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World 國際週報》

台灣時間5月15日下午2點30分,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川習會」正式落幕。在這場為期3天的國是訪問中,川普與習近平雖然互動融洽,但美中雙方並未公開簽署任何合作文件,也未對貿易採購、伊朗停火談判、稀土與晶片出口管制等議題達成任何具體共識。
此外,儘管中國在川習會期間,不斷警告「台灣問題」可能引爆美中衝突並引起國際輿論高度關注,但川普本人在訪中期間卻完全沒有回應中國對台灣議題的施壓發言;隨行的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也在北京重申:「對台軍售並不是川習會談的重點⋯⋯美國對台灣的政策也沒有出現任何改變。」
川普此行訪問北京,是繼2017年11月首任訪中以來,美國總統睽違9年後再度踏上中國土地;這也是繼2025年韓國APEC場外會晤後,川普第二任期內的第二場「川習會」。然而,由於美國─以色列聯軍與伊朗爆發中東戰爭,川普的北京之行不僅臨時延期一個多月,雙邊事前協調也相當急促。因此直到川普5月15日下午搭上空軍一號返美為止,雙方都未能宣布重大貿易訂單,美中雙方在外交優先事項上也出現明顯立場分歧。
不過川普在北京也邀請習近平於今年9月24日、趁聯合國在紐約召開年度大會期間訪問美國。若協調順利,包括9月24日習近平赴美國是訪問、11月18日中國主辦的APEC深圳峰會,以及12月14日在美國邁阿密舉行的G20元首峰會,今年下半年還將有另外3場「川習會」等待登場。
川普在5月13日晚間飛抵中國後,14日上午即與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展開長達2小時15分鐘的閉門團體會談。會議過程中,除了川普與習近平的簡短開場致詞之外,媒體記者都被請出場外。但當會議進行到一半時,中國官媒《新華社》卻突然發出兩則「獨家」場內快訊:第一則是習近平在場內向川普強調「貿易戰沒有贏家」,並對美中雙方的談判氣氛表示滿意;第二則則是習近平針對「台灣問題」發出的警告:
「習近平強調,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議題。處理好了,兩國關係就能維持整體穩定。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
習近平針對台灣議題的警告言論,很快就成為國際各大媒體的頭條焦點。一方面,是因為中國沒有等待會議結束,也未與美方協調發表聯合聲明,就在閉門會議仍在進行的當下,逕自安排官媒「單方面轉述習近平立場」;另一方面,這段發言也表明,中國將不惜為了奪取台灣而與美國爆發衝突,這一說法雖然符合中共一貫的敘事框架,但在川習會這種層級的外交場合上,卻是相當強硬的表態升級。
事實上,在川習會之前,中國政府就曾多次放話要求美國取消對台灣的軍售;就連川普本人也曾在出發前夕,暗示自己或許會和習近平「當面討論這件事」。但在訪中期間,白宮所發出的川習會談概述裡,完全沒有提到台灣,川普本人也刻意迴避相關討論,僅交由隨行國務卿盧比歐、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等人代為向國際媒體發言。
「美國對台軍售,並不是這次川習會會談裡的主要議題。」例如在14日晚間,盧比歐就在美國《NBC新聞》(NBC News)的專訪中表示:
「美國對台立場沒有改變,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變,在這次峰會前後也都不會改變。中國每次都會主動提及台灣,然後美國會回應一貫的立場,接著雙方就進入下一個議題──我們很清楚中國的態度是什麼,對方亦如此。」
事實上,自2025年川普展開第二任期以來,美國政府不僅持續對台灣提供軍事援助,對台軍售規模也屢創新高。例如2025年12月,川普即宣布一項總價高達111億美元(約新台幣3,520億元),以海馬士多管火箭系統(HIMARS)與M109A7自走砲為主的對台軍售案。
而在本次川習會籌備前夕,《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與《路透社》(Reuters)也先後披露,川普政府至少還有兩批、總價超過200億美元(約新台幣6,310億元)的對台軍售案,正在白宮等待宣布:一批是以愛國者防空飛彈(Patriots)、國家先進地對空飛彈系統(NASAMS)及另外兩套武器系統為主、總價140億美元(約新台幣4,415億元)的軍售案;另一批則是以「不對稱防禦能力」為設計核心、總價60億美元(約新台幣1,890億元)的軍售案。

盧比歐在專訪中表示,相較於武力入侵,他認為:
「中國更傾向於讓台灣自願而主動地加入中國。(對中國來說)最完美的狀況,就是透過某種投票或公投讓台灣自己同意被併吞。這是習主席任內非常核心的任務,他明確表示所謂的『統一』──這是中國的說法──遲早要發生。」
「但美國認為,動用武力入侵台灣將是一個嚴重錯誤,這會產生全球性的後果,而不僅僅只影響美國,」盧比歐說,「我話就講到這裡。我認為美國在此議題上的立場特徵,就是保持模糊──之所以維持戰略模糊,是因為我們不希望看到衝突,或任何具有破壞性的事情(在台海)發生;畢竟那將對全世界,也對美中兩國造成巨大打擊。」
而盧比歐對川普態度的轉述,也得到同樣與會的貝森特與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Jamieson Greer)呼應。貝森特表示,關於台灣議題的討論,川普預計將在川習會之後才會發表意見,「川普總統很明白這一切所牽涉的敏感性;任何質疑此事者,都是不了解川普談判風格的人。」
而葛里爾也指出,中國外交部發表的聲明內容與語氣,「和我們在川習會中實際發生的談話方式,存在明顯差異。」

除了關於台灣議題的虛實交鋒,習近平在川習會上的開場致辭,也講出了一段格外引發國際關注的發言:
「當前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國際形勢變亂交織,世界又走到新的十字路口,中美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開創大國關係新範式?⋯⋯這些是歷史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也是大國領導人需要共同書寫的時代答案。」
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指的是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所提出的戰略觀點。修昔底德是古希臘時期的雅典歷史學者,也是記錄斯巴達和雅典戰爭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作者。艾利森引伯羅奔尼撒戰爭為例,指當時雅典作為「新興強國」的崛起,引發了斯巴達作為「既有霸權」被取代的恐懼,這使雙方陷入惡性競爭的衝突螺旋,最終讓爆發大戰的風險變得難以迴避。
自從習近平掌權以來,北京就不斷地在美中外交場合中,提及修昔底德陷阱。其表面態度,是希望美中雙方找出一條共創雙贏的道路;但隱藏意涵,反映的則是習近平主張的「東升西降論」,意即美國和西方文明正在步入不可逆的全面衰退,但中共所領導的中華民族卻正在迎來「偉大的民族復興」。
而為了避免在修昔底德陷阱中提早走向攤牌時刻,習近平也表示,自己與川普都同意建立一套「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以規範雙方的良性競爭,並為「未來3年乃至於更長時間的中美關係提供戰略指引」。
儘管習近平並未明確說明這套「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具體框架,但由於川普的總統任期就正好是3年後(2029年1月)結束,因此國際輿論大多認為:中方提出這套說法,目的更可能是以拖待變,並趁著美國國際聲望陷入低谷之際,重新設定一個以中國為主導的互動框架──在這個框架下,美中貿易戰可以長期休兵,但中國反對美國支持台灣的「紅線」姿態,將變得更加強硬。
「誰能想得到習近平竟是古希臘史的愛好者?」在川習會落幕後,《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針對習近平的修昔底德陷阱一說發出社論:
「但別被歷史典故迷惑了,習近平真正的意思,就是在警告川普不要干涉中國奪取台灣的計畫──必要時,他絕不吝於使用武力──否則就會引爆美中戰爭。」
然而在返美的航程中,川普不僅恢復往日的即興發言風格,也直接和隨行記者團證實:習近平確實在會談中就美國對台軍售問題施壓,甚至直接質問川普「如果中國決定武力攻打台灣,美國到底會不會出兵保台?」
「我回他說:『才不告訴你。』」川普在飛機上表示:「他問的這個問題,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答案,那就是我,我就是那一個人。」
至於對台灣下一波軍售的問題,川普則表示自己還沒做出批准與否的決定,「但我會決定的。」
川普同時也向習近平表達,是否能夠釋放《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的議題,「但習近平回說,這恐怕很困難。」

在離開中國前夕,川普雖在北京屢屢向媒體表示「中國即將購買美國石油」、「中國即將採購至少200架美製波音客機」、「中國即將對美國企業開放市場,並擴大進口美國農產品」,但這回的川習會不僅沒有重演2017年、川普和習近平現場見證美中企業簽署採購意向書的場面,直到美國空軍一號起飛之前,中方也都沒有正面回應川普所提出的任一項川習會商機紅利。
對於川普政府而言,貿易談判和伊朗議題是本次美中峰會的交涉重點,因此在川普抵達北京前,貝森特才提前趕往韓國同中國副總理何立峰談判川習會的互惠政策清單。但雙方的交涉一直持續到5月14日凌晨──也就是川普即將降落中國的幾個小時前──最後,雙方仍來不及趕在川習會上端出足以被美中雙方宣稱為重大突破的具體成果。
川習會行前安排不完整所導致的外交混亂,也對美國在亞洲的一級盟邦──日本──帶來不小困擾。美國《華爾街日報》與日本《日本經濟新聞》都指出,自冷戰結束後,除了美國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1998年訪問中國的「美中破冰行」之外,過去30多年來,包括小布希(George W. Bush)、歐巴馬(Barack Obama),以及第一任期的川普在內,歷任美國總統在飛往中國進行國是訪問之前,都會慣例性地先訪問日本,與日本首相事先溝通、協調日美同盟對中政策的一致性。 但由於中東戰爭導致川習會臨時延期,川普又因伊朗戰況而無暇他顧,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只好放棄邀請川普提前於川習會前訪日,並折衷改以「川習會後再致電川普」的方式,彌補日本對美中峰會事前狀況掌握不足的情報落差。 曾在前總統拜登(Joe Biden)任內派駐中國的前美國大使伯恩斯(Nicolas Burns)對《金融時報》表示,過去10年來,美中互不信任的程度日益升高。從川普第一任期的美中貿易戰、COVID-19疫情,到拜登上台後的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事件,以及中國間諜氣球侵入美國領空風波,這些事件不僅擴大兩國嫌隙,也進一步加深元首外交的難度。
由於中國政府對於美中峰會的態度一向保守且強硬,任何與習近平互動的外交會晤,都需要提前數月展開談判,嚴格確認並執行每一項流程細節。「這意味著,即便美中領導人能坐下來會談,雙方也幾乎沒有即興發揮與自發交流的空間。」伯恩斯指出:「尤其是中國方面,更沒有多少餘地能(直接在元首峰會中)深入討論並化解兩國的分歧。」

但對川普而言,不可預期的即興發揮一直是他政治風格的最大特點;再加上川普本回的訪問日程,已因2026年2月28日爆發的伊朗戰爭而延期過一次,無論是國際經濟、戰略局勢與美中互動的氣氛都因為這場突發衝突而有明顯波動,這不僅大幅干擾了雙方會前的磋商進度,亦讓這回的川習會屢屢出現雙方「雞同鴨講」的不協調狀況。
例如,在川習會的兩天內,川普、白宮新聞稿與美國隨行官員的聲明,都特別強調中國與美國一樣,反對荷姆茲海峽軍事化與收取通行費,並宣布美中兩國都同意「絕不能讓伊朗擁有核武」。但中國政府的聲明,僅稱雙方就諸多國際議題「交換了意見」,並未提及美中雙方在伊朗問題上的共識,而是強調「這場本不該發生的戰事」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必要。
此外,與2017年川普訪中時,美中領導人公開見證鉅額貿易訂單──包括中國當時採購300架波音客機在內──並簽署合作備忘錄的熱絡氣氛不同,這回兩國不僅沒有就稀土、先進晶片、AI合作等問題,當場端出立即可見的「峰會紅利」;至於中國輸出吩坦尼(Fentanyl)製毒原料、美中應強化軍事溝通管道等議題,雙方也未能達成具體共識。
因此,國際媒體對於川習會的氣氛,大多認為是:雖然場面友好熱絡,但除此之外並無實質進展,也沒有解決雙方在上述議題上的重大分歧。

中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蔡榮祥觀察這次川習會的美中互動,當中國官媒《新華社》發出習近平對台獨的強硬談話,「『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等大篇幅警告,不僅美方摘要裡面對台灣與台海議題隻字未提,魯比歐緊接著接受《NBC新聞》專訪也明確提及到「對台政策至今保持一致,沒有改變」。他認為,這顯示美國明確表達未應和中國「反對台獨」的論述,對台政策沒有改變也未讓步,一切都維持現況。
蔡榮祥指出,盧比歐的訪問裡還透露很多明確訊息,包括除了對台政策沒有改變外,也提到對台軍售是美國總統在國會核撥後的行政程序,依此採取的行動。蔡榮祥認為,盧比歐的說法也對近來台灣社會出現「美國改變對台軍售態度」、「川普是生意人,會把台灣賣掉」的臆測或假訊息,不攻自破。
歐洲規模最大的中國研究智庫、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所(MERICS)研究員宋高祖(Claus Soong)越洋接受《報導者》採訪時指出,自2025年底起算,歐洲多國領袖陸續訪問中國,再加上最近一期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NSS)和《國防戰略》(NDS)兩份報告提及中國的字眼都相對過往和緩,可見西方各國基於經濟需求,對中態度正逐漸趨緩。
宋高祖表示,習近平在西方制裁期間鮮少放低姿態,如今西方戰略轉向,川習會也成功舉行,習近平更藉此強調雙方應達成「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在習近平的官方敘事中,應會將現況定調為階段性勝利。
但川習會結束後,兩國未做成聯合聲明,沒有詳細會議紀錄或具體合約數字,外界仍無法得知雙方達成何種決議,尤其是白宮對外新聞稿、川普本人接受美國《福斯新聞網》(Fox News)的14分鐘專訪影片都隻字未提台灣,宋高祖判斷,等同是「雙方對台灣議題沒有共識」。
至於對中國外交部公告川習會前致詞中,習近平定調「台灣是美中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處理好了,兩國關係就能保持總體穩定,處理不好則會碰撞甚至衝突,「『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宋高祖指出,中國官方通稿的力道較2017年的上一次川習會時更加銳利,外交部新聞稿的標題直接呼籲「美方務必慎之又慎處理台灣問題」。他認為這象徵雙方對台灣問題缺乏互信,也代表中國對衝突仍有所疑慮;他也強調習近平的公開涉台言論「從強調統一到強調反台獨」,正逐步轉向「政治分化」,藉由劃分出「台獨」與「非台獨」勢力間的差異,把責任丟回台灣內部分歧。

至於川普在赴中之前的5月11日,曾公開提及「會和習近平討論軍購」,是否已違反美國對台灣關係的最重要指引「六項保證」中的「美國未同意就對台軍售議題向北京徵詢意見」?
宋高祖分析,川普當天的說法是「進行討論」(have that discussion),雙方在這兩天內可能有交流、互相告知立場,但嚴格來說,明面上仍未直接觸及「六項保證」中的「徵詢北京意見」(engage in prior consultations with Beijing)用字。他表示,這是美方一貫的戰略模糊,加上川普難以預測的商人性格,假設習近平想對台灣軍購案施壓,可能得向川普提出相對應的利益;目前無法判斷是否影響台美未來的軍購案進度、以及中國是否繼續實施定期圍台軍演。
「拒絕台灣官員公開過境,或禁止高階官員訪問台灣,也是可能作法,」宋高祖表示,西方國家為了重新進入中國市場、爭取中國礦產,勢必會在政治層面以細節維持表面平衡,不過大局上仍採模糊空間抗衡中國,台灣必須盡快思考:如何應對當今新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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