會擔心是不是家裡的人有誰出了事情。經過長期的偵訊,刑求是難免──我當然沒有這樣跟她講,但我心裡就覺得,就知道這是跑不掉的,不然這些律師出身的人怎麼會在會判唯一死刑的自白書上簽字呢──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只是跟她講說,這種經過長期隔離審訊的人都會充滿負面的情緒,所以你如果不在,會對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影響。你一定要留下來參加下午的開庭。

然後我們就去附近餐廳吃飯。她因為打電話回去,孩子都沒接,所以她才請我趕快把鑰匙交給我,叫我回去看。

我那個時候因為身上沒錢,所以我是坐公車,才慢慢走進去(林宅)。因為我那時候胃痛,走進去也走不快。所以我每次都回想說,如果那時林太太我沒有力勸她留下來,如果那時我有計程車的錢,那我應該是會遇到凶手。

報:因為您跟凶手之間,我看一些紀錄是大概相差半個小時。

田:對。

報:如果您早半個小時,你就會碰到。

田:老實講我一直不知道。原來我們之後⋯⋯我最近才發現說,倒抽一口冷氣,我看真的差大概半個鐘頭而已。

我是在想,凶手之所以在那個時間離開,沒有繼續留下來,是因為他對阿媽下手。阿媽大喊大叫,叫奐均趕快跑。他擔心驚動了左鄰右舍,所以他也趕快離開。他沒有等到林太太就離開了。

報:奐均那時候還是小學生,中午放學回家的時間。

田:對。我那個時候進到家裡面去,讓我到現在印象最深刻的是:我還記得從窗外照進來的那個墨綠色地毯,那個客廳的氛圍,那樣子沒有一絲的變動,跟我跟林太太早上離開的時候完全一模一樣,沒有一絲絲異樣。

如果不是我胃痛,我可能就坐在客廳默默地等她們回來。畢竟這是別人的家裡。我因為胃痛,慢慢地走到臥室,因為昨天我睡在那裡,我想說我躺下會不會比較好,我才會看到奐均。最後呢,我發現我會看到奐均,是多麼千鈞一髮、不可思議的事情。為什麼我會這樣講?我發現奐均的時候,我發現她受傷。我當時只看到她背上的三刀刀痕,我不知道她的腋下兩邊也都有刀痕。她身中六、七刀,但是她那時候等於是側身,兩手這樣夾住,就側臥在那裡。

那個時候我問她,她說她很痛,叫我不要搖她。因為我以為她生病,我想說怎麼會大白天臉色那麼不好,又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我以為她生病就搖她。她就說:「阿姨你不要搖我,我好痛。」我說:「你哪裡受傷?」她就說:「有小偷進來、拿刀刺我。」我嚇一大跳。她說:「我的背好痛。」我就看了一下她的背。

我就發現那天因為很冷,她卡其布的制服下面穿著毛線衣。我看到那時候陽光滿亮的,我就看到她的背部衣服,那三刀幾乎平行的長長刀痕。卡其布裂開,下面的毛線衣也被割破,毛線的線頭整個非常整齊地微微外翻。

那個時候我第一個直覺是不對,這個刀一定非常鋒利。三刀平行、非常長的刀痕,不論卡其布、不論毛線的線頭,沒有任何一絲勾紗。我覺得不對,我覺得這真的是小偷嗎?

但是奐均跟我講小偷。後來過了好幾天,我再想起,以我在她那個年紀的時候,我的世界裡面會跑到家裡來、最嚴重的壞人就是小偷了,所以她會這樣講。

所以後來我看到促轉會(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調到的林家的電話錄音帶逐字整理,我講的都是「有小偷進來拿刀刺傷了林義雄的女兒奐均」。

我那個時候就一直問她妹妹呢?她都說她不知道。後來我才知道,妹妹在她回家之前就遇害了。我一直要找妹妹,我都找不到。後來我送奐均去醫院,在路上的時候,我要離開之前,我趕快跟趕來的朋友說:「我一直找不到雙胞胎,拜託你們找找看。」

然後我在送去醫院的路上,在救護車裡面,奐均突然告訴我說:「阿媽在叫我,我聽到阿媽在叫我。」

因為我在家裡的時候問奐均,奐均還會回答我,雖然有點虛弱;但是我在救護車上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她愈來愈虛弱,臉色也愈來愈蒼白,眼睛慢慢閉上。我嚇到魂飛魄散,我就覺得她好像在我眼前要走掉一樣。

我就覺得說,我找不到雙胞胎,現在就剩下奐均在我眼前了,我千萬千萬不可以讓她在我面前就這樣走掉。所以我一直輕輕地跟她講說:「奐均你不要睡著。」

然後她突然告訴我說,她聽到阿媽在叫她。我想,她是不是幻聽?後來女警才告訴我說,阿媽是在奐均之後回來的。阿媽被那個凶手壓到地下室,在半路上,阿媽知道奐均已經回來了,所以阿媽放聲大喊、喊奐均的名字,要提醒她趕快逃,喊了很多聲。

奐均那時候太虛弱,她也沒有辦法回應。還好她沒有回應。如果她回應,凶手就知道她還沒死。阿媽因為一直喊,凶手就慌了。為什麼我說凶手慌了?刑警問了我好幾次,說有一床棉被放在地下室,他形容棉被的花色。我說不對啊,那個棉被是昨天晚上我們跟林義雄太太在臥室的時候的棉被。而且我們要出門的時候,我還回頭看了一下那個房間,棉被好端端放在床頭,怎麼會跑到地下室。

當時的刑警大隊王大隊長就跟我說:「那個是職業凶手的手法。」我說:「那是什麼意思?」他說:「職業凶手下手殺了人之後,會用棉被把人蓋起來,讓他的魂魄沒有辦法來找他,而且會在他的腳旁邊放一些錢,叫做跤尾錢(kha-bué-tsînn)。」

我說:「那什麼意思?」他說:「就送她上路,上路之後也不要回來找他。」他說在阿媽的腳旁邊就發現了。

我為了找妹妹,我把臥室旁邊書房的門踢開,因為書房的門被鎖住。我把它踢開就發現地上竟然有棉被,而且棉被上面有血。

後來奐均跟員警、跟女警說,凶手下手之後以為她死了,就用棉被把她蓋住。員警說,他們也在棉被、奐均本來躺下去的腳邊發現了錢。王大隊長再一次跟我講說:「那是職業殺手的手法。」

我也跟他講說,我看到那刀痕非常平行,我覺得非常不對勁。因為我在家裡幫我媽媽剁過雞,雞煮好了放在砧板上動都不動,我都剁到亂七八糟。一個小孩會動,怎麼刀痕這麼長、又這麼平行。

他說:「沒有錯,那就是職業凶手的手法。」所以我今天要告訴大家說,這就是我親身、親眼所見的。

我當時接受了警方刑警大隊無數次的約詢,問我無數次同樣的問題,我都講同樣的回答,因為我看到的就是這樣。後來有朋友跟我講說,他們問你這麼多次,是想試探你會不會講出前後矛盾不一樣的話。我說沒有關係,我可以體諒他們,他們必須懷疑每一個人。

所以無論問我多少次,我都願意心平氣和地回答。但是因為真的問太多次,後來有一次我真的受不了。我說:「你一直問我,你為什麼不去調林義雄家裡的電話錄音帶?」那個刑警大隊竟然跟我說,他們問過情治單位,情治單位跟他們說沒有這個錄音帶。

問題是明明就有。連我們家一個小小的醫生,只是幫黨外人士看病(註)
田秋堇父親田朝明當時在台南為執業醫師,曾擔任郭雨新家庭醫師。他與妻子田孟淑長年致力於營救政治犯,參與台灣民主運動。紀錄片《牽阮的手》詳細描述了兩人的故事並呈現了當時人權運動的軌跡。
,我們家的電話都被錄音。我們因為知道家裡電話被錄音,所以我們都盡量跑到巷口的公共電話打電話。現在很少公共電話,但我們以前街頭巷尾都有公共電話。

有一天我媽媽接到一通電話,非常不客氣地打電話來問說:「你們怎麼這個月電話打這麼少。」意思是監聽的人害他沒有成績可以報告。我們就說「要你管」,掛了電話。就是當年監聽你是天經地義。林義雄家裡用叛亂罪被抓,家裡面沒有監聽電話,這怎麼可能。

後來我正好跟刑警大隊長講說:「他們要這樣騙你,我也沒辦法。」

但是後來我在促轉會明明就看到林義雄他們家的電話,當天的所有內容,包括我打給我爸爸,包括我打給馬偕醫院、馬偕醫院跟我說,他們當時沒有救護車,要我再去打別的地方找救護車。那些電話就全部被全文整理出來。

報:但是就是凶手進入林宅的那個80分鐘,好像打了一通電話的通聯紀錄是沒有的。

田:監察院調查本來我也想參加,那主查的蔡崇義委員是法官出身,他就跟我說:「田委員,你是證人,你不適合擔任調查。」我會同意。

後來他們發現就有一通電話,是打到一個叫「金琴餐廳」。那當然,如果這通電話還在的話,就可以用錄音做聲紋比對嘛。結果國安會竟然答覆說,那個錄音被銷毀了,沒有了。

蔡委員他們想要去訪問當年參與調查的人,很多都過世了,活著的有些已經失智了。但是還是發現了:至少金琴餐廳這件事是真的。

我當年在報紙上真的有看到,但沒有幾個媒體報導。可是我真的看到,因為它是一個全新的訊息,所以我盯著看了很久。整個過程沒有錯,他真的就是寫說,有一通電話從林義雄家裡打到金琴餐廳,然後廣播說要找誰,後來就切斷了。

真的是看起來很像真的。問題是相關單位都說沒有這回事。所以我也覺得說,是不是記者憑空想像的,所以我就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但是看到我們監察院的調查,我完全就想起來了,確實有。那既然這樣的話,為什麼那個記者會知道,而且會把它報導出來?

我合理的推測是,情治單位也有人看不下去,所以他們願意告訴他信任的媒體朋友,然後把它寫出來。問題是因為立刻被否認,所以都沒有再追查下去,真的是非常可惜。

我可以說,如果當時是真心想要查,並不是查不出來,但是事隔46年,太多東西都被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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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的綠牆上,仍留有當年軍事看守所「公正廉明」的標語。此處正是美麗島大審的法庭所在地,標語背後隱藏的是林宅血案等未解的國家暴力。(攝影/黃世澤)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的綠牆上,仍留有當年軍事看守所「公正廉明」的標語。此處正是美麗島大審的法庭所在地,標語背後隱藏的是林宅血案等未解的國家暴力。(攝影/黃世澤)

報:那秋堇姐,我們再回到2月28日那一天。事發之後,你陪奐均到醫院去,然後接下來林義雄先生他怎麼知道家裡發生事情?

我看過你的一篇文章寫到說,其實家裡發生事情的時候,林先生那時候是在被關的狀態,所以你說林先生一開始還不知道雙胞胎女兒遇害;而在得知母親身上13刀刀傷之後,只問了一句「是不是自殺」,之後從一動也不動後開始大哭。

「他的哭聲這麼淒厲,我從來沒有聽過一個男人這麼慘痛淒厲撕裂的哭聲。」這個是您寫下的,當時的一個回憶。

田:是的。因為林義雄當時在獄中。林太太來到醫院,看到奐均的樣子,事實上她也最後撐不住了,醫生也給她吊點滴、給她一些治療。

到了晚上的時候,張政雄律師──林義雄的辯護律師,也是他律師事務所的合夥律師──就過來告訴我們說,總統下令,林義雄可以交保。林太太那時候很虛弱,從床上稍微起身,然後找到他的身分證跟印章,交給我說,要我去陪張律師去辦交保。

我跟張律師到景美看守所的時候,我們要出發前,康寧祥先生跟我們商量說,千萬不能把他帶回家,也不能讓他到醫院,就用一個理由說他隔離這麼久,我們擔心他的身體,先把他送到市區的長庚醫院,說要給他做檢查跟治療。

林義雄那時候看到我們,後來他告訴我們說,他有點驚訝。他好像有問我們說,其他人有沒有交保?我們說,沒有,就只有你。他那時候說,他有點心理準備,是說他媽媽會不會憂傷過度,然後自然死亡這樣子。他也沒有多問。

所以我們就把他送到長庚醫院去。然後就一群朋友過來了。大家久別重逢,看到他當然很高興,但是大家也很緊張,不知道怎麼跟他講這件事。我們陪著他。另一群人在跟康寧祥先生討論,說要怎麼告訴他這件事情,就盡量讓醫生照顧他,然後慢慢慢慢的⋯⋯後來康寧祥先生就進來跟他講,說他媽媽出事情。

林先生確實一開始就想說,會不會是自然死亡。康寧祥先生跟他講說,身中13刀嘛。林先生就放聲大哭。他一邊哭還一邊用後腦一直撞牆,一邊一直喊「khà-tsiàng、khà-tsiàng
母親,借自日語「母ちゃん(かあちゃん)(kaachan)」。
」這樣子,非常非常淒厲。

我後來回想了很久,我覺得這是非常殘忍的報復。他知道你不怕死,好,那你的家人遭到這樣的遭遇,你怕不怕。

確實就有影響啊。我當然怕。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不怕,但是當我有孩子的時候我當然怕。問題是,你可以因為怕,而且你也知道對方就是要你怕,所以你就投降嗎?或者你就乖乖照著他們的期待,就離開了你認為你該做的事情嗎?

當然不可以啊。因為你一旦如他們所願,他們就會相信,而且證明他們把男人抓了,把你的母親、小孩殺害了,這個是對的事情,他們以後還會繼續這樣做,按呢是有「效果」(hāu-kó)的,當然伊會閣做
台灣台語,音讀án-ne sī ū hāu-kó--ê,tong-jiân i ê koh  tsò,指「這樣是有效果的,當然他會再做」。
,我們不可以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你再害怕,也不能離開啊。
事發之後:地主不敢賣墓地、亡者停柩兩年無法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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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月1日,林宅血案5年後,林家祖孫三人的喪禮才得以舉行。圖為林義雄五結鄉老家搭建的追悼靈堂,靈堂兩側掛著由林義雄親筆寫的一幅對聯:「母被殺,子被誅,傷心三襯同歸;大仇未報,兇手難擒,默禱親娘神有赫。長虧天,緣竟斷,愛思小女恨無窮;家成殘,業成廢,痛哭九原不作孝養。」(攝影/蔡明德)
1985年1月1日,林宅血案5年後,林家祖孫三人的喪禮才得以舉行。圖為林義雄五結鄉老家搭建的追悼靈堂,靈堂兩側掛著由林義雄親筆寫的一幅對聯:「母被殺,子被誅,傷心三襯同歸;大仇未報,兇手難擒,默禱親娘神有赫。長虧天,緣竟斷,愛思小女恨無窮;家成殘,業成廢,痛哭九原不作孝養。」(攝影/蔡明德)

林義雄交保出來辦喪事,又被抓回去。然後我失業。我去應徵《自立晚報》。《自立晚報》總編輯不敢用我。後來裡面有一個人抱歉地告訴我說:「很抱歉,因為你是林義雄祕書。」我說書評書目曾經請我寫過文章,我覺得我的文筆還可以。他說你的文筆真的不錯,問題是很抱歉,上面的人說你是林義雄的祕書,不敢用你,那我也沒辦法。

我找不到工作,但是呢,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我只知道我不可以離開這個路。那時候我感覺,我好像在黑天暗地的黑暗裡面,我不知道路在哪裡,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來,我只知道我只能一直走。我不能停下來,我就這樣子在每天每夜地過。

有一天就慢慢慢慢走出來。家屬出來選舉,我去幫忙助選。我那個時候曾經覺得,台灣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情,為什麼大家都照常過日子、照常生活,好像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但是當周清玉許榮淑出來選舉的時候,我就看到,不是大家沒感覺,大家都有感覺,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所以我現在要告訴大家是:林義雄的家裡發生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總統(蔣經國)准他交保出來。孩子奐均住院,奐均出院之後,他們把她帶回宜蘭。他們回到宜蘭要辦喪事,那開始尋找墓地。他們有三具棺木,兩(個)小的,所以很難找到適合的墓地。

林義雄跟著林太太三天兩頭出門去找墓地,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合適的墓地,都鏟好了。過不久地主就打電話來說:「很抱歉,那塊地不能夠賣給你們。」

當時宜蘭人對林義雄充滿同情跟敬意,所以也都非常願意配合他。但是只要任何人願意把墓地賣給林義雄,馬上就有情治單位的人去問他們說:「你跟林義雄什麼關係,為什麼你要把地賣給他。」

林義雄也默默忍受,因為他知道說,被刁難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是你們對我做了這樣的事情,我找墓地一次(受阻)、第二次又來了,答應了又打電話來說沒有辦法。請人去打聽,又說被情治單位上門去問:「你到底跟林義雄什麼關係?」然後每一個來靈堂弔唁的人都被拍照,每一個送花籃花圈來的也都被拍照,然後都去問:「你跟林義雄什麼關係?」

有的不怕,說我跟他就是朋友、我是他選民,他以前幫忙過。有的就怕,然後來靈堂的人就愈來愈少。後來林義雄就乾脆叫大家不要來,因為來都被拍照,都被當成好像凶手嫌疑犯對待。

但是林義雄最恨的,就是說他找不到墓地。

我是帶著林太太的印章跟身分證,跟律師一起去辦交保手續。我非常清楚,交保手續沒有任何附帶條件,沒有說你一定要固定居所、限制住居,都沒有。只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出席美麗島的審判。所以後來林義雄就說,他跟林太太要坐車去省議會拿他的東西,結果在泰山交流道被逮捕。我是看到電視才知道他被逮捕。

理由是說,他被交保之後根本沒有在用心辦喪事,他都跟著林太太去遊山玩水,甚至還說他要棄保潛逃,所以相關單位不得不逮捕他。

那真的有人相信。我在靈堂的時候,林義雄那時想說,他們逮捕他也很可能把他放回來,所以叫我還是繼續在靈堂。

我住在靈堂的時候,真的就有一個年紀很大的女性長輩來燒香,跟阿媽可能有親戚關係,然後就跟我聊天,就跟我講說:「義雄哪會做這款代誌,伊的阿母佮查某囝攏予刣死,伊逃走是做啥,伊的某敢袂足可憐。
台灣台語,指「義雄怎麼會做這種事,他媽媽和女兒都被殺死,他逃跑是去做什麼?他老婆這樣不是很可憐嗎?」

我說:「阿姆(伯母),你哪會相信這款代誌?」她說:「電視跟報紙攏按呢講,講伊欲逃走。」我聽得快昏倒了。連親戚都相信,因為那是鋪天蓋地的宣傳,沒有任何一個訊息或一個管道可以幫林義雄講話。上面的人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

林義雄再被抓進去之後,他就絕食。他非常憤恨地絕食。到後來林太太不得不去勸他,還是要吃東西,因為他跟奐均都在外面等他。我那時候跟很多朋友只求一件事情,只求他在獄中不發瘋,只求他有一天可以正常地走出監獄。林義雄坐牢4年多。

報:他是1984年的時候出獄的,所以等於是,秋堇姐,你剛剛講的那個交保之後再抓回去,就一直在監所裡面待到1984。

田:他在監所裡面,因為他們找不到墓地,他的母親跟女兒沒辦法下葬。他們雖然入殮在棺木裡面,但是停柩在殯儀館。

報:沒有辦法入土為安。

田:就在台北市立殯儀館。林義雄就跟他妹妹講說,要等我回來才辦喪禮。

他妹妹等了又等,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後來他妹妹就覺得說,還是要入土為安,然後就去跟她媽媽燒香,然後跋桮。怎麼跋都沒有桮。後來他妹妹就問他媽媽說:「你是不是要等哥哥回來?」跋就象桮,所以他妹妹也沒有辦法。她就覺得說,好,既然媽媽要等,那我們就等哥哥回來。

所以林義雄回來之後,才開始找墓地,才找到現在林家墓園。

報:我覺得這一段是大家真的比較不知道的。大家可能知道林宅血案,當下1980年228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不知道林義雄的母親跟雙胞胎孩子,是在1985年1月1日才下葬的。

田:如果你們知道林義雄這整個經過跟遭遇,你們就會覺得什麼竇娥冤,那根本就不算什麼。我只能這樣講。

因為我也很少去回想這些,因為那真是太痛了。就是說你人被抓了,你以為這是最壞的,結果還發生家裡人被殺。你以為這樣已經是最壞嗎?沒有,他還把你抓去,而且對外抹黑你,說你在遊山玩水、你根本就假裝哀痛、你沒有在找墓地。結果是你找的每一塊墓地,他們都阻擋去恐嚇地主,不可以賣給你。

當時因為沒有任何管道,不像現在說可以有Facebook,什麼都沒有。電視跟報紙不報的時候,你就是整個被封鎖,然後上面的人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然後他又被抓回去。

從案發之地轉為「義光教會」,「我仍難以走進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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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28日,慈林教育基金會的《慈林通訊》專刊《想念妳,天堂的孩子》。該期刊物收錄由方素敏寫給不幸遇害的雙胞胎女兒亮均、亭均的〈寄不出去的悄悄話〉一文。(圖片提供/慈林教育基金會)
2000年2月28日,慈林教育基金會的《慈林通訊》專刊《想念妳,天堂的孩子》。該期刊物收錄由方素敏寫給不幸遇害的雙胞胎女兒亮均、亭均的〈寄不出去的悄悄話〉一文。(圖片提供/慈林教育基金會)

報:我覺得大家還有要知道的一點是,這次凶案發生之後,林宅是沒有辦法出租跟出售的。那個時候林家的經濟也陷入了一些困境,所以1982年的時候,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的牧師跟教友發起了募款,向林義雄的夫人方素敏女士買下了林宅作為教會,也就是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義光教會。

田:是的。我跟你說明,奐均是一個非常喜歡念書的孩子。後來她就回到方素敏的娘家,她娘家在宜蘭的中山國小旁邊附近。她因為隨時都有女警跟著,她很難去上學,因為相關單位說要保護她,她很難去上學。

她的朋友要來找她也很難來他們家,因為來他們家看到女警在那裡,家長也會有點緊張。

林義雄的妹妹告訴我說,奐均常常早上在二樓的窗口,非常羡慕地看著小朋友從他們家的人行道走過去上學。她知道奐均非常想上學。

後來林太太去獄中探監的時候,林先生應該也都知道這些事。因為奐均如果繼續留在台灣,那些女警我知道也都是奉命來「陪伴」她,但是問題是林先生認為,奐均如果繼續這樣留在台灣,她很難有一個正常的童年生活,而且凶手一直都沒抓到。

後來他請林太太一定要帶奐均離開台灣去美國。

老實講,林太太到美國去要住哪裡,她也不是那麼清楚。林太太的哥哥是船務公司的老闆,她爸爸也有一些積蓄,她爸爸以前銀行工作,他們支援林太太跟奐均出國。

但出國了你要有房子、要有生活費,所以事實上還不夠。林太太也很難完全靠娘家,所以她想要把房子賣掉,那是他們家唯一的財產。但是對台灣一般習俗,發生過三條命案,那是很嚴重的凶宅,而且舉國皆知,你很難賣掉。

所以當時長老教會就發起全國募款,甚至海外所有願意支援的會友跟台僑台胞一起來捐款,把這個房子買下來,成立了義光教會。

報:義光教會的「義光」就是「上帝公義之光」。秋堇姐,你還會去那個地方走走嗎?

田:我去那個地方,但是剛開始我沒有辦法下地下室。他們告訴我,那個地下室現在改成主日學,那個地方有很多可愛的小朋友,但我就是沒辦法走下去。過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後,因為我媽是那邊的會友,她一直鼓勵我下去。我下去過一次,確實那裡是主日學,但是對我而言,那個地下室的入口,仍然是一個很難克服的,一個地方。我站在那裡,所有記憶就回來。雖然我明明知道那個地方已經不是了。

我也很感謝所有會友願意這樣子把那個地方買下來,讓林太太可以帶著奐均到美國去。

我有一次接受邀請到美國去,台灣同鄉會的夏令營邀請。我就趁這個機會去加州看奐均跟林太太。我到的時候,林太太就跟我講說,奐均在樓上練大提琴。我上去的時候,奐均就很害羞地對我笑一笑。我說:「奐均,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就說:「我知道,你是阿姨。」我就問她:「奐均,你還記得什麼嗎?」她說:「我記得你叫我不要睡覺。」

我那個時候完全忍不住。救護車上我對她講的話,她一直都記得。我非常非常感謝老天爺,感謝上帝讓她活下來。她能活下來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是多麼奇蹟。

所以這裡面有許許多多巧合,我覺得非常值得感恩。這個感恩,以及這樣一個非常不容易的過程,你說它是冥冥中的力量,你說它是機緣也好,都支撐著我,就是相信。

我沒有辦法去期待別人,但是我可以要求我自己。我相信善良的力量。我相信如果你做對的事情,得道多助。

當然我也覺得,為什麼不再讓我有機會可以救到雙胞胎。過了很多年以後,我自己當了國家人權委員,我陪著陳菊去德國訪問史塔西博物館(Stasi Museum)。當年東德警總審訊犯人留下非常多資料,那地方變成博物館。我們去訪問關心受害者、政治犯家屬的團體。

他們談到家屬幫助政治犯、幫助家屬的創傷(後)症候群。我那時坐在那裡,突然像被雷打到一樣,才發現說,原來事件過後我自己就有(創傷後症候群)。

我每天都哭。每天都覺得那兩個孩子就在那邊流血、害怕,搞不好聽到我的聲音,想喊喊不出來,在那邊等著我去救她們,而我竟然沒有衝下去。我沒有衝下去,因為燈壞掉,烏漆抹黑,然後奐均一直在那邊叫我,說她好害怕,叫我一直不要離開她。我就沒有下去。

我一直覺得,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但是我還是覺得,那兩個孩子就在那邊等我救她們,我一直過不去。我每天都哭,哭到天亮,吃不下、睡不著。

後來是怎麼走過來的呢?我真的是強迫我自己,就像爬一樣爬出來,然後強迫我自己走出來。走出門的時候就覺得,我好像是怪胎一樣,我好像是外星人一樣,我好像來到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世界。台灣發生這樣的事,大家都一樣照常生活,然後市場一樣花紅柳綠。但是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大家是有感受的,大家是知道的,但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回顧過去,是為了不再重演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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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時,田秋堇閉眼沉思。身為林宅血案現場的第一見證者,40多年來,關於恐懼與悲劇的記憶未曾磨滅;她表示,唯有讓大眾瞭解歷史的真相,才能防範悲劇重演,讓後代不再懷著恐懼過日子。(攝影/鄭宇辰)
受訪時,田秋堇閉眼沉思。身為林宅血案現場的第一見證者,40多年來,關於恐懼與悲劇的記憶未曾磨滅;她表示,唯有讓大眾瞭解歷史的真相,才能防範悲劇重演,讓後代不再懷著恐懼過日子。(攝影/鄭宇辰)

報:那聊到最後,秋堇姐,你有沒有什麼想對現在才真正認識林宅血案的人說的話?

田:我想告訴大家,本來我覺得大家漸漸不知道這件事情,我也告訴我自己,人本來就很難懷著恐懼過日子。對於悲傷痛苦的事情,大家也不會有興趣主動去瞭解。我們今天可以過這樣的日子,也有很多人犧牲,包括我自己也不一定完全知道。

所以我們被別人忘記或不知道,或許也是歷史的必然吧。

但是我覺得,不知道有時候是一件滿危險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你就不知道去防範,也不知道說一旦它又回來、再度變成那個情境的時候,你會遭遇到什麼。

所以我覺得,如果有這樣的風險,我們是不是應該讓大家知道說,我們是花了多少力氣,才讓這樣的事情不再重演。大家是不是如果有空的話,或者是行有餘力,稍微瞭解關心一下,我們大家共同來讓這樣的事情不再重演。

我覺得不需要花很多精神,不需要像去學歷史或寫論文那樣去做,但是我們稍微回顧過去、回首來時路──這些人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走到今天?林律師出獄之後又去美國念書。我本來以為他一去不會再回來。要是我的話,很難回到傷心地吧。

我自己做了母親之後,我非常害怕,因為一直沒有抓到凶手。我覺得我帶著我的孩子在台灣生活,是有某種風險的。我自己也花了很多時間去克服我的恐懼。我也不敢跟我的先生或我的婆婆講我的恐懼,因為那恐懼他們也沒有辦法幫我克服,只有我自己可以。而且講了以後,變成他們的恐懼,這個恐懼會擴大,所以我就一個人默默(承受)。

對林先生而言,我一直覺得他如果不回到台灣,我也會接受。

但是後來他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我心裡想說,你回去你是不是要做什麼事情。因為我覺得,我對找到凶手不抱希望,尤其是江南案發生之後。很少人把江南案跟林宅血案做對照,但是在我心裡,這個對照我已經默默對照很多年。

江南案是林宅血案四年後,1984年發生的。江南不過是寫了一本書,講了一些對蔣總統(蔣經國)不是那麼好聽的話,現在可能不算什麼,當年竟然情治單位勞駕了竹聯幫,陳啟禮先生跟吳敦先生到美國去殺害江南,美國情治單位是怎麼發現的?美國的CIA(中央情報局)跟FBI(聯邦調查局)是怎麼發現的?

至少我從報導裡看到,他們從吳敦租腳踏車的收據去循線找到線索。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今天這個案發生在台灣,如果那個收據被滅證了,那就一切都斷線了。

但是陳啟禮跟吳敦跟江南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麼要那麼辛苦跑到美國去殺他。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這個人可惡、該殺。那跟他們下這個指令,以及對下指令的,下指令(指更上層下指令的)是誰,事實上大家都知道。但是最高下指令的人,有沒有真的被羈押或受審,或者入獄?都沒有。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這個對照在我心裡對照很久。也因此我才會說,抓到凶手那真的是凶手嗎?也許抓到下手的人,但是那是真的凶手嗎?

那我要跟大家講一個,也許算是鄉野怪談。林家因為非常悲憤,事實上因為凶手一直沒抓到,所以事件發生後大家都處於人人自危的狀態。林義雄的大妹妹最後就去宜蘭的城隍廟去抽籤,很悲憤、很誠懇地問城隍爺說:「這個凶手到底在哪裡?」

後來她回來跟我們講說,「我就一直攏跋無桮,無就是笑桮。(註)
笑桮,台灣台語,音讀tshiò-pue,兩筊都是平面向上的情況。「笑」是借音字,為「面朝上」之意。民間則有「說明不清、神佛主意未定,所以微笑以對」的詮釋。
整句指一直無法求得「象桮」(一反一正,表示神明應允),不是「陰桮」(兩面都朝下,表示未獲神的認可或允諾),就是「笑桮」。
」她覺得這個人這麼可惡,你城隍爺還跟我笑桮。

後來她突然想到,她就問說:「這個人到底在不在世間?」跋桮下去,「不在世間」。才一個多月、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她跋桮說這個人不在世間。

這個事情大家怎麼看我不知道。但我的意思是說,這個人如果被滅口,是不是有這個可能,或許是吧。所以這也變成我的一個自我武裝、防衛、自我安慰的力量:這個人也有可能不在了。

但是我也很清楚,就算這個人不在了,下令他的人在呀。至少我就覺得,我不會隨時被下手,那我就慢慢地走出來,堅持守住說,不可以,你們這樣做是沒有用的。我慢慢走,走到後來我搬回宜蘭,我推動反六輕運動,我希望可以保住宜蘭的青山綠水,我做我認為該做的事情。林宅血案對我的影響,我盡量把它控制住。雖然狂悲之情漸遠,但是那個傷我知道,沒有辦法真的完全痊癒。

但是我告訴我自己,不要讓它淹沒你,不要讓它改變你或扭曲你。感謝上天,感謝上帝,讓我當時跟凶手交錯而過。然後我到現在沒有失智,我還記得當時這麼多事情。也許好像在說故事,也許好像一個時光膠囊,帶著大家回去46年前。

報:謝謝秋堇姐,46年後再繼續回顧這一段很不容易的日子,謝謝。

田:謝謝,謝謝你們願意聽。

報:就像最後秋堇姐說的,謝謝願意聽的人。謝謝聽眾朋友,你在這一集跟著我們一起聽到了最後,我們一起上了一堂公民課。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補課的過程。其實林宅血案影響的不只是當事人一家,也是台灣近代的一個歷史創傷。期待能夠有更多的人瞭解跟聽見。如果你認為這是重要的,歡迎你把它分享給更多人知道。

索引
至沉至痛的傷,不可能痊癒,「但我們要繼續行走」
林義雄的從政初衷,以及被指「涉嫌叛亂」始末
1980年2月28日,案發當日的見證
事發之後:地主不敢賣墓地、亡者停柩兩年無法入土為安
從案發之地轉為「義光教會」,「我仍難以走進地下室」
回顧過去,是為了不再重演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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