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失去的痛,她的覺悟

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向死而生,主辦自己的「告別式」

經歷失去丈夫的痛苦,張蓓蓓因緣際會接觸到了生死學,並透過主辦自己的「生前告別式」,獲得「重生」。(攝影/林彥廷)

有人把張蓓蓓視為偶像,因為她還不到60歲,身體依然健康,卻執意要給自己辦一場生前告別式。

「所謂他死、你死、我死,是很不一樣的。」年輕時擔任護理師的張蓓蓓,親見過許多生離死別,雖然難免會傷感,但終究不是切膚之痛。5年前,恩愛多年的丈夫去世,讓她陷入了長時間的悲傷,無法完全面對,更無法去表達。

因緣際會接觸到了生死學,並投入其推廣工作之後,她開始以「用生命影響生命」的方式,幫助更多素昧平生的人。就連最令人恐懼的「我死」,也因為舉辦生前告別式的「壯舉」,成為了張蓓蓓在親人、好友中涅槃重生的契機。

2015年的春天,丈夫像是又得了重感冒,喘得很厲害,張蓓蓓陪他去醫院檢查。拍完X光片,發現肺部已經失去了很大一部分功能,立即將他送進了加護病房。

早上來看病,下午就要插氧氣管,丈夫無法接受,醫生請她來幫忙說服。「我就跟他講:『為什麼不肯插管?你生病了就是要治療啊。』」那時候丈夫已經戴了一個非常緊的面罩,只見他一直搖頭,嘴巴在動,卻聽不出到底在說什麼,「但應該就是說不要。」

因為身體對於呼吸機的排斥,醫師不得不使用鎮定劑讓他進入深度睡眠的狀態。這一睡就是整整52天,直到往生,再未醒來。「也許他能聽到我說的,但無法回答。」夫妻兩人最後的交流,永遠定格在拒絕與勸服插管的那一刻。

喚不醒的丈夫、等不到的最後決定

在丈夫病重的時候,朋友、子女就已經開始擔心,「如果他走了,妳一個人要怎麼辦?」其實,她自己也無法想像這樣的生活是要怎麼過。

張蓓蓓今年59歲,23歲那年結婚後,夫妻倆一直感情很好。他們總是同進同出,又都喜歡看書、喝咖啡,尤其愛美食。「吃這件事情,對於我和老公來說很重要,聽說哪裡什麼東西好吃,就會一起去。想到他,大部分的記憶都會和美食有關。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一個人在外面吃東西。」

20歲從護校畢業、做了幾十年護理師的張蓓蓓,曾經親見數不清的生生死死,但當生離死別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還是感覺到了很大的不同。「雖然醫療有極限,但家屬都寧願相信可能治得好。當時覺得,就算不能完全恢復,我也可以一直照顧他。」

丈夫一開始接受治療的醫院位於台中,是張蓓蓓退休前工作的地方,但醫師告訴張蓓蓓他們已無計可施。她不甘心,決定轉院去台大。在台大醫院治療了一個多月仍然沒有起色,醫師問她是否需要嘗試其他治療方案?丈夫當時的樣子已經是「想得到的管子,他身上都有」,還有敗血等併發症。

「我實在沒有辦法為他的生命做決定,就請醫師想辦法把我老公喚醒,他們也試了,但沒有成功。」

最後,她突然想起,丈夫曾經說過,如果自己倒下來,不要救,又看到他這樣痛苦,於是決定拔管。那是2015年6月。

遺憾成為了說不出口的痛,她決定去殯儀館做志工

辦完後事回到家中,三個子女說要留在台中陪她。但張蓓蓓說,「不管你們陪多久,我總要一個人生活,還不如早點習慣。」終於說服了他們回外地上班。但之後的日子變得昏天暗地。「我沒有辦法出門,也沒有辦法下廚,因為一進廚房就會想起以前煮好吃的給老公吃,」只能從超商搬了很多泡麵和麥片回家,整整吃了3個月,「吃到泡麵都沒有味道了。」

丈夫的遺像依然放在客廳正中,坐在沙發上就可以看到,除此之外房間裡還有很多他的照片,所有丈夫生前的東西,也都沒有刻意收起來,「但我不會因為看到他的照片而難過,反而感到安心。」後來的日子,張蓓蓓似乎走出了最悲痛的狀態。

然後,她去了台中殯儀館當志工,做引導工作。雖然並不會見到遺體,但還是有人擔心,「妳的心情還沒有完全調適好,萬一看到一張遺像,長得很像妳先生,怎麼辦?」

「我會覺得,這是上天知道我太思念他,讓我再看到他,」張蓓蓓如此回答。

她也以上課等方式充實獨居生活中,去修習關於《病人自主權利法》安寧照護的課程。2016年,台灣版「死亡咖啡館」的創辦人郭慧娟在台中殯儀館辦活動,張蓓蓓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她。

在「死亡咖啡館」活動裡,終能開口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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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的親友,或許都是「生命的先行者」。生死學教育提醒人們,「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之前,是否做好了準備,並且不留遺憾。(攝影/林彥廷)
往生的親友,或許都是「生命的先行者」。生死學教育提醒人們,「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之前,是否做好了準備,並且不留遺憾。(攝影/林彥廷)

「死亡咖啡館」2011年緣起於英國,從事生死學教育多年的郭慧娟2014年底將之引入台灣,至今已經辦了超過400場「死亡咖啡館」活動,與一萬多人(次)談論過生死。

活動結束後,張蓓蓓又通過Facebook找到了郭慧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之後兩、三年,兩人也斷斷續續有過一些聯絡,「已經走出了最難過的日子、也並沒有特別的問題請教,但那個階段的狀態是很希望表達和傾訴。」

直到又一次參加討論末期醫療、身後事的活動,郭慧娟主動認出了張蓓蓓,並且請她上台:「盡量講,講妳可以講的。」在那天被點上台之前,張蓓蓓無法與外人談論丈夫的死去,更別提回憶那些場景,沒想到拿起麥克風之後,在郭慧娟營造地開放談論身後事的場合中,她侃侃而談。

「原來,我可以開口說了。」 「現在我的想法是,『老公仍然活在我的心裡,只是我見不到他了。』有時候和子女一起吃好吃的,也會開玩笑說,爸爸看到一定很生氣,因為他都吃不到。」

郭慧娟以「生命的先行者」形容往生的親友,如果可以不必迴避,日常生活中能夠把他當做和其他人一樣談起,就是一種好的狀態。

舉辦生命感恩會,好友說「像是重生的開始」

「老公不是那種朋友五湖四海的人,但他的告別式上來了很多人,有些我都不太認識。我想他如果看到一定很高興。也許這些都是曾經有恩於他的人,是他想要感謝的人,但突然就走了,沒來得及對他們說出來,真的很可惜。」

因為丈夫去世的經歷和多年對於死亡議題的關注思考,讓張蓓蓓產生了舉辦一場「生命感恩會」——也可以叫做「生前告別式」的想法,「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了,可以隨時赴死。死亡說不定哪天就會來,但如果它突然來了,很多事情就會來不及。如果我們完全沒有聽到親友的願望,不會覺得很遺憾嗎?」

今年1月,在彰化社大的課程成果發表會上,張蓓蓓辦了自己的生命感恩會。此時的她,已經受郭慧娟邀請,在「生死關懷教育推廣協會」擔任志工以及講師。那天受邀出席的,有張蓓蓓的3個子女、女婿和女婿的父母,還有4位她的好友。

「很多感謝的話,即便每天碰面的人,也很難正經八百地講出來,需要一種方式正式地表達。然後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好朋友,是怎麼看我,怎麼講我。」

與她相識20多年的「閨蜜」徐桃櫻是其中一名參加者,在張蓓蓓因喪偶而悲傷的那段日子,徐桃櫻會不時帶著煮好的飯菜探望她,或者拉她出門一起吃東西。張蓓蓓把握了機會在感恩會上對她道謝,「如果沒有妳的陪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今天。」

徐桃櫻回憶當時收到好友「生前告別式」的邀請,她做了現場氣氛沉重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預先道別的儀式上,卻滿滿是溫暖和感人。「印象最深的是,她女婿上台就說,媽媽做的菜非常好吃。還有幾個子女說,爸爸媽媽一直感情很好,非常互相依賴,但爸爸去世之後,媽媽依然非常堅強,」徐桃櫻回憶,由於之前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橋段,以致於難掩淚水的徐桃櫻上台之後,忍不住一直「打」張蓓蓓,「責怪」她為什麼不提前告訴自己。

「最後當她說未來要怎樣過好每一天的時候,氛圍其實有一點歡樂,」徐桃櫻覺得,「經歷這場生命感恩會之後,我們都心情更愉快、更正面了,像是重生的開始。」

在「生死遊戲」當助教:用生命,去影響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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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在彰化花壇鄉的社區活動中心,張蓓蓓和彰化社大的學員,正在指導在地的參與者,如何進行「告別通關」的桌遊。(攝影/林彥廷)
4月26日,在彰化花壇鄉的社區活動中心,張蓓蓓和彰化社大的學員,正在指導在地的參與者,如何進行「告別通關」的桌遊。(攝影/林彥廷)

4月底,生死關懷教育推廣協會來到了花壇鄉的社區活動中心。張蓓蓓分享了自己舉辦生前告別式的故事,彰化社大的學員們,則上台進行了壽衣走秀。他們壽衣各具特色,有的親自設計、親自製作,有的是慵懶的睡衣,有的特意戴上了做志工得到的牛仔帽。還有人帶著孫子孫女前來,看到阿嬤身著旗袍翩翩走來,孫子孫女豎起了大拇指。

活動的重頭戲其實是一起玩一款名為「告別通關」的桌遊。只見現場擺起了4張大桌子,每張桌子邊上圍著8、9個人,彰化社大的學員作為「種子老師」,引導在地的阿公阿嬤如何通關。

想要通關,必須作答12道題目,比如:治喪或告別式的地點想要選擇哪裡?是殯儀館、還是自宅、活動中心、教堂或者其他?喪禮想用的照片是大頭照,還是旅遊照、生活照或者搞怪照?想用的音樂是宗教音樂,還是流行歌曲,或者交響樂、搖滾樂?郭慧娟設計這些遊戲的初衷,就是啟發參與遊戲的人,原來喪禮未必要搞得很沉痛,還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辦法。

最有意思的是,就像下飛行棋需要兩個骰子,玩這一套「告別通關」桌遊,也需要小道具:一對筊杯。每一位遊戲者都要猜測前一位的「遺願」,然後通過擲筊來「判斷」是否符合對方的心意──當然答案往往是錯的。郭慧娟說:「這個設計就是為了告訴大家,擲筊的結果並不準。想要尊重逝者的願望,就在他在世的時候問清楚。」

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很多人都畏懼談論死亡,但在遊戲的氛圍之下,參與的長輩們絲毫沒有感覺到恐怖的氣氛,「玩樂」之餘也被啟發思考,「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
台灣閩南語,意即「若到了往生的時刻」。
,自己要怎樣和這個世界告別。

張蓓蓓坐在人群裡,臉上掛著笑容,耐心地指導阿公阿嬤們玩著桌遊。她經歷過的痛,以及那個不懂得如何開口的自己,也是最好的教材。

「生命教育就是這樣,它並不是教導別人什麼,而是用生命去影響生命,」張蓓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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