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成人說俄語的北約東線邊境城市,誰是「自己人」?

2022年2月,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後,波羅的海一座人口僅5萬、面積約等同台北市文山區加上士林區的小城,突然成為世界焦點。納爾瓦(Narva)是愛沙尼亞第三大城,位於該國東北、與俄羅斯僅一河之隔,也是北約(NATO)東線最前沿的邊境城市;但在這裡,9成人口說俄語。
2022年以來,俄羅斯每年都會在河對岸向納爾瓦居民高聲播放「愛國歌曲」、直播莫斯科紅場的俄軍大閱兵;同時透過間諜、線上社團,加上以「納爾瓦人民共和國」為名的群組煽動人心。儘管愛沙尼亞政府祭出邊界控管、限縮俄語人口投票權、在官方文件停用俄語等政策,但納爾瓦的地方選舉,仍由反對上述政策、稱中央政府為「納粹」的政黨拿下最高票,主流政黨在此一席難求。當親歐的政治人物不斷以「歐洲開始之處」定位納爾瓦,俄羅斯則一次次利用此地,試圖證明:俄羅斯的帝國影響力仍能跨越邊界。
在多數人說著同一種「非國語」、認同也未有共識的地方,開放的民主社會,有辦法回應極權者從線上到線下的影響力行動嗎?《報導者》前往納爾瓦,從一個俄語家庭的三代人視角,理解當日常成為地緣政治的擂台,他們如何認定自己是誰?民主價值和體制,是否還有機會守住人心?
28歲的納爾瓦居民捷魯科娃(Ljubov Terukova),每天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從10樓住家的窗戶,往俄羅斯的方向望去。
她在腦中排練過無數次了:
「如果我從窗戶看到俄軍,戰車從那裡開過來差不多5分鐘,我要拿什麼、怎麼裝、往哪跑。」
捷魯科娃苦笑。納爾瓦與俄羅斯一河之隔,邊界上的橋梁舊名「友誼之橋」(Bridge of Friendship),是過去當地人前往聖彼得堡聽演唱會、度假、購物的通道;如今,在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後,邊界管制升級,這座橋也被視為俄軍某日可能來襲的威脅入口。
不過俄軍還沒出現,俄羅斯的音樂會、藝術家,甚至莫斯科紅場的閱兵直播,卻已先在河的對岸登場。
從2022年開始,每年5月9日「勝利日」,俄國都會以紀念「二戰結束」和「俄羅斯戰勝納粹德國」為名,在河的對岸舉辦慶典,吸引大量俄裔居民擠到愛沙尼亞這一岸,聽對岸傳來的愛國歌曲、看螢幕上的閱兵,懷念「過往榮光」。
2026年的勝利日,甚至有旅行社推出套裝行程,帶著波羅的海國家的俄裔居民前往納爾瓦河畔,隔河觀賞俄羅斯的音樂會;5月9日當天,綿延數公里的車龍與人龍,寧可等上3到5小時,也要入境俄羅斯慶祝「戰勝」。
在納爾瓦出生、長大的捷魯科娃,從小就過著這樣的日子。
「每年5月9日,我都會跟著阿媽、我爸媽,去城裡那台蘇聯紅軍留下來的戰車前獻花。」
那是一台二戰時期、蘇聯紅軍使用的T-34戰車,在戰後蘇維埃統治愛沙尼亞期間,被留在當地,並被改造成了追思紅軍陣亡將士的戰爭紀念碑。

對捷魯科娃而言,這台蘇聯戰車在納瓦爾的存在,就是為了紀念當年對抗納粹的英勇軍人,以及他們過往的歷史;對城裡超過一半、在蘇聯時代遷入的俄裔移民及其後代來說,那台戰車就是他們尊嚴和文化的一部分,甚至許多人的婚紗照都是在戰車上拍的。
但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全面爆發;同年8月,愛沙尼亞政府也將這台「俄軍留下的T-34戰車」,從納爾瓦紀念碑上拆除,送往200公里外的愛沙尼亞戰爭博物館(Estonian War Museum)封存保管。當時,這被外界視為愛沙尼亞阻止俄羅斯影響力滲透的重要一步。
同一時間,愛沙尼亞政府的語言政策也正式收緊,政府文件、教育機構等將分階段停止使用俄文,許多只會講俄語的老師、公務員因此面臨失業。然而這些旨在加強防禦俄羅斯文化滲透、回應全國性反俄情緒的政策,卻點燃了納爾瓦人的怒火,反讓當地政治人物以「反中央納粹政府」為號召,在地方選舉拿下最高票。
「2022年之後,就是有一種『一切突然就結束了』的感覺。現在戰車被移走了,但人們依然會去那個空蕩蕩的紀念台獻花。我替這裡的人們感到難過,我覺得他們(中央政府)從這裡的人身上拿走了很多。我自己對過去的歷史沒有連結,但我爸、我奶奶,他們都覺得自己是被壓迫的,甚至覺得自己不再屬於這裡。」
捷魯科娃一家五口,是納爾瓦在地社群的縮影:她的媽媽、哥哥仍持有俄羅斯護照,爸爸和另一個哥哥則是持有所謂「灰色護照」的無國籍者──1991年蘇聯垮台、愛沙尼亞獨立後,作為當年被蘇聯政府遷移至此的勞工家庭,他們已經落地生根、不願返國;但愛沙尼亞政府決定以語言為界線認定本國公民資格,不講愛沙尼亞語的人,只能繼續持俄羅斯護照或成為無國籍者。
但這群人,一方面是俄羅斯發揮影響力的目標;另一方面,也是2022年後,愛沙尼亞政治人物在國家安全考量下首要針對的群體。在愛沙尼亞,誰是自己人?這個問題,從此纏上了這家人,也纏上了納爾瓦全城。

「混合戰,其實是愛沙尼亞從1990年代開始,一路持續至今的常態,」專研混合戰的愛沙尼亞志工團體Propastop發言人魯姆(Hannes Rumm)告訴我們。蘇聯解體之後,當時俄羅斯國力雖弱,仍接連煽動納爾瓦發起獨立公投,也透過特務在愛沙尼亞境內發動數百起爆炸案,試圖製造社會不穩定,讓民眾感覺愛沙尼亞政府沒有能力掌控自己的領土。
30年來,愛沙尼亞一直在抵抗那些針對境內俄裔族群的俄羅斯宣傳攻勢。Propastop的志工們,也試著在網站上揭露俄國的在地協力者,和那些放大克里姆林宮論述的人。「他們的目標一直是俄羅斯裔的少數族群,試圖接觸這些人並且洗腦他們。」魯姆以烏克蘭的克里米亞為例,俄羅斯入侵時,當地人甚少抵抗:「他們雖然是烏克蘭公民,卻已覺得自己應該要被莫斯科治理。」這正是俄羅斯混合戰的目的。
事實上,捷魯科娃所提及的戰車紀念碑,正是俄羅斯從蘇聯時代留下、並特意利用的混合戰標的。
2014年,在邊界汽車檢查哨工作的納爾瓦居民羅賓(Igor Lobin),開始以志願者的身分修繕那台T-34戰車。他以俄語的「記憶」(Pamyat)為名成立民間團體,向市府申請許可,為納爾瓦市區裡蘇聯時期留下的大小紀念碑上漆、翻新。羅賓聲稱自己的行為,只是想讓城裡的老兵們開心,之後也多次與市政府合作,以要讓小孩子離開電腦、動動身體為號召,舉辦各種青年活動。接著,他們開始慶祝各種和俄羅斯相關的紀念日,而這也回應了「記憶」在官網上的行動自述:「要用共同的歷史,把市民聚集起來。」
然而2025年5月,在納爾瓦一直很活躍的羅賓,卻被愛沙尼亞內部安全局(KAPO)逮捕,並被國家檢察官以「協助外國勢力執行間諜行動」的罪名起訴。KAPO內部安全局指出,在組織各種城市歷史活動的同時,羅賓早已被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吸收,並從2017年開始持續協助俄國對愛沙尼亞的情報蒐集。
「他(羅賓)從不掩飾自己的夢想:希望俄羅斯拿下愛沙尼亞,讓納爾瓦跟(烏克蘭東部的)頓內茨克、盧漢斯克一樣,成為俄羅斯聯邦的『人民共和國』。」內部安全局(KAPO)副局長納里茨(Taavi Narits)對愛沙尼亞媒體《Postimees》解釋。事實上,羅賓曾在俄軍服役並宣誓效忠,但他不只對於俄羅斯海軍週年紀念日等節日有感,2017年羅賓更在接受美國媒體《赫芬頓郵報》(Hunffington Post)採訪時直言「普丁就是最偉大的領袖」,並聲稱自己隨時準備好要挺身為俄羅斯總統而戰。
檢方指出,FSB利用羅賓來監控愛沙尼亞邊境城市的政治風向,除了代表俄羅斯招募潛在合作對象,羅賓也負責蒐集愛沙尼亞邊境防禦工事和基礎設施情報,並將把民生服務單位、地方政府危機應變計畫的細節資料一併交給俄方。
除了情報工作,羅賓也是FSB用來分化愛沙尼亞社會的棋子:每逢二戰紀念日,羅賓都會比照莫斯科的紅軍老兵遊行,在納瓦爾組織「不朽軍團」(The Immortal Regiment)集會,並在紅軍紀念活動上宣揚「俄羅斯世界」(Russkiy Mir)的價值觀;2022年中央政府決定移置紅軍戰車紀念碑時,發動連署、號召民眾上街為留下T-34戰車而抗議的主導者,也同樣是羅賓。
此外,羅賓的兩個兒子,也曾高調打出親俄政見,參選地方選舉。而當KAPO內部安全局前往羅賓家中搜索時,更找到了300多條聖喬治絲帶──那是普丁統治下,俄羅斯極端民族主義與軍事強權的象徵標誌。KAPO內部安全局表示,FSB曾承諾羅賓:如果戰爭在納爾瓦爆發,俄國政府一定會保障羅賓全家的生命財產安全。但當間諜行動曝光後,FSB卻立刻切割羅賓。最終,發現自己被利用後又遭拋棄的羅賓,只好接受認罪協商,並於2025年9月被愛沙尼亞法院判處5年有期徒刑。

2014年,當羅賓成立組織、開始彰顯蘇聯時代記憶時,16歲的捷魯科娃,則第一次認知到,自己的未來與戰爭有關。
那年,俄羅斯併吞烏克蘭克里米亞半島後,「納爾瓦情境」(Narva scenario)成為軍事界的術語。人們開始討論,俄羅斯會如何把在烏克蘭成功的混合戰術,套用在某個北約成員國身上,測試北約是否真會為了納爾瓦這樣一座邊界城市,與擁有核武的俄羅斯開戰。
接著,國際媒體相繼報導她的家鄉隨時可能成為戰場,像是2019年的《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就以「俄羅斯與北約的衝突熱點」來形容納瓦爾;2025年,英國的《經濟學人》雜誌(The Economist)的報導標題「普丁的下一個目標」(Putin's next target),更自此成了納爾瓦在國際上的代稱。
「有時候情況真的很緊張,連續幾天有直升機在天空飛。我們5、6個朋友有個群組,會傳訊給彼此,分享我們當天3件快樂的事,不然戰爭的壓力真的很大,很難受。」捷魯科娃忍不住問道:
「(國際目光)好奇的都是俄羅斯什麼時候打過來,他們來訪問,都在問以前蘇聯如何如何。可是我們現在就活在這裡,為何一直問我們以前的事,難道不應該多關心我們現在的感受、我們想要的未來嗎?」
撇除境外威脅,納爾瓦面臨的社會問題其實相當嚴重:青年人口外流,雖有頁岩油、生產卻因歐盟能源轉型政策而受限,同時愛沙尼亞的經濟亦受俄烏戰爭影響而連續3年負成長。但在全國政治的舞台上,這些民生問題,始終比不上安全議題的聲量。國家安全與戰爭威脅擠滿了政治議程:繼移除蘇聯紀念物、收緊語言政策之後,2025年3月愛沙尼亞的主流政黨再聯手投票表決,收回無國籍者與俄羅斯護照持有者僅剩的地方選舉投票權。
「以前政府的態度是:『好啊,你們住在那邊講你們的語言,我們不在乎,你們忙你們的。』可是現在突然變成:『天啊!你們講不一樣的語言呢,那我們該怎麼辦?』你知道,這種轉變是很傷人的。」捷魯科娃說。
從在地人的觀點來看,愛沙尼亞中央政府對納爾瓦的態度,從早期長期忽略,到後來將此地視為境外勢力破口,種種以安全為由的做法,反把納爾瓦俄裔社群愈推愈遠,這才導致2025年地方大選的結果──反中央政黨在納瓦爾大獲全勝。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央執政的主流政黨,甚至沒有提名參選納爾瓦的地方選舉;換句話說,他們幾乎不經營此地的地方政治。
長期駐點納爾瓦、曾任職於愛沙尼亞國家社會融合基金會的塔林大學(Tallinn University)研究員柏列寧(Ivan Polynin)告訴我們,俄裔少數族群長期被放在「忠誠度」和「安全」的角度下檢視:俄語、蘇聯留下的戰車、年輕人愛聽的俄文歌,這些原本屬於自我認同與生命經驗的事物,如今都被「安全化」(securitization)。
但他提醒,把安全的界線建立在族群差異之上,會錯失真正理解俄裔社群的機會。俄語社群的政治光譜其實非常多元,在俄語裡,「俄羅斯公民」(rossiyanin,指持俄羅斯護照的人)和「俄羅斯族」(russkiy,指族群意義上的俄羅斯人)是兩個不同的詞,但這個區別在英文和愛沙尼亞文裡並不存在。因此,柏列寧也提出質問:
「我們該問問自己,這條邊界該怎麼劃?在愛沙尼亞,誰是自己人?」
母親是俄羅斯政治難民的柏列寧,自稱是旁觀者。在他看來,愛沙尼亞在歷史上一再被大國占領、統治,所以政治人物在談「融合」時,用的詞永遠是「保存」(preservation)愛沙尼亞認同,預設自己是需要保護、需要捍衛的受詞。但柏列寧主張,應該把概念反過來,把「愛沙尼亞」(Estonian)化為動詞,以更包容的方式,讓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的人,都能成為愛沙尼亞認同的一部分:
「我們去把所有人『愛沙尼亞化』吧,不要再喊著『我們需要保存、我們需要保護、我們需要捍衛』的口號,畢竟愛沙尼亞人在自己的國家裡,本來就是多數了。」
事實上,愛沙尼亞政府最新出爐的5年社會融合政策綱要,也呼應了柏列寧的警告:將深化愛沙尼亞認同的目標,從僅強調愛沙尼亞語保存的單一識別,擴展為與多元並存的多文化認同;政策方向也將從「社會融合」(integration),轉往「社會共存共融」(cohesion)調整。

比學術討論更關鍵的,還有政治現實。在愛沙尼亞選舉中,主流政黨的選民多數都是愛沙尼亞族,但柏列寧估算:持俄羅斯護照者和無國籍者若能參與全國性投票,選票規模將多出10萬票以上──這約占愛沙尼亞有效選民總數的10%。若以過往幾次大選,平均6成上下的全國投票率、約60萬票的規模來算,這「新增」的10萬張票,勢必將對傳統政治板塊帶來相當大的影響。
「當然,每個人都會說這是『為了國家安全』,但其實不是,是為了權力、為了維持權力,」格列寧表示。然而,占多數的愛沙尼亞裔選民也認為,想享有完整的公民參政權利,就該付出代價、努力歸化,沒道理直接被賦予權利。
「從俄羅斯護照持有者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原則問題:『我生在這裡,這是我的國家,我屬於這裡。我不會去走歸化程序,因為那是恥辱。你要把這個標籤貼在我身上,好,我就戴著,但我什麼都不會為它去做。』」柏列寧解釋,民意就是這樣走入了死胡同。
這個死胡同,就出現在捷魯科娃家的餐桌上:她的媽媽和哥哥持俄羅斯護照,爸爸和另一個兄長持灰色護照。他們一家在這座城市住了一輩子,如今卻連地方選舉的選票,都被沒收走了。
但俄羅斯對愛沙尼亞的安全威脅是真實的,政治人物難道不用回應人民的擔憂?「問題是,如果你疏遠了自己國家裡的一群人,這對安全真的有幫助嗎?」柏列寧反問:「如果戰爭明天就爆發,你不只需要那些拿起武器的人,你還需要經濟運作,需要有人送食物、開救護車、繼續教孩子。」
他警告,以「安全」為名擴大「他者性」,反而是在削弱自己的安全,「這就是真正的悲劇:目前那些政治力量不會用這種思維去想,他們想的永遠是怎麼當選。」
諷刺的是,這條以安全為名畫下的線,把線內的人愈推愈遠,卻攔不住真正的敵意滲透。2025年,一個符合所有「自己人」特徵的納爾瓦青年,被KAPO內部安全局揭發是俄羅斯間諜。
來自納爾瓦的德米特里耶夫(Ivan Dmitrijev)被捕時24歲。他說著一口流利的愛沙尼亞語,是愛沙尼亞防衛聯盟(Estonian Defence League)的積極參與者,負責無人機訓練等重要任務;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時,德米特里耶夫開設難民工作站、參與抗議俄羅斯的反戰示威,甚至在親中央的納爾瓦市長被罷免時公開聲援。從任何一條「忠誠」的判準來看,他都站在「線的這一邊」。
但KAPO內部安全部發現,德米特里耶夫從2025年3月起就一直與FSB合作,把愛沙尼亞國防軍與民防聯盟車隊的動向、前民防聯盟成員的資訊回報給俄羅斯,並替俄方監控、蒐集地方政治人物和意見領袖的資料。直到2025年5月,他在一次軍事演習任務後,準備前往俄羅斯與上線會面時被捕。
語言、表態、行動,這些被拿來劃分敵我的標準,德米特里耶夫全數通過,卻也全數失效。
「誰是自己人」的提問,對正在成長中的捷魯科娃來說,是「我是誰」的問題。她在2024年選擇搬回納爾瓦,回到愛沙尼亞最貧窮的東北部,這個媒體口中滿是間諜、隨時可能淪為未來戰場的老家。
「在這裡,有可以理解我的朋友,有我的家人,我在這裡感覺到支持,這不是其他地方可以取代的。」捷魯科娃至今仍會探訪在俄羅斯的親友,但那對她來說只是旅遊:
「雖然我的母語是俄語,但我是一個在自由國家出生的人,我絕對不會想去俄羅斯生活。普丁口中『全體俄羅斯人』那些東西,我也完全沒有共鳴。」
讓捷魯科娃回家,也幫她確定自己是誰的,是一本名為《Narvamus》的青年雜誌,和一個名為VitaTiim的非營利組織。
VitaTiim是愛沙尼亞加入歐盟後,在全國推展社會融合政策下誕生的公民團體之一。捷魯科娃與許多納爾瓦的孩子,下課後就到VitaTiim玩、寫功課、學愛沙尼亞文。在那裡,還有VitaTiim每年接待的10位來自歐洲各國的年輕志工,教他們英文,也分享其他歐洲國家的文化。
VitaTiim的成員傑姆(Julia Dem)告訴我們:
「納爾瓦是個很特別的地方,與愛沙尼亞其他地區有些隔閡,而擁有國際經驗,則是讓這裡的人得以與歐洲和世界接軌的方式。在俄羅斯宣傳充斥的情況下,這一點尤其重要。」
在VitaTiim的入口牆上,有一行大大的字,寫著「安全空間」(Safe Space)。捷魯科娃笑說,這是他們的共同願望跟使命:「我們想要這裡成為每個人都覺得安全的地方。」要做到,人們必須能看見彼此、並尊重每個人的差異。
捷魯科娃在「安全空間」長大,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即使她出外求學、工作,大家仍在線上保持聯繫、繼續共事。2019年,他們發現愛沙尼亞出版界竟沒有任何一本青年專屬的雜誌,《Narvamus》於是因此而生:其一方面推廣媒體素養,讓青少年從做中學,學媒體運作、採訪寫作、假新聞辨別和資訊查核等;另一方面,也讓納爾瓦的年輕人學習說出自己在意的事,讓散落在各地的納爾瓦人,繼續與家鄉保持連結。
在辦雜誌的過程中,納爾瓦的青年們一邊察覺隨時存在的俄羅斯官宣與各種威脅,一邊練習挖掘真相──因為真正的答案,不總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只能聽塔林或莫斯科的主張。傑姆指出,納瓦爾人從小就被國家安全濾鏡層層檢驗、不斷被要求表忠:
「但要找到心裡真正的答案,你不一定得選邊站,而是要在兩極之間去尋找自己的路徑。這就是在納爾瓦的我們,最需要學習的事。」
7年過去,《Narvamus》如今已有22位常態參與的寫手,團隊也和《法新社》(AFP)、《德新社》(dpa)等大型媒體一樣是跨國新聞合作「歐洲新聞編輯室」(European Newsroom)的一員,同時與其他東歐國家攜手發表國際內容、跨國轉載,以及共同舉辦活動。但其中最令捷魯科娃得意的,是他們有了一位意外的讀者:她的媽媽。
「我媽現在也超愛這本雜誌的!」捷魯科娃笑說,媽媽年紀雖然大了些,不是這本青年雜誌的主要讀者,但她同樣渴望一個理解納爾瓦人、為納爾瓦而存在的媒體。捷魯科娃舉了其中一篇文章為例,篇名為〈納爾瓦的認同危機〉。文章寫道,許多納爾瓦年輕人被問到「你是俄羅斯人,還是愛沙尼亞人?」時,常常答不上來,因為國家不承認「俄裔愛沙尼亞人」這個最貼近他們真實感受的身分,許多人只好勾選「其他」。這種「在自己的國家裡,卻像個外人」的感覺,讓人懷念起還不必為這些事掙扎的年代。
這篇由納爾瓦青年寫下的文章,一方面對感到走投無路的納爾瓦人喊話,點出世界上還有許多地方也面臨相同處境;另一方面,也對全國呼籲:可以參考瑞士、荷蘭、比利時這些建立在多元文化之上的國家,重新想像愛沙尼亞認同──納爾瓦代表的,是一種不同於主流的文化,它不是國家的缺陷,而是資產。
文章最後寫道:
在一個什麼都要分成「俄羅斯的」或「愛沙尼亞的」的世界裡,最重要的,也許就是繼續當一個納爾瓦人:不讓別人硬貼的標籤定義自己,接受自己獨一無二的樣子。
⋯⋯俄裔愛沙尼亞人的認同問題,應該被更大聲地討論,但切忌帶著憤怒,因為憤怒不會帶來任何好結果。
返鄉後的捷魯科娃,每個早晨依然先走到窗邊,往俄羅斯的方向望一眼。但這一次,窗邊多了一張辦公桌──她在那裡,一點一點建立心裡的納爾瓦。
她興奮地告訴我,雜誌核心團隊十幾個人正要到湖邊辦共識營,討論這本雜誌的未來,也討論怎麼接住下一個世代。他們決定先照顧好自己,擺脫上一代留下的蘇維埃氣息,建立一種能覺察情緒、也願意分享內心的新社群文化,試圖卸下世代積累的包袱,在語言、政治、歷史的標籤之外,真正看見彼此。
「只有照顧好自己的狀態,我們才能讓世界變得更好,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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