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信仰》調查報導系列1-1

樂於學習新事物、對生活充滿好奇,為朋友帶來溫暖的陽光男孩,為何變成一具密室中的冰冷屍體?熱情追求心靈成長的平凡女孩,10年之間打造出一個充斥「藝術品」和美酒的「星際宮殿」,卻轉化為曾參與學員不堪回首的噩夢⋯⋯在身心靈療癒蔚為風潮的當代社會,又帶來什麼啟示?
2025年9月29日晚間11點32分,台北市內湖堤頂大道,藝識流星際揚升大學府
台北市政府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收到報案電話,救護人員於深夜11點36分抵達,現場工作室人員表示,患者昨天早上撞到頭未就醫,稍早說想躺下休息一下,就沒了呼吸心跳。
在這處內湖堤頂大道商辦樓中樓的狹窄空間內,救護人員費力脫下已無生命跡象男子身上堅韌多層的衣物,持續12分鐘人工CPR,救護紀錄中特別強調「體型極瘦無法使用Lucas(自動體外心肺復甦機)」、「患者頭太小難以固定I-Gel(急救用導氣管)」。
11點54分離開現場、送往內湖三總,家屬到院後同意放棄急救。9月30日凌晨12點30分宣告死亡,林政宏享年30歲。
「早上大概6、7點爸媽打給我,跟我說弟弟過世,其實我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他可能不會活很久──意思是沒辦法到70多歲,沒想到那麼快⋯⋯」清晨在家休假的林政諺,聽到已經放在心中好一陣子的擔憂終於成為現實,錯愕難以接受。
即便兄弟兩人長大後有各自的生活圈,感情不像小時候弟弟總是跟在哥哥後頭到處跑般親密,也因弟弟加入藝識流後,成天向家人推銷上萬元課程,林政諺對此感到厭煩而益發疏遠。但弟弟過世後,過往回憶片段湧現,想起自己讀書與工作長年離家,都是貼心的弟弟在家幫忙很多事:
「有陣子他對煮飯有興趣,就會煮很多好吃的給家人吃。高中、大學都熱愛街舞,出社會後喜歡爬山露營等戶外活動,還去教SUP立槳,一度找我當救護人員,後來對身心靈感興趣,就買了厚厚一本『人類圖』的書自學,到處找人練習,包含我跟我老婆的閨蜜。如果認定了某個興趣,他就會很認真去鑽研,沒想到最後遇到這個團體。」
自從林政宏5年前到藝識流上身心靈課程後,自小活潑外向的他彷彿變成另一個人,晚上沒什麼在睡覺,還會從房間傳出吶喊,曾長達一年半跑到山上跟隨某上師修行,最後則全然放掉現實工作,離家搬進該團體位於內湖堤頂大道的聚會所。
母親會帶些生活費與食物去內湖探望他;偶爾視訊時看到弟弟愈來愈削瘦的身形,即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林家人一開始並沒有朝遭到凌虐的方向去想,只猜想可能是他身體不好,直到看見救護人員第一手記錄下來的觀察與描述,才驚覺事有蹊蹺。
救護紀錄表詳列出的受傷部位,集中在頭部、左手臂、左腳、後腰,新舊傷交雜,包括:「眼部:熊貓眼;下巴:瘀青兩處;上臂些許割傷但已癒合;臂部:前臂瘀青少許;腳踝:瘀青2處;左後腰:擦傷2×1已癒合。」

「幾天後看新聞才知道他們(王禹婕等4名藝識流成員)被羈押禁見,一大堆我弟被打 、被禁食、被虐待的消息一直被爆出來,全家看到都非常難過,我非常不爽,你(政府)都說『偵查不公開』,結果他們(媒體)什麼都知道,我們(家屬)什麼都不知道!」
從新聞片段全身是傷、胃裡沒有食物、(報名課程)欠債上千萬種種非人道待遇中,林政諺想起案發前的7月開始,家庭LINE群組中,弟弟傳來的網路短影音全是關於食物:「煮一鍋好的飯」、「水果正確的切法」、「氣炸玉米烙餅」、「三種芋泥口感大公開」⋯⋯,當看到父母po出家中神桌拜拜的菜餚時,林政宏則興奮連續傳來:「好棒」、「好想吃!」、「想念爸媽煮的味道」。
林政諺悲痛表示,「原來是他都沒辦法吃東西,才會一直發、一直發 。不能吃,只能用看的。(看到新聞)那天晚上我超級難過,真的覺得很莫名其妙,怎麼會把自己過那麼慘?為什麼他們會用這種方式去修行?」
他對案件為何會發生,百思不得其解。案發後,林政諺沒日沒夜地透過網路尋訪許多曾參與的前學員,「他們(藝識流)有一陣子非常興旺,大概有3、40名成員,但近年人都走光,他們需要人,想不出來有什麼動機要害我弟弟。」
11月14日,台北地檢署開出「相驗屍體證明書」,法醫白紙黑字的鑑定結果,解答了林政宏的死因之謎。
- 死亡原因: 直接引起死亡原因:橫紋肌溶解症及其併發症 先行原因:四肢及背腰臀部肌肉組織損傷出血
- 死亡方式:他殺
10月3日,檢察官以涉犯傷害致死罪嫌,偵訊案發現場的藝識流創辦人王禹婕、營運長王紹丞(前者之弟)、執行長吳宗儒、療癒顧問林承毅之後,向法院聲押獲准,4人被羈押禁見至今,由於案情複雜,檢方仍在偵辦中尚未起訴。
執法人員能迅速介入調查的關鍵,是9月29日從下午到晚間待在現場的證人姜廣利,他的證詞使藝識流核心成員難以擺脫與林政宏死亡的因果關聯。
姜廣利平時擔任保全,當天隨同母親前來藝識流欲索回幾天前(9月24日)他刷卡高達20萬元的課程費用,眼見無可挽回,氣憤的母親揚言要斷絕母子關係。母親先行離去後,姜廣利被藝識流成員說服留下,討論網路行銷事宜。當時的他不會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下午3、4點左右,林政宏搖搖晃晃被扶上樓,我在一樓一直聽到念咒的聲音,歐囉囉~吽!歐囉囉~吽!還有啪、啪、啪,拍打的聲音,應該是他們拿類似擀麵棍打林政宏,我有在一樓吧台看到。」
接受《報導者》訪談時,姜廣利用手擊打餐廳桌面,還原當時聽見的聲音。
這處被成員暱稱為「星際宮殿」的空間,位於內湖堤頂大道的商辦一樓,四周林立許多高檔畫廊與私人藝術中心,挑高大廳四周環繞白色大理石,鑲金邊的調酒吧台與希臘柱頭營造出金碧輝煌的氣勢,空氣傳來華麗聲樂,牆面上掛著王禹婕的「能量畫」。
三層的樓中樓,二樓隔成4個小房間,其中一間位於角落的「療癒室」,就是林政宏被帶進去的地方──學員被鼓勵進去釋放平時不見容於外在的情緒:大吼、尖叫、捶胸頓足,發出的聲響常使周遭鄰居不堪其擾;三樓則以黑藍紅黃綠不同顏色寶鼎,排列成特殊法陣,是整個空間中最神聖之處,外人非經允許不得進入。姜廣利說:
「我連上廁所、喝水都要報備,他們派林承毅跟在我旁邊監視、限制我的自由,我覺得遲早會出事。晚上6點40幾分的時候,連執行長吳宗儒他們都一起上樓,一樓剩下我一個,我趕快偷偷拿起背包跑走。離開的時候,樓上的拍打和念咒聲都沒有停過,他們像發瘋一樣,我一直在想,林政宏會不會死掉?會不會把我拉下水?如果沒有離開,我會一起被羈押進去,今天不會在這邊!」

姜廣利是王禹婕初踏入身心靈療癒第一批的學員,眼前驚悚場景背後,他見證著該團體早期發展以及後來走向扭曲的歷程。
早在2015年,他就認識當時仍是物理治療師的王禹婕,參加其以「文武天地團隊」為名首次舉辦的療癒活動;也因為認識10年的情誼,拗不過林政宏2025年一整年以訊息、電話不斷轟炸般的邀約,才又踏入這座已非往昔簡單工作室的宮殿。
2016年時,王禹婕把內湖港墘站附近舊公寓頂樓加蓋的租屋處布置成教室,正式成立「藝識流」品牌,展開「療癒師」道路。
「那時候就想,為什麼我的人生會這樣?想去接觸一些身心靈,第一期只要9千元,週末兩天的課程認識很多同學,大家都很正向,讓自己覺得不是一個人。」
姜廣利的人生衰運不斷:揮霍的父親把家裡房子搞到法拍、加入多層次傳銷血本無歸、賣存摺賺錢成為詐團共犯⋯⋯還有父親生前濫訴留下的大筆罰鍰,也都繼承給他,現在僅能靠停車場保全工作勉強餬口;加上患有亞斯伯格症,長期在社交與人際上的挫敗,王禹婕的療癒課程讓他在無望中看到一絲光亮。
「禹婕跟我『心輪擁抱』,安慰我說經過她加持過,詐騙的存摺會沒事。大家(藝識流學員)都是原生家庭受到一些挫折,她教我們與父母的靈性和解,財業和人際才會得到祝福,讓我跟媽媽的關係得到改善。」
姜廣利的個人體驗,具體而微反映出在險惡現實擠壓下的脆弱人心,如何在此一體制外的身心靈教室中得到包容與療癒
藝識流快速的成長與發展過程中,王禹婕事業夥伴及丈夫林育賢(後改名為林兆京)也扮演了關鍵角色。
在2016年林育賢Facebook的父親節公開貼文中,提及父親事業有成、耀眼光芒底下,父子長久以來的矛盾與衝突使他需要向外求助心靈成長課程,因而認識王禹婕,進而交往成婚,深深折服於她強大的療癒能力:
「在遇到我現在的太太『禹婕』後,她先協助我去『看見』原來父親是很愛我的⋯⋯『禹婕』也協助我與父親做能量場的連結(這超專業)⋯⋯我開始會分享我在工作上的問題還有學習,爸爸也會給我一些建議,重要的是事業財富的能量都來自於父親,我也因為如此在事業上越來越順利,這樣的感覺真的很棒!!」
《報導者》訪談多位藝識流前成員與翻找社群平台足跡,證實王禹婕因為與吳宗儒發生婚外性關係,直接導致林育賢離開。2023年9月,大批核心成員隨之出走,吳宗儒成為藝識流執行長,從德國公費留學回國的王禹婕之弟王劭丞為營運長;兩年後,就發生成員林政宏死亡案件。
姜廣利除了是命案現場唯一證人,同是也是最後一位報名該團體費用高昂課程的「受害者」。

「林政宏邀我去9月24日那天的生日餐會,他們一直對我人情勒索,『大家都10年了,為什麼你這些金錢課題還是沒有突破?證明需要加強啊!你就有金錢恐懼,突破那個恐懼就有錢吶!』」
事實上,此一軟硬兼施的「精神洗腦」手法,早在王禹婕私生活發生變化前,就已在封閉的團體內部反覆操演,無形中使每個踏入藝識流的成員,被溫暖的療癒吸引後,陷入黑暗的漩渦,難以掙脫。

「那一天被禹婕叫上去,就像平常一般的聊天過程,她突然直接一巴掌過來,力量大到我整個臉歪掉。賞完巴掌之後,她跪在我面前哭,很真誠地說:『妳知道我多愛妳,這樣我也心很痛啊!』」
藝識流前學員呂詩曼說,她從2017年開始參與,由於投入程度甚高,成為十幾名核心幹部之一,常與王禹婕互動。2020年在內湖會所二樓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是她下定決心離開的最後一根稻草。
呂詩曼在遭遇情傷、處於人生低潮時,透過舊識林育賢加入藝識流。兩人大學時期皆是妙天禪師成立的學生社團「領袖社」(有些大學又名為「禪學社」)的活躍成員,因跨校活動而熟識。
「她教我們如何辨識情緒、回去看原生家庭脈絡,早期的課程中,有一堂專門是跟父母親療癒,透過家族排列的練習──放某個物品在前面,想像那是父親或母親,不是每個爸媽都有心量去聽孩子的情緒,所以用這樣的方式去替代父母,重新回到當年使你創傷的那些場景,會怎麼重新保護小時候的自己、怎麼重新說出來當年沒說的話?」在王禹婕的引導下,她竟感到心痛被治癒,那是過往在妙天門下打坐所沒有的體驗。
快速地看到療癒效果後,自小在原生家庭充滿許多負面經驗的呂詩曼積極想與父母「和解」,與父母當面溝通,更說服他們報名當時已漲為5、6萬元的課程。在旁人眼裡,呂詩曼已被該組織徹底「洗腦」,身處其中的她,把外部質疑與內部施壓的矛盾,全數轉化為自我檢討。
「他們會說,沒辦法讓爸媽來上課,一定是妳內在還不夠孝順,明明是有能力的,怎麼還沒有達到?我那麼看得起妳,幫助妳療癒那麼多次,怎麼會沒有成功讓妳爸媽來上課呢?我真心覺得是我不好,沒有療癒夠,所以講出來的話不夠讓爸媽相信。」
「有一堂『脈輪呼吸』是一個滿大的場面,應該是應用印度合一派別的呼吸方式,在有節奏的音樂中,10到20個人手牽手,自己大力呼吸,全程40分鐘或一小時不等,禹婕會引導我們的意念接受宇宙的指令,或是讓自己身體清理出來什麼──有些人會哭、有些人會笑、有些人會唱歌,每個人會不自主看到一些影像,有幾次看見某一世我的靈魂是鯨魚、原住民,的確有一些比較玄的東西,好像找到答案,解釋了我這輩子為什麼很喜歡大自然、很有使命感。」

「幾乎每個月會有一次在豪宅中的共修,開始鼓勵我們自己在家也多做拜懺,並跟我們說她愈修愈深、愈修愈厲害,開了天眼,能看得到宇宙所有不同的色彩,搭配一些國外書籍資料去驗證,我們就跟著一步一步相信是真的,加上又引進密宗的思想,要對上師很虔誠,上師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呂詩曼表示,2020年剛開始王禹婕會以「消業障」的名義,用拳擊手套輕輕捶打學員,並有厚墊保護身體,沒過多久就是直接用力毆打或令學員互毆,愈打愈用力。她曾親眼見到,一位180公分身材壯碩的男生盤腿,由旁邊的人架著,被王禹婕打倒在地上,且至少有兩名學員被打到渾身是傷,到警局備案與進醫院驗傷。
「離開那一年(2020)我自己被打過2、3次,也看過至少3、4次別的成員被打。王禹婕的說法是:『接通天地的能量,可以看到你背後的祖先,你的祖先叫我打你,這樣才能幫你清啊、是為你好。』」
林政宏的前女友曾語謙,曾因男友的大力推薦於2022年短暫報名8萬元銀卡課程,上課期間常見到學員身上總是帶著可疑傷痕:「有好幾次去那邊看到他們臉上有瘀青,感覺怎麼大家都被打?包括吳宗儒也有,當我關心詢問時,他們一直在逃避這個話題,不敢對我講太多,表示有些『課題』需要突破、在閉關修煉等等。」
曾語謙很快就察覺不對勁後退出,至今仍對於藝識流洞悉人心的手法記憶猶新──甚至不用假手王禹婕本人,而是由幾名核心成員(療癒師)在不經意的聊天中,不著痕跡的過程:
「他們很會引導學員,看得出來你可能有什麼個人課題,若剛好被講中,會覺得很玄,就會慢慢突破心防,引導你說出個人隱私,有一些學員表達出哭泣或憤怒等激烈的情緒,他們當下會用很平靜的狀態看待。等情緒釋放出來,你覺得被療癒了,就會開始相信他們真的了解你、對你有幫助,接著就會抓住你的弱點,用來攻擊你,讓你感到自我懷疑。」
連局外人的林政諺,都在這些年來林政宏藉著談心為由,親自領教過這一套「激烈的溝通」:
「在表面的關心與閒聊後,若沒有達到目的,他會用一些粗俗的話罵我,『沒雞雞』、『沒擔當』、『躲在老婆後面』有的沒有的。所以我在想,他們團體裡面是不是都會先瞭解你這個人,看你哪裡有弱點,然後去挖你的弱點,讓你暫時得到撫慰之後再攻擊你,攻擊完再給你抱抱、給你溫暖。」

以心靈導師王禹婕為中心,由3、4個高階療癒師,加上近20位固定成員在這個彷彿自外於法律與社會的王國,一度如同公社般共同生活、集體共修,脫離了原本的工作、人際連結,把畢生積蓄花費殆盡。當林政宏之死掀開了藝識流長期不為人知的黑暗面後,那些曾將全副身心投注在此的前成員,除了少數如呂詩曼透過持續的自我進修與反思,大多不願回想那些不堪回首的遭遇。
「那個經驗與過去,我其實不太想再回想,」從事經絡推拿工作超過10年的周子胤說,「到後面我的工作室也收了,有很多學員到最後都是(參與修行後)工作有一搭沒一搭,愈是這樣,愈想要抓著一個救生圈不放。」
跟多數成員的動機相仿,他也是因為與伴侶的感情問題、想改變與原生家庭關係,在其中得到幫助、學習與成長後,相信了王禹婕口中發揮更大影響、幫助更多人的願景,參與藝識流近一年,那段期間與成員幾乎「天天在一起」。
「你要說這她逼我的嗎?其實不是被逼,這是一個慢慢漸進的過程,因為你已經在那個地方獲得了改變,它幫助了你,你已經相信她。信任的門已經打開了,在那個情況、環境、氛圍之下,後續她再講什麼,你會很容易覺得,好像有道理。」
2021年左右,周子胤以自己與母親關係得到改善為例證,介紹當時找他推拿的客人林政宏去藝識流上課,然而當周子胤愈益無法忍受教主的操控與團體的封閉性,毅然退出、一無所有地重返社會時,林政宏卻充滿熱誠投入其中。
周子胤離開藝識流後,切斷與封鎖所有一切與該團體有關人事物,「離開後將近2、3年的時間,我的精神狀況很差,一直沒辦法走出來,2023年底才能去聊這個事情,也才開始跟阿宏(林政宏)有聯繫。畢竟是我介紹他進去的,是以前的客人、也是我朋友,所以我對他的感情算是比較深的,我想跟他講,為什麼我要離開,在這個框框裡面沒有辦法讓人獲得更開闊的思維,在這樣的環境,你走不出去啊!」
然而一切只是徒勞。直到9月10日的最後通話,周子胤發現阿宏都沒有變,像是一具腦袋被植入固定訊息的軀殼,「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感受得出來的,他一直用腦袋在記他們(藝識流)教的是什麼,都很目的性。」
2025年整年,林政宏頻繁地用訊息、語音、電話聯繫能找得到的所有親朋好友,包括以前常一起爬山露營、泡野溪溫泉的蔡振霖。「每次他跟朋友聯絡、聊一聊好像很開心之後,就會問說,欸,對了最近他們的導師『為了新的時代布施』、『為未來創造一個人類的天堂』,可不可以捐個3、5千或一萬塊,平均每一個月我就會收到一次他的訊息,問能不能捐錢。」蔡鎮霖回憶,阿宏講出來的話也愈加離奇:「金字塔背後是宇宙的能量體,以前的人類長生不老,不會餓也不會死,以前的水晶都是世界的法寶,每一個人要把所有前世的東西一直不斷地修,所以他要一直不斷地修行,才能幫全人類清理業力⋯⋯」
林政宏加入藝識流前最後一份正職工作是保險業務員,蔡振霖從林政宏的客戶後來成為好友,對他而言,過去的阿宏非常樂觀單純、樂於分享,大多數戶外探索行程都是在他行動力十足的號召下成行,是眾人的開心果,從不掩飾所有的喜怒哀樂,如童年時的朋友般純粹。
「阿宏原本就超級像外星人,喜歡身心靈和神祕學,一般主流的價值觀對他來講很無聊,雖然喜歡跟很多朋友一起,但是大家沒有辦法在他的生命中一直給予很多的支持,他只覺得這個社會好像一直在逆著他走。當現實中找不到目標與熱誠,從教育體制到社會支持系統也都沒辦法去理解他的時候,這個組織願意去理解他──雖然其實是要利用他,但他收到他們釋出的善意,並根深柢固相信、追隨。」

蔡振霖也對於身心靈體驗充滿熱情,在正職工作之餘,他致力於推廣自學的「銅鑼音療」,但是當林政宏邀他前往藝識流的內湖會所後,裡頭瀰漫著對導師的個人崇拜,和他嚮往能保有自主性的修行方向十分矛盾,完全沒有想再深入了解的意願。
第二度踏入藝識流,動機純然出於對朋友的關心。
「那時他突然在網路社群個人帳號PO出一張自拍照,很可怕,眼神空洞像骷髏頭,我覺得不太妙,應該要去幫他一下。再去一次(藝識流)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額頭因為五體投地磕頭『大禮拜』有兩大塊破皮,像柴犬一樣,那是他們從外面挪用來的修行系統。」
在那最後一次的碰面,蔡振霖驚訝地發現,以前熱愛跳舞、皮膚光滑、氣色健康的陽光男孩瘦到僅剩30幾公斤,「我跟他說『你也太瘦了吧!這麼瘦,身體會撐不住』,他說『人類根本不需要進食』,跟我扯一堆『亞特蘭提斯人』的資訊,他聽不進任何東西,已經完全相信這個組織告訴他的所有價值觀。」
林政宏直到死前,不停向過往朋友噓寒問暖,縱使幾乎已無人願意回應其口中為全人類福祉存在的組織願景──僅有姜廣利一人赴約,他仍表現出積極與熱情,沒有任何對外求救的訊號,無人知曉他經歷了什麼。
除了事發前,9月中與前女友最後一次的對話。
「那時候我真的嚇到了,好好一個人怎麼瘦成這樣?」
曾語謙直覺他遭到虐待,一度考慮報警。隔了幾天,她接到林政宏打來的電話,自稱仍在機場,「我心想,不是前兩天在機場,為什麼人現在還在機場?他說那邊出了一點狀況,原本要去北京,我問他是不是因為籌不到錢,所以一個一個打電話給很多人?想多勸他一下,我問:『你現在還好嗎? 有沒有在吃飯?我看你好像狀態不太好,大家都有點關心你的狀況⋯⋯』」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曾語謙一直追問著,電話另一頭傳來哽咽聲,儘管只有短暫一瞬。
她曾經近距離見證林政宏懷抱成為「療癒師」的未來志向,期間不是沒有懷疑與掙扎,但最後總以有更大的「課題」要「突破」,執著地待在這個團體裡面,付上所有一切,最後是自己的生命。

以專門研究膜拜團體(cult,或譯為邪教)著名的美國心理學家辛格(Margaret Singer)曾針對教派之洗腦或思想改造手法,歸納出6大條件,當這些條件愈強,此教派對團員的影響力與限縮力愈強:
- 使個體沒有察覺正在發生什麼,還有正在改變中。
- 控制個體的時間還有物理環境。
- 創造出一種無力感、內隱的恐懼,還有依賴。
- 壓抑個體多數原本舊有的行為或態度。
- 灌輸新的行為與態度。
- 呈現一個封閉的邏輯系統,在這系統當中是不允許真實的回饋或批判。 而在這樣的運作過程中,可能會影響成員對於重要事件決策,而使個體在決定事件是非對錯能力上出現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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