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逆權之夏的城市戰地,我看到香港人破牆決意

6月9日百萬人大遊行後,《報導者》記者持續堅守反送中運動現場長達近兩個月,在前線日以繼夜守候每一個關鍵時刻。直到7月28日上環的警力清場,記者經歷反送中運動以來警方武力最殘暴的一夜。當晚也是香港主權移交以來,催淚彈數量最多的一次;被拘捕的示威者人數高達49人,44人被控暴動罪,控罪人數亦是新高。

對守候在第一線的我們來說,這不只是體力與心理素質的戰役,在城市裡經歷戰地記者的感受,我們看到什麼?親身「食彈」後的感受為何?在經歷50天的現場新聞衝撞後,我們想告訴你的,還有這些⋯⋯。

1. 何為「最低武力」?

7月底,在元朗白衣人恐怖襲擊後,民眾對警方的憤怒情緒十分高漲,民眾控訴警方濫權、警黑合作的聲音一度蓋過5大訴求(徹底撤回《逃犯條例》修訂、撤回612暴動定性、不追究反送中示威者、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徹查警方濫權濫暴、官員問責下台)。7月28日下午原本是和平集會,但開始沒多久,馬路上一出現警察,參加集會的民眾先是高喊「黑警知法犯法」,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湧出馬路。相比於5年前的雨傘運動,民眾佔路已不是難事,情緒的洶湧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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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朗熹)
(攝影/陳朗熹)
運動進入第二個月,7月幾乎每場遊行,都從集會演化為示威衝突,而警方對示威者的態度也愈發狂躁。我在728這天看到的是,夜色漸濃時,雙方原本僅是對峙,示威者也無任何激進行為,但警察卻開始釋放催淚彈驅逐示威者。當晚警方武力強度遠勝過往幾次清場行動。
728晚上的9點,西環的戰線推到上環信德中心,我趕到信德中心外的馬路邊,這附近只有4、5名記者。我人還沒站穩,就「撞」上一輪催淚彈。其實這附近只有零星幾名示威者,他們在和濃厚的催淚煙搏鬥。我剛戴上裝備,腳邊就落下一個催淚彈,儘管是「全副武裝」(一般前線記者會穿戴記者背心、頭盔、眼罩、口罩或面罩)的狀態,但還是吸入了催淚煙。一瞬間,我立刻感受到呼吸困難、視線模糊,踉蹌著往牆邊靠,但四周都是煙霧,我不知道能去哪裡,在那一刻內心十分恐慌。直到找到安全的地方,打開眼罩才發現早已涕泗橫流,眼睛有強烈的辛辣感。
後來視力恢復正常,又聽到一輪開槍的聲音,幾乎幾秒一槍,「砰⋯砰⋯砰⋯砰砰⋯⋯」這一晚槍聲密集的時候,一分鐘大概得有20多次。長久來,我以為自己做好了面對彈煙的心理準備,但遇上了,武力強度仍超出想像。之前行家們開玩笑說的「戰地記者」,似乎早已是現實。《報導者》攝影記者陳朗熹站在示威者前方捕捉鏡頭的時候,面對槍林彈雨,一度趴在了地上。他說,有一瞬間還感受到一顆催淚彈從頭上飛過,「怎麼才能保命」——當時心裡僅剩這個想法。
而警方在29日清晨開記者會表示,當晚依舊是冷靜克制地使用「最低武力」。可是從聽到槍聲的頻率和催淚煙覆蓋的範圍,應該遠超6月12日的150枚以及7月21日的55枚。
催淚彈似乎還換了「新配方」,多位現場記者都有相同感受,吸入催淚煙後引起的不適感也遠勝以往。我後來又中了幾次催淚煙,也多虧旁邊的記者幫我洗眼。
一般人或會認為催淚彈、胡椒噴霧等是低致命性武器,只會起到即時作用。事實上,經過醫學追蹤研究,這些從二戰化學武器演變的武器,對人體會產生潛在傷害。例如催淚煙會對呼吸道產生損害,一旦中招,肺部或支氣管等較深入的呼吸道產生慢性發炎感染的情況,會比一般人高;而胡椒噴霧則會導致角膜發炎、潰瘍。化學反應之外,被催淚彈彈殼擊中的傷害也不容小覷,嚴重可能導致內出血。
荒謬的是,已經習慣在現場「食彈」(指中催淚彈/催淚煙)的記者,一度會為自己對催淚煙的忍耐力增強感到「自得」,其實這些武器早已對人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試問,警察於現場是如何評估應該使用多少武力,數次清場使用武力是否得當,究竟何為「最低武力」?

2. 死士

記者或能幸運地找到安全位置做緊急處理,但示威者卻沒有太多選擇。當我看到催淚彈從高空落下,在緊貼著的示威者中間炸開;又或是因為風力,催淚煙霧襲捲過示威者的時候,他們幾乎沒有撤離,埋身在煙彈中。這樣的場景在一個月前,甚至5年前的傘運都難以想像。
相比於裝備精良並還在不斷升級的香港警察,示威者的防護裝備可謂簡陋。一方是真槍、盾牌、警棍,一方是紙品、木板、雨傘。前者指控後者為十惡不赦的暴徒,而所謂暴徒,許多是拿著磚頭、鍋蓋、手臂包著保鮮膜的十幾歲年輕男女。我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擁有何等堅強的意志,才能拿肉體去對抗致命的政權。而他們開始拿起「武器」、為戰友準備防護裝備,也僅是因為催淚彈和橡膠子彈已經成為香港的日常。
這是一場屬於香港人的逆權運動,而年輕人總是於衝突現場站在最前線。同事感嘆自己只比年輕示威者大兩三歲,屬於同一代人,身處在不同的位置,有時很難冷靜下來記錄現場。他憶起728那天傍晚,他在天橋上拍攝畫面,遠處是深藍天空和玫瑰色晚霞,從天橋往下望是雙方對峙的場景,這般“Magic Moment”不免令人神傷。回過神來,面罩之下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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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朗熹)
(攝影/陳朗熹)
這幾次在現場,也愈發能感受到年輕人想成為「死士」的心情。728清場過後,網路流傳出有示威者書包內裝有遺書,實在令人心酸。前一晚(27日)元朗清場時,有幾百示威者想要留守,一些社工或長者勸他們「一齊走」(一齊離開)。站在最前面的年輕人情緒激動喊道,「我們就想去送死,你們憑什麼攔著我們⋯⋯。」
面對此景,思緒交錯複雜。從運動策略考慮,留守衝撞或許不是最優,但他們的心情又叫人如何不心痛,他們的憤怒也完全不難理解。百萬人遊行,政府漠視;警方暴力濫權,政府漠視;年輕人自殺、民眾絕食,政府漠視;各行各業聲明譴責,政府漠視;普通市民被鄉黑無差別攻擊,政府漠視⋯⋯。
而面對社會的憤怒,政府的回應卻是讓警方制止暴力的手段不斷升級。在727元朗與728上環兩日的清場中便能看出。27日深夜,留守的示威者往地鐵站撤退,警方突然在不算寬闊的通道釋放催淚彈。我當時正隨示威者進入地鐵口,煙霧四散的瞬間,人群一部分湧上長長的扶手電梯,一部分倒退往回跑,萬幸最後沒有發生人踩人的事件。28日最後清場亦有類似場景,當示威者決定撤退的時候,一批防暴警察突然推進防線、釋放大量催淚彈,四周包圍示威者。警方一方面不斷讓示威者撤離,一方面不斷圍堵。無法得知,警方到底在冷靜克制處理現場,還是想將示威者一網打盡?
不僅對示威者的手段更強硬,警方對記者的態度也愈發強勢。我多次靠近警方防線舉起鏡頭的時候,就會遭到強光直射,不到10秒眼睛便有不適感。而當記者向前拍攝警方行動時,也總能感受到警方惡意的態度,讓記者不要「阻差辦事」、「去拍示威者啊」的叫喊。
警察對記者的妨礙在現場並不少見。28日晚現場有許多示威者被逮捕,我上前拍攝被捕畫面,警察就趁勢查證。自6月開始,現場速龍小隊沒有編號、前線警察未出示委任證(註)
根據香港《警察通例》第20-14條 ,警務人員在市民要求下,有責任透露警員身分;便衣警員在行使警權時必須表明身分及出示委任證。
的問題,頻惹社會質疑。警察在關鍵時刻向記者查證是否又是一種刻意的妨礙呢?

3. 破牆

清場過後,地鐵站內滿是破碎的雨傘、盾牌、頭盔,七零八落的生理鹽水、礦泉水、口罩、手套。想要重奪主權的人民,在城市的戰地上留下了他們的印記。地鐵站內的牆上,貼了一排寫有不同地點及錢數的便利貼,便利貼壓著錢和車票給示威者。為了讓示威者盡量不在港鐵站留下個人紀錄,每次衝突後都有民眾買好車票留給示威者。這些微小的善意,在一次次衝突中已經成為一種默契。在勇武的背後,總有一些溫柔的力量陪伴他們。
與同事聊起這一晚的經歷,他總會想起紀錄片《凜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Winter on Fire: Ukraine’s Fight for Freedom, 2015)的畫面。烏克蘭這場發生在2013年末的運動,是由和平遊行演化成遭政府血腥鎮暴的民權運動。儘管是兩個時空,卻能照映當下的香港。
自由並非毫無代價。728黑暗一夜過後,44名抗爭者被控暴動罪,一位加控襲警罪,另有一人被控「在公眾地方管有攻擊性武器」;其中有29位是20歲的年輕人,有7位不滿20歲。這是香港主權移交以來,暴動罪被控人數最多的一次,而暴動罪最高可判10年。2016年旺角衝突中,本土派其中一位代表梁天琦,因暴動罪和襲警罪被判6年。
728翌日,中國國務院召開記者會,全場重點是支持警方嚴正執法,制止暴力行為,無視社會對警方濫權的質疑,以及更深層次的政改問題。728之後,更多的不合作運動和罷工行動也在進行中。愈發殘暴的清場武力沒能澆熄社會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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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朗熹)
(攝影/陳朗熹)
俄國流亡作家安德烈耶夫(Leonid Andreyev)的小說《牆》中,描繪了一堵下至深淵、上抵高山的牆,這堵牆把蒼穹一截兩半,隔絕了不義與公義,富裕與貧窮。人們與牆搏鬥,用身體去衝撞,鮮血把牆染得通紅,這牆不但屹立不倒,還會吃人。要看到牆的另一邊,需要用屍體鋪陳,才能越過牆頭。回到當下的香港,我不明白,政府躲在這堵牆的背後,想看到人民走出什麼樣的道路?
反送中運動發展至今,已經超越修訂條例的訴求(儘管政府依舊未能滿足5大訴求)。這場運動會怎麼走下去,沒有人知道解法。佇立在香港的這堵高牆依舊堅硬,但在這個逆權之夏,正在被香港人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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