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強權與反撲.絕望與希望

2019香港平安夜:抗爭中的耶誕,撐港不孤單

運動者在商場的耶誕裝置前。(攝影/陳朗熹)

「今年耶誕不太冷。」手繪耶誕樹上的其中一張便利貼這樣寫著。

香港的耶誕前夕,傍晚在杏花邨港鐵站外,由附近的居民自發性掛起了用抗爭標語組成的手繪耶誕樹牆,背景播放著熟悉的耶誕歌"Joy To The World",但歌詞卻被港人巧妙地改成戲謔港警的話,「香港警察,仆街衰格」。

不分年紀的港人沒有間斷地上前來,有些家庭帶上剛包裝好給小朋友的耶誕禮物,他們安靜地在耶誕前的週末,為6個多月以來因抗爭而犧牲的「手足」打氣加油。父母帶小孩畫畫,留言給還被關押在荔枝角拘留所的哥哥姊姊們;年輕人戴著口罩默默地寫下一字一句; 一位中年婦人,用手機在晚間開著手電筒,讓丈夫可以好好摺完3隻佩佩蛙,再貼到耶誕樹牆上。

活動召集人Yellow協助參與者將一張一張便利貼貼在手繪耶誕樹上: 「真的沒什麼心情慶祝耶誕,許多手足都還在拘留所受苦,我開心不起來,我耶誕期間選擇在這裡,繼續集氣,也希望讓更多人聽見我們的聲音。」Yellow是杏花邨居民,之前是一位調酒師,之前的公司因抗爭持續而生意不佳引致裁員,現在做兼職,反而覺得好,可以有更多時間參與抗爭活動。

朱媽媽帶著7歲的女兒特地前來,她們蹲坐在港鐵外,一筆一劃陪著女兒寫下:「謝謝你們做的一切。」她特地來,希望由女兒自己寫下祝福。今年耶誕,朱媽媽選擇低調在家過,坦承還有這麼多人在受難,不會想要熱鬧慶祝。

銷售力道減緩的香港耶誕

Fill 1
香港、反送中、平安夜。(攝影/陳朗熹)
今年的耶誕節,由於香港持續的抗爭,而少了許多旅客。(攝影/陳朗熹)

過去香港的耶誕,都是一年裡黃金的購物節,市民們大採購、家人朋友團圓慶祝和享受耶誕大餐,也是中國與外國遊客訪港的高峰期。然而今年的耶誕節,不只因香港持續的抗爭少了許多旅客,店家業績也大受影響。更因為11月上旬九龍塘又一城商場因警民衝突而爆發的火燒耶誕樹事件,更使得整個香港街頭的大型耶誕裝飾銳減,耶誕期間也瀰漫著低迷不安的氛圍。

在專櫃化妝品公司做行銷的小姐匿名受訪時表示:「以往客人很多都是內地(中國)客及水貨客,但示威之下少了很多遊客,升幅比去年少4至5成,耶誕檔期的貨也早在抗爭前訂好,所以無法更動,只能硬賣。」根據《明報》,以往12月中飯店餐廳的耶誕大餐已有8至9成預訂,今年有餐廳預訂率僅得一半,消費者仍因擔心有示威持觀望態度,預計全年餐飲營業額可能跌破1,000億港元。

11月24日區議會選舉泛民主派大勝之後,香港整體抗爭的氣勢才開始從緊繃轉趨溫和,街頭的人潮慢慢回流,但仍相較以往安靜得多。市民也用相對軟性的方式延續抗爭的能量,在多個月高強度的抗爭生活裡,稍喘一口氣。

把卡片送進拘押所裡

Fill 1
香港、反送中、耶誕節。(攝影/劉貳龍)
香港人在節慶的月份,將抗爭元素融入耶誕。(攝影/劉貳龍)

但這不意味著面對五大訴求,有一絲的妥協或喊停。從6月抗爭以來,已有約7,000人因參與遊行抗議而被拘捕,荔枝角拘押所仍有至少80名運動者被關押,眾多港人在節慶的月份,將耶誕融入抗爭元素,持續集氣與送暖,像是各地接連響應「和你寫」活動,將千張耶誕卡片寄給拘押所裡的手足,不只是加油打氣,更像是和家人閒聊自己的近況,與手足吐露心事,希望他們在獄中,仍能感到溫暖。

直至平安夜前一天,超過500名市民在西九龍裁判法院外聲援在929遊行間被拘捕者,被控暴動罪的96人被提堂 ,市民不只將寫滿打氣字句的耶誕卡請託交給被告,請他們堅持下去,更進到法庭內,陪伴被告者一起聽審。

今年香港人在持續的抗爭中,共創一個他們自己定義的耶誕。

抵藍撐黃延續,香港零星「抗爭」

過去幾個月被抵制的商場商家,在區議會選舉之後悄悄地展開購物季。耶誕節前夕,示威者為了呼籲市民勿忘「抵藍撐黃」,接連於各家商場發起集會。

12月21日星期六下午2時,20幾名示威者於耶誕前週末在尖沙咀海港城發起「和你 Christmas Shop 2.0」集會,先是在商場繞行並喊著「愛比暴力強,與警暴割蓆」等口號,呼籲港民抵制藍貨和中國貨。「再買中國貨啊?」示威者在經過化妝品專櫃時用普通話對中國客高叫。另一邊經過的,是從廣州來血拼的阿姨們無視示威的狀況繼續閒聊:「告訴妳們這裡現在怎麼買,都比內地(中國)便宜!」

也是同一天晚間6點半,示威者進一步在商場展開另類「櫥窗購物」。他們在各個知名品牌店外貼上抗爭標語,在展示模特兒前披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店外是防暴警察。許多店面不得已落閘歇業,Starbucks的員工做抹茶拿鐵做到最後一步,便棄之在吧檯上,迅速退場,雪櫃
指冷藏蛋糕的展示櫥窗。
內接著被破壞,食物蛋糕也被取出。

防暴警察進入商場與示威者對峙,整個商場出現詭譎的平行時空——拖著行李仍在消費的中國客和港客、持續銷售與滑Telegram查看集會狀況的專櫃店員、蒙面示威者與防暴警察——整場除了警方使用胡椒噴霧,和兩名青年分別被警員制伏和搜身,於晚間9點大致和平落幕,無遊客受傷。

另一方面,黃色經濟圈也持續延燒。多家店面推出「黃色耶誕」等系列活動,義賣、手寫耶誕卡以及提供工作坊讓被羈押後來保釋出的學生,和被迫停課的學生能學習沖咖啡做甜品等等的技能,有兼職的工作。耶誕節25日當天,還有店舖將邀請香港理工大學圍城事件堅守崗位的廚房佬為大家在艱難的抗爭時期,準備自由定價的耶誕大餐。

走進位在Soho區的西式餐酒館LLB Bistro,小型的連儂牆與戴耶誕帽的米豬連
連豬是連登上的一個表情符號和圖像,米豬連是從餐廳星等米其林借意,來標示出黃店店家。
映入眼簾,晚餐時段放的不是耶誕歌,而是〈願榮光歸香港〉。其一負責的老闆William平常在投資公司上班,下班後趕到店裡受訪。「我本來只是自己會和弟弟上街去抗爭,但有一次在Instagram上,看到有抗爭學生受傷,不敢去公立醫院掛急診,我就捐了錢讓他能立刻去私人醫院,結果隔日就被黃絲狠狠地『懲罰』(指黃絲開始光顧他的店)。」從那之後,銷售成長就一直延續到現在,耶誕前後兩日的訂位也在12月初就訂滿。「黃絲真的是不理性的消費者。」他笑說連整間店客人在表態後變得很好服侍。
「其實要做更徹底的黃,從原料、食材到水電當然是很不容易,你看這杯啤酒要怎麼說是藍還是黃呢?」但耶誕節前William換了紅酒商,本來合作夥伴表態是藍絲,他就立刻換成在何君堯議員於區域會選舉滑鐵盧後,開瓶大肆慶祝的「金黃」
在黃絲裡還有分淺黃、金黃等各式的黃。
酒商。William即使不認為要在黃之中再去分化,但他認為黃色經濟圈是可以延續的抗爭動能,也因為有效,政府官員才會不斷散佈「黃色經濟圈無效」的訊息。

政府開鍘星火同盟,激發港人反抗士氣

Fill 1
香港、反送中、耶誕。(攝影/陳映予)
港人於23日晚間發起集會,聲援「星火同盟」。(攝影/陳映妤)

許多黃店,除了表態,有些也會將部分收益或是義賣收入捐給一些在抗爭中提供運動者法律資源、醫療諮商協助和人道支援等的單位,星火同盟、612人道支援基金、守護孩子等是許多團體或是個人捐款支持的對象。

然而,12月19日星火同盟因涉嫌洗黑錢被捕,銀行戶口也被凍結7,000萬港幣,被許多支持運動的人認為是政府試圖削平「和理非」的勢力。星火平台主要提供被捕者所需的法律和人道援助。他們被捕的成員雖於隔日獲保釋,政府此舉仍激怒香港抗爭者。「星火從2016年都在社會運動中持續陪伴著我們香港人,我是和理非,但這次我要走出來支持他們。」一位香港上班族全身包黑,在23日千人為了星火同盟集會加油的現場,默默地在集會一角撐著「光復香港」旗幟。

一家選擇捐款給星火同盟的蛋糕烘焙屋Bunphant Cake的Dace認為,這件事反而讓許多黃店因憤怒而更有士氣:「政府想要人民害怕,讓那些和理非的、以為自己不會被打壓的也感到恐懼。政府想要盡快削弱黃色經濟圈的壯大,但這表示政府方是有感受到威脅。」

Bunphant Cake 的工作坊隱身在觀塘的工業大廈裡,因為推出了耶誕「光復香港」義賣蛋糕而忙得不可開交,4天之內有300多個訂單,老闆Vanassa從早忙到晚,沒有停過。「我們的工作就是希望更多人買蛋糕開心慶祝,但抗爭到現在,少人有慶祝的心情,連我們自己也是。很衝突啊⋯⋯很難在抗爭期間鼓勵客人慶祝,今年光是業績就掉了約3成,」同事Joanna補充:「我們結合節慶和抗爭標語,希望能在撐港人情緒低落的時候,帶給同路人一些希望。這樣的小開心是在抗爭中裡需要的。」

流水革命,抗爭生活化

又到一年的尾聲,6個多月的抗戰,人民開始感到出來的人變少了,也比以往更平靜了,許多人擔憂訴求還沒達到,動員能力已經愈加困難,但部分人也覺得只是需要接力休息,不會結束。要怎麼流水,怎麼持續抗爭的動能成為許多香港抗爭者面臨的問題。

「當然會擔心會不會這樣結束,但也理解抗爭裡的起落是很正常的。重點是不能忘記我們的手足,要讓抗爭生活化。」Kay作為在醫院實習過的醫學系學生, 一家人在抗爭之後,多次相約地點在街頭,父母和她都在前線吃過催淚瓦斯,她也在抗爭期間支援一線醫護人員。

她除了繼續支持黃店,不搭港鐵,她的媽媽也會在團契讀報時,和其他藍絲母親分享平衡報導的內容;她的爸爸則學習用Twitter帳號,持續向世界分享香港的資訊;她母親和其他退休媽媽也會主動去法院上坐著,陪伴受捕的年輕人;她和教會的朋友也在耶誕週末,和因抗爭心靈受創的學生共度一晚,不讓他們孤單。

節日是媒介,不再讓每個香港人孤單

今年香港的耶誕節,許多市民仍持續用自己的形式向政府表達訴求。耶誕只是個媒介,讓他們共創的「抗爭版」耶誕,在國際上能有更多持續的關注,也讓港人在抗爭趨緩期,仍能持續提醒彼此,記得那些犧牲的人以及正在受苦的同伴。

昨日Telegram上,2016年旺角騷亂案被告暴動罪盧建民的匿名友人
獄中服刑者可以有一個親友名單,是可以依照一定格式寫信給這些人,再由這些人對外刊登。
刊登盧在獄中致香港人的鼓勵信,他在獄中收到眾多集氣耶誕卡後寫下:「不遺忘、不淡忘、不善忘!」 ,「祝各位耶誕快樂,天氣嚴寒,小心身體!」

今晚平安夜,「願平安,歸香港。」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報導後續影響,可參考《報導者》影響力報告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