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罷工,讓她們成勞資拔河的「人肉繩索」——長榮「18金釵」的告白

時間回到6月20日下午2點,長榮空服員接獲工會即將4點罷工的簡訊,機場空橋一頭是執勤的通道、另一頭是通往支援罷工的方向,2,000多名工會成員中,沒有人比BR722、BR871、BR180三個班機的組員更煎熬,她們的班機在罷工開始後第一時間起飛,但報到時間卡在罷工之前,「To be, or not to be?」

18名率先做出奔向罷工那頭決定的空服員當下沒有想到,這竟然真的成為人生一次「生存,或毀滅」的抉擇——她們成為了談判卡關的「18金釵」、勞資拔河的「人肉繩索」。

「這輩子到目前為止,這段時間是最痛苦的一段日子!」從罷工變曠職的18名成員,接受《報導者》獨家專訪,陳述人生最漫長的13天心路歷程。

長榮空服員罷工進入第13天,今(2)日上午於桃園尊爵天際大飯店進行第二次協商。勞資雙方協商代表和上次一樣,資方談判最高層級仍只到人事室副總經理蕭錦隆。截至下午,未有進展。「不秋後算帳」仍是勞、資難以達成共識的最大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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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榮罷工勞資雙方第二次協商仍然沒有進展。(攝影/蘇威銘)
長榮罷工勞資雙方第二次協商仍然沒有進展。(攝影/蘇威銘)

是罷工還是曠職?「不秋後算帳」卡關的人質

3天前,一度有希望讓這場罷工在第10天落幕,工會員工歷經14小時的投票後,原本已同意接受長榮資方提出的6項對案;不料,5小時後就豬羊變色,工會代表與資方在桃園巿勞工局進行的首次團體協約的協商就破局,「不秋後算帳」卡在「18金釵」的懲處究責上。
長榮空服員罷工勞資協商表
「18金釵」之稱,是來自工會宣布罷工的6月20日當天,飛往上海的BR722、與飛往香港BR871的兩個航班中,選擇參與罷工的18名空服員,將私下連繫的群組命名為「18金釵」。
當天,BR722和BR871分別是下午4點和4點40分起飛,她們報到後抵達機場,在罷工開始、但旅客尚未登機時,詢問工會此時罷工的合法性,在獲得肯定的答案後選擇罷工,在罷工已正式展開的4點05分到20分之間離開機場;不過,她們卻被公司視為擅離職守,成為罷工尚未結束以前,第一批被記曠職的人。
資方代表蕭錦隆表明,對於18名在罷工當天已經報到而罷工的同仁,公司認定是擅離職守,工會卻要求對這18人不得予以懲處,公司難以接受。
「連18人都保不住,還能爭取到什麼?」原本投票結果可望結束罷工的工會,隨即宣布,繼續罷工。事實上,在投票前一天,工會代表與長榮航空董事長林寶水私下會面,便一直力保這18人,不能讓她們受到罷工卻被認定曠職、甚至至少會記一大過的懲處問題。
如今,資方不僅對「18金釵」的懲處毫不退讓,根據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統計,將遭長榮懲處的空服員更已擴大增加到27人之多。
罷工為何變曠職?還原6/20長榮執勤空服員罷工時序

彷彿是沒有退路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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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芬。(攝影/吳逸驊)
小芬。(攝影/吳逸驊)
小芬(化名)在罷工前一個半小時,抵達桃園南崁準備BR722飛往上海的任務,年歷3年的她,這是再平常不過的班機,只是這次很不一樣,因為在準備過程中,接到工會4點開始罷工簡訊,而她的航班登機時間就是4點。
當天同航班的組員們正討論要不要罷工?有人意志堅定地先舉手表態罷工,小芬原本相當猶豫,一邊做執勤前準備、一邊問自己:「到底要怎麼做?」直到問了自己:「既然事前罷工投票時我都投下同意票,為何不堅定自己的立場?」掙扎到最後一刻,她舉起手,是該組中倒數第二個選擇走向罷工的組員,跟著其他11個組員,一起離開機場,加入罷工。
小芬在公司的兩個姊妹淘,一個一開始就沒加入工會,另一個和她一起加入工會、也投下罷工同意票。只不過這姊妹原本說好要一起罷工,後來卻改變心意。「走了(參與罷工)以後才發現,身邊朋友不在同一方向⋯⋯,家人也不支持,」小芬這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在下飛機的那一刻,小芬就想到,他們第一批罷工的組員可能會被大做文章,罷工前幾天卻都沒消息,「一顆心懸了兩天,才剛稍微放心。」但前幾天卻看到PTT出現和其他罷工組員綁著罷工布條一起合拍的照片,還是無馬賽克的版本,眼淚不自覺地掉個不停,開始經歷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日子——不但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焦點,班表更是從STI(罷工)在毫無告知下被改為曠職,成了勞資協商的「籌碼」,接受著大批網友無情訕笑與謾罵。
小芬說:「擔任空服員3年多的時間,當初只是陪著同學一起報考長榮空服,沒想到考上的是我,同學沒上。」就這樣展開自己翱翔天空的人生,但她坦言,本來是胸無大志,又覺得長榮很穩定,應該可以順利地工作一輩子吧!曾經參加過太陽花學運,也只是上街聲援,從來不是主角的她,突然間背負2,000多名空服員罷工的成敗,她說:「這壓力好大,好幾天都沒睡好,比時差還難克服。」

「為什麼要2,000人要陪這18人繼續耗?」

6月29日凌晨的南崁罷工棚現場,進行徹夜繼續罷工意向投票那晚,許多空服員向《報導者》表示,她們本想投「不同意票」資方對案、想堅持罷下去,只因為資方在會面時放話要懲處這18人,讓她們只能紛紛含淚投下「同意票」、即接受資方條件後退場,就是希望這保全這18人。
變成持續抗爭的絆腳石,小芬曾在內部群組發文「我跟大家道歉,是我拖累大家」,雖得到姊妹們的溫馨力挺,但外部卻不乏支持「相忍為大局」的人。小芬說,有聽到「應該先捨棄這18人,為什麼要2,000人陪他們耗在這邊?反正這18人就算被懲處,工會也會幫她們」的說法。她當然知道,人都是自私的,但聽到這說法還是很受傷,「沒有人會想遇到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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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君。(攝影/吳逸驊)
怡君。(攝影/吳逸驊)
進入長榮已經第5年的怡君(化名),罷工當天原本要在BR871飛香港的班機執勤,選擇在旅客登機前罷工,知道資方放話一定要懲處她們時,投票第一時間就立刻到現場投下「不同意票」,表明絕不接受威脅的決心,甚至告訴其他人,別因為她們而影響全部人。
怡君難過地回憶,她聽到身旁的工會幹部廖以勤情緒激動對其他人說「我連18人都保不住⋯⋯」時,意識到自己成為這場罷工存續與談判的籌碼,怡君內心五味雜陳,她覺得當時輿論都已慢慢轉向支持工會,「我們明明意志都還在,卻要這樣結束,真的很不甘心!」
同樣第一時間衝去投下「不同意票」的還有已經在長榮服務超過10年的婉婷(化名),和工會幹部熟識的她,原本相當不能諒解幹部們要大家「忍辱」投下同意票,甚至還以為這是幹部們在直播鏡頭前演給外界看的一場戲,不願相信因為18人,讓工會內部分化了。
婉婷直接傳訊息給幹部,憤怒地說:「我是被記曠職的其中之一,但我不怕,為什麼工會要逼大家含淚投下同意票?」幹部回答:「這是董事長願意給的最寬容的方案,不同意就沒有了,當我們繼續坐在公司大門口,看著人愈來愈少,政府、輿論都不站在我們這一邊,整個世界都與我們為敵時,幹部們不只無法保護被記曠職的人,更無法帶大家安全回公司!」婉婷這時才明白自己成了那個被公司綁架的「肉票」,內心煎熬許久,最後反而含淚去說服其他人投「同意票」。她說:「投票時我一直哭,認為是我們幾個人害了工會所有學姊學妹們。」
「18金釵」群組裡面,有人發起投票,希望用行動告訴所有人:「18金釵不怕犧牲,請大家不要含淚投票。」但關於「工會分裂」報導的新聞畫面整個晚上不斷在網路上流傳,下面就是網友們無情的訕笑。經歷14小時的投票,工會雖然未公布票數,但含淚妥協勝過繼續罷工。
小芬就說:「直到那刻才真正懂幹部們前一夜分化嚴重時所說的話,我們真的因為退讓妥協,終於走向談判桌,雖然仍是破局收場,但至少我們經歷那個漫漫長夜的分裂後,好像重新回到團結的工會。」

華航罷工後帶動長榮改變的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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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長榮南崁航運大樓的空服員。(攝影/吳逸驊)
前往長榮南崁航運大樓的空服員。(攝影/吳逸驊)
一個人人稱羨的工作,為什麼會走上組工會、甚至罷工這條路?小芬回答了外界的疑惑,當一台餐車只剩一個人推,忙得沒空輪休,公司卻只願給缺員津貼——以台北—香港為例,一個人津貼是700元,這筆錢分給其他11個組員,不到70元,連一個便當都買不起,她寧願公司多給一名人力,也不要這筆錢。
小芬還提到,一次飛北京,正巧碰上北京機場修跑道,飛機從桃園機場空橋後推,飛到北京再返回桃園,總計花了12個小時,光在北京機場上空盤旋、落地整備、起飛前排隊,就花了5個小時,而機上組員人數還是跟平常一樣,「我們不懂的是,北京修跑道不是第一天,有時候碰上軍演也是家常便飯,為什麼不增加人力讓我們輪休一下?」總是讓她們以基本人力從頭撐到尾,真的受夠了。
「飛機上服務穿著漂亮制服,看似光鮮亮麗,其實對空服員來說危機四伏。」小芬有一次正忙著幫媽媽照顧小朋友,隔壁的女性乘客站起來準備上廁所時,細跟的高跟鞋直接踩到小芬的腳背,當場鮮血直流,簡單處理傷口後,事務長只是淡淡地說:「沒有人會拒絕妳請工傷,但我們會少一個人。」不想害到其他組員增加工作負擔,小芬只能咬牙撐著完成任務。
「還有更扯的,一位空服員晚上在越南外出買晚餐,遇上飛車搶劫,整個人被拖行好幾公尺,臉頰縫了好幾針,因為還在試用期不敢請工傷,最後都是用自己的病假,」小芬說,結果公司居然發信給大家,「以後外站休息避免外出以免發生危險,為什麼不在行李裡面帶食物就好。」這就是公司令人寒心的地方。
婉婷補充,上述這些個案,都在華航空服員罷工、長榮空服員加入桃空職工、開始向公司爭取後,才慢慢獲得改善。

「合法罷工爭取權益,難道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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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榮空服員合法罷工讓成員承受許多來自社會不同的壓力。(攝影/吳逸驊)
長榮空服員合法罷工讓成員承受許多來自社會不同的壓力。(攝影/吳逸驊)
對她們來說,這是工會實質帶給她們的幫助,但仍有諸多不合理的工作條件與待遇,工會多次跟公司協商破裂後,她們才會願意為罷工投下贊成票,因為她們真的相信,只要她們團結、理性且不失柔性地訴求,終究會得到社會各界的支持。
怡君強調,雖然稱不上愛這家公司,但每當公司拿到五星級航空的肯定,總是會有點驕傲,尤其是在飛行過程中,與其他航空公司比較,就知道長榮對於飛安與空服員的訓練有多嚴格與扎實,這也是她們引以為傲的部分。
現實卻不是這樣。比起3年前的華航空服員罷工,小芬、怡君與婉婷都說:「我們爭取的訴求其實跟他們(華航)沒有太大不同,這10幾天來卻被罵成『公主病』,連我們自己都懷疑,合法地罷工爭取權益難道錯了嗎?」
「18金釵」的記者會前一天,小芬的媽媽看到新聞才打電話來問她是不是其中一人,小芬回答「是」之後,媽媽只丟下一句「妳怎麼這麼傻瓜啊?」隨即掛了電話。「我當場大哭⋯⋯媽媽覺得空服員的工作很好,我真的很不想看到她對我很失望,」小芬說。而家人的不諒解,也讓小芬一度想要拿回三寶(工作證、台胞證、護照),跟資方妥協。
然而,最讓小芬失望的不是離她而去的姊妹或媽媽,而是這個社會許多惡意的謾罵和不支持。她不解,「大家都說我們錯了,但我們明明在做對的事情,為何不能爭取自己的權益?」
「18金釵事件」發生後,小芬壓力大到睡不著,更讓她覺得是人生中最艱困的一刻,「經過這事情後,我才覺得我真正踏入社會,原來台灣社會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她們的熱血和心理準備,或許和你想得不一樣

當初罷工的18人中,已有3人領走三寶回去執勤,但即便如此,目前當天班表上仍是記錄「曠職」而非「STI(罷工)」。小芬轉述,這些組員當初本以為可能只會記支大過才回去飛,但現在卻覺得「一定會被開除」,對於當初的決定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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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婷。(攝影/吳逸驊)
婉婷。(攝影/吳逸驊)
婉婷感覺,這一次資方早有所準備,甚至不惜犧牲一切,就是要把工會斬草除根。小芬則意識到,今後就算要去其他航空公司應徵,也會被點名刷掉,已做好轉換跑道的準備。怡君更在交出三寶時,就做好丟飯碗的最壞打算。
婉婷直言,當她們決定參加罷工時,就沒有天真地以為會像華航空服員3天就結束,連機師罷工都要花一週時間,「我當時心裡盤算,至少要3週吧!有不少姐妹們交出三寶時,特別去看一下自己的戶頭還有多少存款,計算著沒有收入的罷工日子可以撐多久。」
「現在回去也是被砍頭,不如一起撐下去,把條件談好⋯⋯不論成功或失敗,我們都會讓公司知道員工團結的力量,公司管理方式一定會有所改變!」怡君堅定地說。婉婷更開玩笑地說:「我們還沒準備好要回機上發玩具(暑假期間長榮機上會特別準備禮物發給小朋友),呼籲意志力有點動搖的姊妹們,回來罷工棚內坐一坐,一起訴訴苦、講講心事,少看點網路謾罵,一起『慢跑到最後』(罷工的臉書粉絲社團名稱)。」
邁入第13天的罷工,對她們來說承受極大的壓力,怡君自嘲,一度無助到真的去求籤問神,想知道到底何時可以成功,「群組裡面還有姊妹分享算命師的指點迷津,有籤詩說我們要談第二次才會成功。」比起其他一起堅持罷工的姊妹們,「18金釵」知道,她們面對的是更難險的未來,然而,除了開開自己玩笑,再沒有其他方法,排解這段難熬的日子。
「想來當空服員都是對飛行有憧憬,看看這個世界,雖然總是被繁瑣的服務流程綁住,但只要有乘客願意說一聲『謝謝』,那趟飛行就會覺得很窩心,」怡君這樣形容自己的職業,空服員專業訓練是很扎實的,「每次模擬各種事故狀態要開艙門,當成功做到公司的標準作業流程,在規定秒數內成功疏散旅客,內心激動澎湃的心情是不言可喻。那種熱血的感覺,就是我在這裡做這工作的意義。」儘管口中說出「最壞的打算是轉換跑道」,但在她們心中,真正渴望的還是,重返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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