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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中週年

香港反送中兩週年:運動窮途下的消音與抵抗

(攝影/陳朗熹)

反送中運動迎來兩週年時刻,港警祭出「預防式羈押」等招數,欲使城市噤言消聲。面對愈來愈緊縮的國安紅線,仍有年輕人站出來擺街站:「就算有風險,總會有碩果僅存的空間,在黑暗中尋找一片光。」

香港反送中運動踏入兩週年。兩年前的6月12日,香港政府把《逃犯條例》(又稱送中條例)的修訂推上立法會二讀,上萬人包圍立法會和平示威,要求撤回修例,但警方首次對民眾發出催淚彈。在這個影響深遠的反送中運動的標誌性紀念日這一天,有網民發起在銅鑼灣街頭「流水式」再聚,據港媒引述消息指出,警方共派出逾千警力在旺角及銅鑼灣戒備,香港整天陰雲密布。而今天也是前香港眾志成員周庭刑滿出獄的日子,她離開懲教所,全程沒有發言。香港日益肅殺的氣氛,照見著這個城市的失聲。

兩年前的6月9日,是全港反送中抗爭的起點。6月9日103萬港人上街大遊行,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當晚在立法會周圍爆發警民衝突,是反送中運動第一次爆發衝突事件,而港府仍在深夜11點宣布將在3日後二讀。6月12日,運動升溫,數以萬計示威者聚集於金鐘夏慤道及龍和道一帶,演變成自2014年雨傘運動後第二次的大型佔領運動,上萬人包圍立法會示威,警方派出防暴警察戒備,在立法會外與示威者對峙。最終,立法會無法開議,而在當天下午近4時時開始爆發警民衝突,警方清場期間發射逾240枚催淚彈、19發橡膠子彈、30發海綿彈、3發布袋彈,逾80人受傷。特首林鄭月娥及警方隨後將612示威定義為「暴動」。

反送中兩週年紀念活動遭打壓,上千名警力街頭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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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兩週年,港警到銅鑼灣崇光百貨封街,預防人們聚集。(攝影/陳朗熹)
612兩週年,港警到銅鑼灣崇光百貨封街,預防人們聚集。(攝影/陳朗熹)

612大衝突兩週年的這天,有部分網民發起在銅鑼灣街頭「流水式」再聚,逾千警力自下午起在旺角及銅鑼灣街頭戒備。據現場所見,大量警察布防在經常有街站進行的旺角東行人天橋上,數十架警車在彌敦道上巡邏,而旺角鬧市街頭的部分欄杆,更被警方以封條圍起。至於銅鑼灣地標崇光百貨門外、以往香港人大遊行必經之處,則有警方不停廣播錄音提醒市民限聚令罰則,並開始拉線截查路人。

香港警方則在社交媒體表示,今午約4時,旺角登打士街近花園街有數名黑衣人用垃圾桶和雜物堵路,造成現場交通一度擠塞,警方到場「清理路障」。但晚間仍有數位嶺南大學學生會成員在旺角擺街站,手持著「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我們永不投降)的標語,試圖在政府全面的壓制中表達反抗決心。

早在數天前,多個團體的反送中紀念活動即遭執法人員打壓。學生組織「賢學思政」發言人王逸戰曾向香港媒體表示,計劃在旺角擺設「身土不二、烽煙再起」的街站來紀念612,隨後王逸戰就在11日早上在住所被警察以涉嫌「宣傳及公布未經批准集結」為名被拘捕。這是王逸戰繼六四32週年在旺角擺街站後,第二度被警方拘捕。

曾參與612活動的中學老師楊子俊,當日被催淚彈擊中受傷,那時他在示威現場與警察對峙,突然催淚彈從幾十米以外射來,擊中他的右眼,該眼視力只餘下2.5%至5%,等同失明。被媒體稱作「爆眼老師」的楊子俊在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回憶起兩年前的這一天:「那天很悲壯,還沒有什麼裝備,純粹靠人多、靠我們的意志,成功爭取到暫時擱置立法會會議,阻止條例修訂二讀。」

過去他曾公開以「抗爭傷者」身分發聲,但今年他不再上街,平淡地留在家中撰寫6 月12日停止更新Facebook粉絲專頁的道別帖子,他也表示往後也將不再接受媒體訪問,並停止參與社運相關的活動。

今年亦是前香港眾志成員周庭刑滿出獄的日子。去年周庭因621包圍警總案件,承認「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淮集結」及「明知而參與未經批淮集結」兩項罪名,被判監禁10個月,扣除三分一刑期後獲釋。早上約10時,在一片陰風細雨下,周庭被囚車押送出懲教所外,並立刻登上私家車離開,全程沒有發言。支持者從早上8時起,便冒雨趕到現場接送,並有大批傳媒在現場守候,附近有軍裝警員戒備,拉起橙色封條圍起現場人群。周庭乘坐的私家車離開時,不少「送車師」追趕著叫喊「加油」,最後私家車在警員開路下離開。周庭在下午於自己的IG上發文:「痛苦的半年零20天,終於完結了。辛苦所有冒雨前來的朋友們」、「接下來就要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因為身體在這段時間變得太瘦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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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亦是前香港眾志成員周庭「621包圍警總案」刑滿出獄的日子。她穿著印有「You are doing so great」字句的白色T恤,由懲教署囚車駛到大欖涌牌坊附近下車,再搭私家車返家,一路無語。(攝影/陳朗熹)
今天亦是前香港眾志成員周庭「621包圍警總案」刑滿出獄的日子。她穿著印有「You are doing so great」字句的白色T恤,由懲教署囚車駛到大欖涌牌坊附近下車,再搭私家車返家,一路無語。(攝影/陳朗熹)

審查機器動起來:封鎖微信上8千多張香港抗爭圖像,意圖重塑歷史

後香港《國安法》時代下,香港街頭抗爭之火稀微,移民潮自1997年回歸前夕再起,大批本土派及抗爭派人士流亡海外。目前因犯下運動相關的罪行而被拘捕的人數達10,260人,共2,608人遭港府正式檢控。

除了將人拘捕,反送中運動自初期開始,各種影像、照片也被有系統地阻擋在中國的社交平台之外。

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公民實驗室》(The Citizen Lab)也在今天公開了最新的研究。過去一段時間,實驗室持續把香港抗爭圖像放在中國的部落格平台「QQ空間」進行測試,由於這個平台與微信使用的是同一個審查系統,《公民實驗室》透過這個測試,來確認香港的抗爭圖像是否被審查機制阻擋。

《公民實驗室》把2019年6月17日到10月13日間香港反送中運動相關的26,066張圖檔(歸納為8,624張不重複圖檔),放在QQ系統上測試,發現圖像都被審查機制擋下,那些圖像包括:街頭遊行、警民衝突、五大訴求字樣,也包括施放催淚彈後民眾替孩童擦拭眼淚、美國國旗、白衣人群組對話截圖等。由於QQ和微信使用的是相同審查系統,代表微信使用者也無法看見這些內容。

參與此項研究的公民實驗室助理研究員諾克爾 (Jeffrey Knockel)解釋,圖片審查系統包含了兩種審查途徑,一是是光學字元辨識(Optical Character Recognition, OCR),根據圖像裡頭含有的關鍵字來決定是否刪除;另一種技術,是將圖像與已經建檔的「圖像黑名單」進行比對,著名的六四坦克人圖像是最經典的案例。

「對於香港抗爭圖像的審查,比其他我們所追蹤過的議題,審查範圍更廣,」《公民實驗室》副總監尼什哈達(Masashi Crete-Nishihata)告訴《報導者》,這代表中國政府對網路平台業者施壓的力道很強,以及對香港抗爭運動資訊的重塑。

諾克爾提醒,這樣的圖片審查系統,不僅影響微信的中國用戶,也影響微信的國際用戶。對中國號碼註冊的用戶來說,不論他們的位置在中國境內或境外,他們在微信及相關平台上可見的內容,全部被審查機器控制,這8,000多張或與其圖像類似的圖像,他們都不會見到。

《電影檢查條例》生效,未來在港上映的影片不得危害「國家安全」

另一方面,香港特區政府早前宣布修訂《電影檢查條例》,於昨日(6月11日)生效,為日後任何擬定在港上映的電影,劃定港版《國安法》下相應的審查規範。

香港曾經是亞洲最著名的電影工業基地,此條例生效後,同時影響了在港上映的中文與外國電影,條例裡明訂,檢查員在檢查擬定上映的影片時,應留意影片中「可能構成危害國家安全」或「損害香港特區維護國家安全行為」的描繪、刻劃和表現,或可被視作「認同、支持、宣揚、美化、鼓勵或煽動」這些行為的內容。條例更賦予檢查員權力,如果認為影片「相當可能」構成國安罪行,及整部影片對觀眾影響可能危害國安,應得出「不宜上映」結論。

也是在昨天,香港第15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其中一部短片《執屋》,遲未獲電檢處發出上映核淮證明書,上映遭到腰斬。《執屋》的劇情以反送中運動為背景,是關於「藍絲」媽媽與「黃絲」兒子,講述一段立場不同的母子關係,在兒子遭到警察拘捕後的轉變。導演莫坤菱稱電檢處至今未曾向她交代下架原因,也強調短片內容著墨於親情,主力探討人性,認為當局影響術創作自由,而外界亦視之為《國安法》下新電檢指引推出後的第一個政治審查案例。

學運窮途下的新本土組織,以紀念展覽療癒「社運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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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青年意志成員,左起為羅子維、朱慧盈、張心怡。(攝影/陳朗熹)
本土青年意志成員,左起為羅子維、朱慧盈、張心怡。(攝影/陳朗熹)

面對街頭運動消匿、遊行屢被禁絕,仍有人試圖抵抗。三位大學生羅子維、朱慧盈、張心怡在5月底成立的新組織「本土青年意志」,於深水埗舉辦了反送中運動紀念及義賣活動,以聲音裝置、相片、物品等,展示運動兩年間的時序推移,讓香港人重溫2019年以來的抗爭與傷痕,鞏固及傳承歷史記憶,同時以柔和的方法連結公民社會,作為後國安法時代下的一點抵抗。

「當然,在《國安法》後是社運低潮,很多人相繼流亡、入獄、有移民潮,大家開始心灰意冷,但這活動不是想大家回憶過去時,只感受到無力感,而是彼此能在痛苦下彼此扶持,」朱慧盈表示,社運低潮下,很多香港人都背負創傷情緒,在這次展出活動中,特別設有「交換物件」部分,觀賞者可以放下一件運動相關的紀念品,再取走一件別人的物件。

縱觀展示桌及白牆上,人們放下抵擋催淚彈的濾咀口罩、黑衣、雨傘、法庭旁聽票;其中,大堆旁聽票更是由一位中年阿姨日復一日,去聽取反送中法庭案件拿到的,「想來看的人們感受到同路人的存在,告訴同路人知道,你們並不是孤單一個。」

此外,場地也設有聲音裝置,剪輯了林鄭月娥拒絕撤回《逃犯條例》修訂案的談話、612警民衝突聲音、中大理大保衛戰的槍火聲等。觀眾聽完可選取一條不同顏色的絲帶,掛在鐵框上,而許多人都選擇掛上暗沉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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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中兩週年:運動窮途下的消音與抵抗
香港反送中兩週年:運動窮途下的消音與抵抗

本土青年意志召集人羅子維接著解釋,這次紀念活動想透過「情感」連結公民社會,讓同路人的傷痕能被看見,「香港有一種白色恐怖在彌漫,如果我們只是孤身一人,我們會很害怕,要用集體才能戰勝到這種恐懼。」

其實羅子維自己,曾是香港中文大學本屆學生會當選內閣「朔夜」成員,但「朔夜」遭受校方政治封殺而全體決定總辭。朱慧盈也曾組內閣競逐香港浸會大學學生會補選,最後亦因政治因素被迫退選。這次兩人聯同香港理工大學學生會外務副會長張心怡成立新組織,是有感反送中運動兩年後,香港的學運已走入「窮途末路」,希望開拓空間繼續發聲。在後國安法時代,仍堅持以「本土」為組織名稱,是很大的風險,但羅子維說仍想本土思潮延續下去。

但他們的展出活動卻惹來食物及環境衛生署到場巡查,指3位籌辦人涉嫌違反「公眾娛樂場所條例」及「無牌經營娛樂場所」。數名食環署職員對所有展出品進行拍攝,更在現場對創辦人錄取警戒口供。朱慧盈無奈道,「我們不可以因為害怕或擔心風險,就不去做對的事,否則當初6月9日不會有100萬人大遊行,612也不會有人站出來。」

遊行、集會被禁絕,那就做「開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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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中大政治及行政系畢業的袁德智,聯同朋友在4月時組織「開站師」活動。今天,他在旺角行人天橋上,宣傳612這一天的歷史意義。(攝影/陳朗熹)
剛從中大政治及行政系畢業的袁德智,聯同朋友在4月時組織「開站師」活動。今天,他在旺角行人天橋上,宣傳612這一天的歷史意義。(攝影/陳朗熹)

「街站已經是從遊行和集會數下去,第三種公開的政治行動。現在不能搞遊行集會,轉搞街站,這固然是一種妥協,但只要它是公開的活動,就有empower(賦權)群眾的過程,」剛從中大政治及行政系畢業的袁德智說,他聯同朋友胡子凱與羅子維,在4月時組織「開站師」活動。他們每週3次、到不同地點派宣傳單張,講述港版《國安法》、《鎖港條例》、六四歷史等議題。612衝突兩週年前夕,他們便到旺角行人天橋上,宣傳612這一天的歷史意義。

「我們常說和理非與勇武是抗爭分歧,但過了那一天後,我們發現大家各有用處,勇武在前線,和理非唱聖詩掩護,和理非與勇武有互相理解的時刻,」袁德智形容,兩年前的6月12日,很多香港人願意罷工罷課到金鐘街頭,展現抗爭決心。

袁德智向《報導者》表示,在《國安法》之下,他們不會直接批評該法,而是透過派宣傳單張,羅列一些事實,例如運動後被捕人數、香港的自由評級指數等。「現在是不停摸索,在後國安法時代,政治語言應該要如何去述說,還有我們的反抗形態到底是怎樣。」

他坦言,現在不能直接衝擊紅線,但相信「公開」的政治活動,是十分重要的群眾賦權過程。他指這理念是來自台灣政治學者吳乃德對選舉的看法,「同樣是一種群眾動員的過程,令群眾不太會有孤獨感,而不是只留在家中看禁書。」

這一個多月來,他幾乎每次擺街站,都會收到市民拿來的礦泉水,也有人走來擁抱跟他說加油,讓他憶起2019年運動中群眾互相賦權的過程。「他們眼神很堅定,很開心,不是想像中灰暗,」他說,「政治是需要被看見。你看不見,以為香港社會氣氛很差,只是很多人在不同崗位做很多不同事情。」

然而,談起流亡海外或因初選案被還押羈留所的朋友,他表現得感傷起來:「在某些深夜的時刻,也會感到孤獨,但沒有辦法,我覺得要與他們重聚⋯⋯不是白白苦等,而是緊守崗位上。參與民主運動,要淡然看待一些苦難,才可以成為你行動的原動力,不能一直低沉。」

說罷,他走在天橋上邊叫喊,邊派發單張,橋下面有警車巡邏,閃爍著紅燈。他繼續談著「把香港作為志業」理念,大聲說:

「就算有風險,總會有碩果僅存的空間,在黑暗中尋找一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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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晚間,嶺南大學學生會成員在旺角派發的傳單:「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攝影/陳朗熹)
612晚間,嶺南大學學生會成員在旺角派發的傳單:「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攝影/陳朗熹)

而也有人像楊子俊這樣,選擇在《國安法》後退出街頭和公眾視線之外。不過,楊子俊仍有自己的戰鬥方式。他強調,未來仍會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信念,包括書籍出版及民間教育的工作。在國安法紅線之下,很多政治書籍無法順利出版,有編撰及出版抗爭者圖文結集《致自由》經驗的他,目前成功替另一名因畫政治漫畫而被清算的美術教師,以及囚權組織「石牆花」出版了社運、政治犯及監獄相關的書籍。未來的日子,他亦會為本土派媒體或人士出版政治書籍。

楊子俊拒絕再返回主流學校教書,未來將專注在制度以外,製作及出版增補的時事教材、拍攝YouTube影片,希望讓學生知道全面的知識及真相。縱然退下火線,他表示決定了不會移民,想在日常生活及教育崗位中延續初心。

「(我的)信念是不想變得『大陸化』,相信香港價值,希望可繼承下去。現在做出版工作,都集中聘請年輕人,給出較高的工資;也看學生對香港的感情有多大,才去聘請,」楊子俊說,「不一定要透過政治力量去做,每個人都可以在生活中,自己能力所及內,做回香港人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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