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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醫師大罷工,住院醫師消失的100天:醫院瀕臨破產、護理師夾縫求存
2024年3月25日,在韓國首爾高麗大學舉行的一次會議上,醫學院教授們排隊提交辭呈。(攝影/Yoon Dong-jin/Yonhap via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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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水一戰的韓國醫師大罷工,正迎來和韓國政府「火車對撞」的決戰時刻。2月20日以來,韓國醫師界為了抵制政府以「填補超高齡化社會醫療缺口」為名強推的醫學院擴大招生政策,遂以年輕的住院醫師與醫學院學生為抗爭主力,以集體辭職、罷課、和休學等方式發動無限期罷工。然而醫師們的抗爭訴求,不僅遭遇韓國社會強力聲討,更無力阻止韓國政府硬推到底的全國醫學院擴招計畫5月31日公告上路──從2025學年起,韓國的醫學院招生總數將一舉增加49%。為此憤怒至極的韓國醫師們也發出動員令,準備在6月號召全國醫師總罷工。

但這場超過100天的醫師罷工,對韓國醫療體系帶來多嚴重的衝擊?韓國護理師們又為何會在此時涉入戰局,並憤怒地與醫師公會和政府雙面開戰?響應抗爭而賭上人生和前程的住院醫師們,將因這場罷工付出多大代價?在年輕醫師集體請辭、集體休學、集體留級、甚至可能被集體吊銷行醫執照後,韓國又該如何面對一個「不再有醫師」的危險未來?

(※前情提要:〈罷工的1萬名醫師:韓國醫學院擴大招生之亂,為何全國圍攻白色巨塔?〉

1萬名年輕醫師辭職,也沒擋下政府強推的醫學院大擴招

自從2月20日韓國住院醫師發動「全國辭職抗爭」以來,韓國醫療體系一直處在崩潰邊緣。儘管罷工迄今已超過100天,韓國政府又軟硬兼施不斷以加薪、調整工時待遇,甚至是檢警搜索、威脅吊銷行醫執照等手段試圖勸退抗爭;但截至5月30日、也就是這場醫師罷工行動的第100天為止,韓國仍有10,000名以上、超過91.6%住院醫師拒絕提供任何醫療服務。就算罷工已變成消耗戰,韓國年輕醫師的抗爭強度與憤怒情緒,卻絲毫不見衰減。

然而韓國政府堅持醫療改革的強硬立場也同樣沒有鬆動。在住院醫師集體罷工、各大醫學院掀起罷課浪潮之際,韓國政府仍強勢通過醫學院的擴招命令,並在5月31日正式公布2025學年度招生規則:從明年(2025)3月開始,韓國全國各大醫學院的新生錄取總額,將從現行的3,058人增加為4,567人,擴招幅度高達49%。

韓國政府表示,雖然保健福祉部
韓國的衛福部。
原本計劃的增額規模為2,000人(擴招幅度65.4%),但在考慮硬體設備、教學量能、以及諮詢各校「自主提出的增額需求」
在確定醫學院增額招生後,韓國中央政府隨即向全國各所大學發函,要求各校決定2025學年的醫學系增額幅度──若同意增額,校方則必須在增加50%~100%之間提出需求數字。
但若不同意增額,未來該校將不得申請醫學院擴招,也無法取得中央政府針對擴招計畫所配套的任何師資名額與補助預算。
因此,儘管各大醫學系對於擴招政策大多抱有疑慮,但大學校方卻都還是積極配合政府的擴招政策。
後,最後才統整出1,509人的第一波增額數字。而新增錄取名額的三分之二,將優先分配給首爾首都圈以外的醫學院,作為弭平城鄉醫療差距所用的「在地醫學生名額」,不過更具體的甄選細節仍待各校確認規劃中。

「2025學年度醫學系擴大招生已經塵埃落定,一切爭議從此都成了『過去式』。」公布醫學院擴招名額以後,韓國保健福祉部的保健醫療政策室主任全炳王(전병왕),特別召開記者會強調木已成舟,呼籲參與抗爭的年輕醫師們盡快重返各自崗位:「堅持醫師罷工行動,只會造成國民大眾的困擾而已,根本毫無意義。」

然而主導罷工的醫師公會──大韓醫師協會(KMA,以下簡稱醫協)──卻不打算就此認輸。5月底,醫協不僅再次號召數千名醫師走上首爾街頭,抗議「政府的錯誤政策就是對韓國醫療體系的死刑判決」,同時更召開緊急投票,準備召集全韓國的14萬名醫師,從6月中旬開始發動全國醫師總罷工

住院醫師不在的3個月,醫療現場為填補「數字缺口」疲於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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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3日,韓國醫生走上首爾街頭,參與反對政府醫療政策的集會。(攝影/Chung Sung-Jun/Getty Images)
2024年3月3日,韓國醫生走上首爾街頭,參與反對政府醫療政策的集會。(攝影/Chung Sung-Jun/Getty Images)

醫協號召的總罷工行動,預計將動員醫學教授、專科醫師、甚至私人診所,並揚言以「全面癱瘓醫療系統」的終極手段與政府鬥爭到底。但實際上,韓國醫療體系早已因住院醫師的長期罷工而搖搖欲墜。

韓國保健福祉部強調,住院醫師的集體罷工雖給大型手術、重症與罕病治療帶來「不小壓力」,但過去3個多月來,全國的醫療系統仍能維持「正常的救命運作量能」──以急診與重症住院為例,截至5月為止,韓國96%的醫院急診室都能在「不減少急診病床」的狀況下維持急救運作;全國綜合醫院
100張病床以上,並有設有內科、外科、小兒科、婦產科、麻醉科、放射線科等專科診療項目之醫院。
的加護病房住院人數,也維持在7,100人左右,是一般平日狀態的96.4%──這是因為在COVID-19大流行期間,韓國就已經歷過極為嚴重的醫療量能危機,而當時為了防疫所建立起的醫療管制、逐級後送和重症處理程序,如今卻諷刺地被政府用於處置住院醫師大罷工的應急SOP。

「光就數據來看,醫師罷工好像不痛不癢,差點就讓人相信政府『成功避免了醫療危機』的說法,」《韓民族日報》的資深記者何魚泳(하어영)在採訪側寫的專欄裡,寫下了一段相當痛苦的個人見證:「但這才不是醫療現場的真實模樣,我親身經歷才知道:那裡現在就是地獄。」

原本是政治與國內突發組記者的何魚泳,5月初陪著自己70多歲生病的母親,前來首爾某間頂尖的三級綜合醫院
500以上病床,大學附屬醫院或大型綜合醫院。
進行切片檢查。會診過程中,負責的資深醫師一臉疲憊卻相當尷尬地對何魚泳坦承:「儘管我無法就專業角度做出精準判斷,但單純就切片部位初判,我想應該不用特別擔心。」該名醫師表示,切片後的檢查報告,通常還會由另一名專精特長的教授醫師作病理判讀,「但被調到其他單位支援的他現在真的太忙了,所以確切的診斷報告還要再『幾個月』才有辦法確認──如果報告出現異常,我們會馬上打電話通知你。但如果醫院沒有通知⋯⋯大概就是沒有異狀,我們再繼續觀察,」看診醫師疲倦而無奈地說。
自從2月20日韓國住院醫師發動無限期大罷工以來,韓國各大醫院的急診室與手術都出現嚴重的人力缺口,這是因為住院醫師原本就是大型教學醫院的工作主力,以首爾五大醫院
韓國的「五大醫院」分別是:首爾大學醫院、延世大學附設世福蘭斯醫院、三星首爾醫院、首爾峨山醫院、首爾聖母醫院。
為例,年輕的住院醫師就占醫師總數的40%以上。然而當罷工開始之後,短短10天內超過9成的住院醫師全都離開崗位並遞出辭職,因此從3月開始,韓國各大醫院與住院可用床位都減少了6成以上。

但同一時間,韓國政府為了避免醫療崩潰,卻向各大醫院下達了優先確保急診量能與急重症住院床位的緊急命令,因此所有資深醫師都必須親自輪班急診並支援院內手術。但長達3個月且至今沒有盡頭的罷工消耗戰,不僅讓留守醫院的各級醫師精疲力竭,更嚴重擠壓了一般門診的醫療品質。除此之外,儘管全國主要醫院的急診室在「官方數據」上都正常運作,但醫護過勞與缺乏專科量能的第一線現實,卻讓各地不斷傳出急診拒收的醫療人球案例;同時,在全國43個被指定為區域急救醫療中心的重點醫院裡,就有三分之一因為罷工人力不足而發出「診療限制」,也就是除了最基本的急診救治以外,這些醫療中心已無力對重症患者做後續治療。種種混亂實況,都讓所謂的「正常的救命量能」成為病患們「看得到卻用不到」的無效數字。

何魚泳寫到:儘管因為無法確定病情而感到不安,身患重病的母親仍不斷安慰兒子,因為其他情況更嚴重的病友們,不少人的手術與看診都因醫師不足而被無限期延後,所以「媽媽能看上醫師已算非常幸運」。但何魚泳的母親離開醫院後,盼了好幾個星期仍等不到報告電話,最後只能在「檢查無果」情況下,返回鄉下老家靜養。但在城鄉醫療資源懸殊的韓國,何魚泳不僅擔心生病的母親會延誤就醫,他更發現罷工期間,許多承擔鄉村醫療的地方衛生所都大幅縮減了門診時間,因為原本被政府派來駐村的公費醫師都被緊急召回首爾,以支援那些因為住院醫師不足而瀕臨癱瘓的大型醫院。

諷刺的是,這場醫師與政府的政策衝突,最初就是因為「弭平城鄉醫療差距」與「回應超高齡化社會的醫療需求」而起,但最後反而加劇了對鄉村醫療資源的剝奪。「COVID-19疫情期間,他們就是這樣欺負鄉下人!」在何魚泳的記者見證裡,一名鄉下長者憤怒卻無奈地罵道:

「每次醫療系統一出事,政府和醫界第一時間的反應,總是要從農村帶走我們僅有的醫師。」
大醫院瀕臨破產,護理師只能在「非法醫療行為」與「無薪假」之間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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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住院醫師集體罷工之後,為了維持急診、手術與重症病房的照護,護理師們被要求承擔那些「原本是由住院醫師負責的醫療行為」。圖為2024年3月4日,一名正要進入手術室的醫護人員。(攝影/Chun Jung-in/Yonhap via AP/達志影像)
在住院醫師集體罷工之後,為了維持急診、手術與重症病房的照護,護理師們被要求承擔那些「原本是由住院醫師負責的醫療行為」。圖為2024年3月4日,一名正要進入手術室的醫護人員。(攝影/Chun Jung-in/Yonhap via AP/達志影像)

除了對病患與鄉村醫療系統帶來極大壓力,在失去整個國家的住院醫師後,韓國各大醫院也正瀕臨著極為嚴峻而尷尬的破產危機

根據大韓醫院協會(KHA)在4月初的報告,在住院醫師罷工的前50天內,韓國前50大教學醫院的收入損失就高達4,238億韓元(新台幣100億元),較去年同期銳減了15.9%。其中規模愈大的醫院,虧損規模愈高──以全韓最頂尖的首爾五大醫院為例,罷工期間的醫院每一天都要虧損超過10億韓元(新台幣2,364萬元)。因此這五大醫院為了撙節資金,不僅開始凍結非醫師的人事召聘,4月開始更對一般員工、甚至護理師放「無薪假」。

「韓國的醫療系統,早已成為勞動密集型產業。」一名三星首爾醫院的行政主管,向《朝鮮日報》解釋,一般來說,一台手術需要6~8名醫師、麻醉師與護理師共同進行,但韓國健保的給付價格長期偏低,在人事成本持續增長、通貨膨脹不斷上升的狀況下,醫院營運本就承擔著相當沉重的成本壓力。對於擁有100張病床以上的綜合醫院來說,大約一半的醫療收入都用於支付院內的醫療勞動成本;就算是資本條件較好的首爾五大醫院,勞務支出的比例仍高達40%。

於是,為了在健保給付與營運成本之間找到獲利平衡點,韓國的大型醫院也發明出一套「薄利多銷」的營運模式,除了盡可能增加手術量、占床率與病床周轉率之外,年輕、便宜、好用、又能承擔超高工時的住院醫師,也就成為韓國各大醫院用於減低營運成本的關鍵工具。

為了減低勞動成本,韓國的大型醫院極為仰賴住院醫師,因為他們的平均薪資不到專科醫師的三分之一,但每名住院醫師每週卻得吃下超過100小時的醫療時數,所以韓國大型醫院的住院醫師比例都超過40%。「這樣院方就能花更少的錢,得到更多、工時更長也更有彈性的醫師勞力,」一名五大醫院的高層,匿名向《朝鮮日報》表示

「一般來說,首爾五大醫院每天都會進行200~250台手術,治療7,200~13,000名患者。但自從2月20日罷工開始之後,全國超過9成的住院醫師都拒絕上班,韓國醫院薄利多銷的槓桿,自此一夜崩潰。」

事實上,韓國的大型醫院並非不賺錢,但在醫療法人的稅制限制下,醫院方面長期以來都以節稅為目的,將巨額盈餘轉登記為「特定目的事業準備金」。這些特別帳戶的資金,原本是專門用於更新醫療設備、翻修病房、擴建醫院等目的,但卻不能轉用於支付醫師薪水的人事用途。因此,大型醫院都會非常積極地將盈餘轉用於「擴建分院」,因為這不僅會牽扯房地產投資、更多的病床與更多的分院,也讓大型醫院招募更多的年輕住院醫師,藉此近一步放大薄利多銷模式的獲利槓桿。

除了槓桿崩潰以外,這場罷工也凸顯出韓國醫院對待護理師權益的種種弊病──在住院醫師集體罷工之後,各大醫院為了維持急診、手術與重症病房的照護,除了調度資深醫師親自輪班第一線,更要求護理師們進一步承擔那些「原本是由住院醫師負責的醫療行為」。儘管韓國迄今都沒有「護理師專法」,像是傷口縫合、開立處方、放置中心靜脈導管等專業醫療行為,依法也必須由醫師親自執行或全程督導。但在罷工之後,由於第一線醫師數量銳減,護理師們只能在醫院與病患的雙重施壓下,被迫違法接手這些專屬於醫師職責的「醫療行為」。

「在醫療現場裡,資深護理師『代替』醫師執行部分專業醫療行為的現象,早已是韓國醫界不能說的日常,」一名護理師對向《韓民族日報》表示,「住院醫師還在的時候,這些爭議行為還能藏在『灰色地帶』,但如今醫師大罷工、全國都知道住院醫師不見的現在,護理師們的『非法代操』就全部被攤在陽光下。」

儘管韓國保健福祉部不斷向護理師們擔保,強調這些罷工應急策略已得到政府許可,「正常來說」不會讓護理師們捲入醫療糾紛。但基層護理師們卻對於這種強迫上工的方式極為反彈,因為在罷工之後,各大醫院都以應急為由強行調整護理師的專業──許多來自眼科、心臟內科的專科護理師,因為罷工導致的手術取消,而被院方強行調到重症病房與急診室「應急支援」,但他們並不一定具備相關經驗與應變專業,政府與院方也始終無法就醫療糾紛的支援與調度權益補償的問題有具體說明,這都讓基層護理師感到極大的工作壓力。

「但醫院方面的態度卻非常強硬,他們一方面說著『這是非常時刻,為了救治患者需要護理師們的全力支援』,」一名憤怒的護理師幹部,向《韓民族日報》表示:「但面對基層疑慮與補償問題時,醫院卻又對護理師們擺出另一套威脅姿態,說什麼『不服從調度命令,就給我去休無薪假啊』。」

在法律風險之外,護理師公會在罷工期間也嚴厲地批評政府與醫院「不尊重護理師的權益地位」,因為在罷工的第一個月裡,各大醫院仍然照常給「拒絕上班的住院醫師」發出薪資,但為了支援醫療漏洞而疲於奔命的護理師們,卻紛紛遭遇減班、無薪假、延發薪水、甚至資遣的不公平遭遇。對此,韓國護理師公會也多次發動示威活動,希望韓國政府和國會能藉此重新考慮推動「護理師專法」的立法程序──事實上,韓國國會曾在2023年通過「護理師專法」法案,但卻因為醫師公會的強力反彈、痛批「護理師專法」的規定範圍侵犯了醫師與其他醫療從業人員的專業領域,因此最後才遭總統尹錫悅動用總統否決權封殺。

「韓國的護理師們都自嘲自己是『衛生紙勞工』,意思是:他們總是為公眾的健康努力,但卻被當成衛生紙一樣,需要時急著找你,但用完之後被當成垃圾丟棄。」抗議記者會上,韓國護理師公會如此質問

「為什麼呢?為什麼在這場全國性的重大醫療危機裡,只有護理師被丟在現場?為什麼每次遭遇醫療困境時,就只有護理師的權利會被犧牲?」
醫師協會與政府的炮火之外,醫學院教授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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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政府已確定明年起擴招49%醫學生的政策,韓國醫學院教授擔憂將拖垮醫學教育系統,進而加速醫療系統的崩潰。圖為2024年3月4日,韓國大邱一所醫學院的教室。(攝影/Yun Kwan-shik/Yonhap via AP/達志影像)
對於政府已確定明年起擴招49%醫學生的政策,韓國醫學院教授擔憂將拖垮醫學教育系統,進而加速醫療系統的崩潰。圖為2024年3月4日,韓國大邱一所醫學院的教室。(攝影/Yun Kwan-shik/Yonhap via AP/達志影像)

雖然醫學院擴招的政策,在行政程序上已成為木已成舟的現實,主導罷工的大韓醫師協會卻仍堅持著「醫師不敗」(의사불패)的號召旗幟,強調韓國醫師的罷工抗爭從來沒有、現在也不可能會輸給政府。然而隨著住院醫師罷工時間的延長,醫協內部的焦躁與不安也逐漸蔓延,這逼使新上任的醫協會長林賢澤(임현택),採取更為鷹派與激烈的對抗策略。

兒童醫學出身的林賢澤,原本是韓國的小兒科醫師,但風格剽悍與強硬的他,卻主張要擴大醫師抗爭,以全面開戰的姿態逼使尹錫悅政府退讓。林賢澤一方面擴大政治戰線,不斷攻擊尹錫悅只剩下2成的國民支持率「不夠格推動醫療改革」,另一方面也指控韓國保健福祉部之所以急欲「鎮壓醫師公會」,目的就是為了要大規模引進「外國籍醫師」與壓制給醫療院所的健保給付額。

對於醫師公會而言,林賢澤所提出的政治指控,都是醫協與政府長年攻防的衝突重點;但在韓國社會輿論眼裡,林賢澤的鷹派發言卻屢屢涉及種族與地域歧視
抗爭期間,林賢澤多次引發失言爭議,包括在社群平台上刊登一張索馬利亞醫學生冒著戰火威脅努力畢業的新聞照片,暗示韓國政府即將引入「低端國家的不入流醫師」;針對醫學院擴招政策,他與醫協也不斷重複表示擴大醫學院的多元入學名額,可能會讓「學力」表現較差的鄉村學生得到入學機會,「拖垮整家醫學院水準」。
,而當韓國高等法院5月分駁回醫師界提出的「暫停醫學院擴招」訴訟後,氣急敗壞的林賢澤更失控大罵韓國司法界都是「不懂科學的法匠」,甚至質疑主判法官是為了討好尹錫悅政府、以爭取被提名為大法官的升官權利所以才昧著良心駁回醫師訴訟。在一般民眾醫療權益嚴重受到影響之際,好戰且不斷引戰的林賢澤,反倒強化了社會大眾對韓國醫師界「菁英傲慢」與「固守既得利益」的刻板印象,進而讓國家輿論更是站在抗爭醫師的對立面。

根據保健福祉部6月3日公布的委外民調:85.6%的韓國民眾認為「醫師應該馬上結束罷工返回醫療崗位」,65%的民意支持政府目前推動的醫學院擴招方案。但大韓醫師協會卻馬上提出反擊民調,指責保健福祉部惡意操縱國民輿論──醫協表示,在被問到「醫學生增額計畫,應該採取怎樣方式?」時,63.9%的受訪者認為應該緩步漸進,只有30.1%認為應該一步到位,「這證明韓國民意並不認可醫學院一口氣增額49%的擴招作法,請政府停止誤導民意。」

然而醫協的民調並不完全反映出醫協本身的主張,因為在5月31日的擴招綱領公告前夕,保健福祉部與醫協曾多次透過第三方接觸。但主張「什麼都可以談」的韓國政府,卻以木已成舟為由,拒絕對2025年醫學院擴招人數作任何調整;主張「沒有前提願意歸零談判」的大韓醫師協會,則堅持要求政府全面撤回醫學院的擴招政策,雙方只能就3年之後的「2028學年度擴大招生」進行談判──雙方接觸始終沒有共識且不斷破局。

事實上,在住院醫師罷工與醫學院學生罷課開始之後,以醫學院教授為主的多個醫療學術團體,曾多次試圖斡旋尹錫悅政府和醫協之間的衝突,他們一方面呼籲醫協應該正視韓國確實有擴大教育與培訓更多醫師的迫切性,但另一方面也要求政府承認一口氣增加錄取1,500、甚至2,000名醫學生的計畫過於魯莽,並可能對醫療教育帶來無法收拾的嚴重衝擊。

「我們不會在40人座的巴士裡硬是塞進130人,因為這明顯超出安全上限──但政府目前強推的醫學院擴招計畫,卻違反了這最基本的安全邏輯,」韓國大學醫學院教授協會表示,儘管政府在5月31日確認了明年醫學院錄取增加49%名額的政策,但各大醫學院校無論硬體設備、教學空間、師資人數、甚至醫療訓練器材卻無一到位,在明年3月新生入學之前也幾乎不可能滿足需求,「這最終只會拖垮整個醫學教育系統,進而加速韓國醫療系統的崩潰。」

醫學院教授們的焦慮,不僅來自於一口氣增加49%的來年新生,更牽扯到從2月開始就隨著住院醫師罷工而一同罷課至今的全國醫學系學生

在醫界抗爭過程中,據稱有超過7成的醫學系在學生集體提出「休學申請」,但韓國政府卻認定這是「醫協從中煽動的抗爭行動」,因此韓國教育部才緊急向全國各大醫學院發出行政命令,要求校方在醫師罷工期間全面禁止批准醫學生的無故事假與休學申請。儘管醫學院為了「突破學生集體罷課的同儕壓力」,臨時開放了不點名的線上授課,試圖遊說學生們陸續解除罷課狀態;但隨著學期即將在7月結束,醫學生長期罷課所導致的缺曠問題、學分問題、與醫學訓練時數不足問題,卻可能導致「集體留級」狀況的發生──這不僅牽扯到一整個世代延後畢業的「國家級醫師人力斷層」,今年留級的3,000多名學生,明年還可能與擴招新制的4,567名醫學院新生成為「同學」,讓原本預計只增加49%的大一學生,失控爆增為149%的新生加留級生。

在最終決戰之後,心灰意冷的年輕醫師還願意回來嗎?

在過去的醫學院罷課行動裡,韓國政府大多會因為「現實考量」而做出退讓,包括撤回醫師反對的醫改政策,也會為了罷課醫學生增加補課機會、甚至推遲醫師國家考試的日期。不過目前韓國政府僅打算撤回休學禁令、以釜底抽薪的方式促使醫學生結束罷課,對可能的留級潮與國家考試問題仍沒有配套決定。

類似的狀況,也出現在「集體辭職」的10,000多名住院醫師身上──儘管超過12,000名住院醫師在2月20日後提出了辭呈,但韓國保健福祉部也同樣向各級醫院下達了行政命令,要求院方拒收住院醫師的辭呈,同時更向罷工醫師發出「復工命令」。

儘管醫協方面一開始主張「辭職只是告知,不需醫院批准就能自動生效」,但在韓國醫師法的約束之下,如果醫院方面拒絕批准辭呈,罷工的住院醫師們也就不能在別的單位繼續行醫工作。更糟的是,由於保健福祉部已經下達復工命令,拒絕回到崗位報到的罷工醫師正處於「集體違法」而隨時可能被政府起訴,遭遇3年有期徒刑、甚至集體吊銷醫師執照的嚴重狀態。

雖然在目前罰則下,「違法罷工」的醫師很難被處有期徒刑,被吊銷的醫師執照也能在3個月後,經由醫師委員會重審而恢復資格。但醫師執照被吊銷將會留下「行政前科」,對於有意前往海外工作、深造進修、甚至進行學術交流的年輕醫師而言,將會是非常嚴重的未來負擔。因此以醫師教授為首的資深醫師,才不斷警告尹錫悅政府「絕不可以拿醫師執照開刀」,否則韓國醫師界將別無選擇地與政府戰鬥到底。

隨著罷工時間不斷推進,韓國政府與大韓醫師協會也各自開始「決戰準備」──從6月開始,醫協已經向全國會員發出了投票通知,要於6月9日之前投票確認:是否支持發動14萬名醫師同步抗爭的「全國醫師總罷工」。

儘管醫協會長林賢澤對於「決戰6月」感到信心滿滿,醫協內部卻私下擔心激烈的總罷工可能會放大醫師之間的分裂矛盾──例如在2020年的反醫改罷工中,私人診所只有1成醫師響應行動,「一般私人診所的每月固定成本就超過2,000萬韓元(新台幣47萬元),如果要參與無限期總罷工,大概有一半的診所都得破產。」醫協內部的反對意見,就私下對《中央日報》表達了對醫協鷹派高層的疑慮,他們質疑醫協對政府喊話雖然很慓悍,但他們過去幾個月對抗爭醫師的收入支援,卻表現得相對消極
2月20日開始的住院醫師大罷工中,約有12,000名住院醫師失去固定收入。其中1,600多人向醫協申請了抗爭緊急補助,並得到一筆100萬韓元(新台幣23,500元)的「一次性補貼」。
,「假若總罷工激怒了更大的民怨,這不反而給政府更大的藉口放寬醫師門檻嗎?」質疑醫師說。

同一時間,韓國政府也開始著手拆彈,除了同意醫學院開始批准罷課學生的休學申請,針對罷工醫師的辭職禁令,從6月4日開始已全面解禁。住院醫生們將得到最後機會確認辭職意向,他們可以選擇復工而既往不咎;也可選擇離開醫院,前往其他單位繼續住院醫師培訓、或轉往私人診所擔任全科醫師。韓國政府希望藉此鬆動年輕醫師集體罷工的同儕壓力,並透過單位洗牌的方式,重新讓這10,000多名因罷工行動而被凍結的年輕醫師回到醫事前線。

「被整個國家羞辱、壓迫成這樣後,如果你是住院醫師,你難道吞得下去嗎?」在政府公布辭職鬆綁令後,不少住院醫師都對媒體表示:無論醫協與政府的對決如何繼續,對於韓國醫療環境心灰意冷的年輕醫師們,都已不願意再重新回到大醫院裡,過著被資深醫師、醫院、病患與政府多方壓榨的不義環境裡。

「我不明白醫協和政府為什麼一直要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打嘴砲,」代表罷工年輕醫師的韓國實習住院醫師協會主席朴丹(박단),就公開表示年輕醫師對於雙方高層自以為是的善意已經感到極度厭煩,「我已經不打算回急診室了,就算被逮捕、被強行押解回去,我也不打算繼續為別人燃燒了。」

仍擔心著母親病情的《韓民族日報》記者何魚泳,在他的記者專欄最後也記錄了一段5月30日醫協在首爾街頭示威集會的場面──當時,在資深醫師激動演說與現場燭光環繞下,一名年輕的住院醫師主動上台發言,「當這名年輕醫師報出姓名,稱自己是一個『為了救人一命的成就感』而加入急診醫學部的年輕醫師時,台下的醫協幹部都大聲叫好,」何魚泳回憶到,「但他接下來的話──『這場持續3個月的激烈衝突,已經讓政府、醫師界徹底失去了社會大眾的信任』──卻讓台下的資深醫師們都鴉雀無聲。」

何魚泳表示,這名激動的年輕醫生告訴大家,他的父親罹患嚴重的帕金森氏症,最近幾個星期,更因為腦中風而緊急送醫。儘管該間教學醫院擁有他父親接受治療的所有病歷,但醫院方面仍因為「醫師人力不足」,而拒絕讓父親住院接受後續治療,這讓這名年輕醫師極為痛苦地以醫師和病患的雙重身分,體會到了這場醫療衝突裡最荒謬且絕望的災難情況。

「直到看見我爸求醫無門我才明白,無論是增加1,500人、還是2,000名醫學生,這些數字爭議都不是重點,」​​在滿場冷漠回應下,該名住院醫師如此表示:

「你我總有一天都會生病,我們要爭取的不是政府的讓步,而是讓那些為了生病擔憂的患者與家屬們,也能同理醫師的困境。醫病之間必須得先互相扶持,才能讓患者重建信任、站在我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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