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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痛楚換來的遲到幸福──專訪《幸福城市》導演何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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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戲內到戲外,從導演到演員,《幸福城市》翻轉了一張張生涯的鬼牌,打破所有人對命運的既定印象。幸福,也許不是照著曾經期待的時間表,卻因水到渠成而格外踏實。

《幸福城市》台灣|2018

入圍第55屆金馬獎項:最佳原著劇本(何蔚庭)、最佳男配角(李鴻其)、最佳女配角(丁寧)、最佳新演員(謝章穎)

以小人物為題,打造橫跨三世代的電影作品,以膠捲拍出一個平凡的男人的三個夜晚。獲2018多倫多國際影展「Platform」單元競賽片首獎。

何蔚庭

1971 年生於馬來西亞,後至台灣從事廣告、紀錄片和電影編導工作。早期短片作品《呼吸》、《夏午》即受到國際影展矚目。

導演何蔚庭2010年以《台北星期天》勇奪金馬獎最佳新導演,一夕成為兩岸三地備受矚目的新秀,然而直到今年,才以《幸福城市》再度入圍4項金馬。8年間的跌跌撞撞,換來的是一部宛如脫胎換骨的新作。片中角色在生命中的痛到徹骨,都是真實血肉換來。畢竟幸福沒有捷徑,有時只是需要繞比較遠的路。
《幸福城市》中,高捷、李鴻其與謝章穎,分別飾演張冬陵生命中的3個不同時期的3個夜晚。短短一夜,究竟可以發生多麼戲劇性的轉折?何蔚庭自己體會很深。
當年他以《台北星期天》獲獎後信心大增,想拍更大格局電影,籌備宛如台版《末路狂花》的合拍片《天涯知己》,請兩岸當紅女星飾演片中兩個媽媽,自己砸了600萬前製3個月,找了投資商,演員也說喜歡這案子,要求修改劇本。修了3個月,去北京定裝前一晚,女星不演了,投資商撤了,他瞬間陷入負債還債的日子。就在那同一晚,他以《我愛恰恰》在2012年台北電影節拿下最佳短片獎。
「我老實告訴你,我在台上根本沒心情。這常常發生在我身上。就像《幸福城市》裡面一樣,人生真的就是可以短短一個晚上給你起落很大,」何蔚庭說。

銷聲匿跡,繞了8年的遠路

他在《幸福城市》之前彷彿銷聲匿跡多年的日子,都從那一晚揭開了序幕。對他和妻子一起成立的小公司來說,負債600萬是大的數字。為了還債,他開始了什麼片都接的生涯。「我拍了兩部中央電視台的電視電影,還到新加坡拍了一部英語片,我也不太跟別人說。我還去廣州拍了一部香港電影,監製出狀況自己惡搞,我寫信跟他說敢掛我名字我就告你。那片子現在流傳在坊間,可是導演名字不是我。我其實做了很多事情沒有人知道的。」
對一個第一部長片就一鳴驚人的新導演來說,第二部作品是很重要的關卡,影壇都在等著看你如何證明自己真有才氣。尷尬的是,何蔚庭拍了這一連串成績,不是不知該不該算「電影」,就是不知該不該算他的「作品」。直到桂綸鎂主演的《美好的意外》,畢竟是被華誼找去拍的電影,他很難不認了。然而拍完剪接過程中,發生了戴立忍因被指為台獨而被迫發聲明的事件,戴的女友桂綸鎂也遭波及而暫停演出曝光,該片上片就此整整往後延了一年,氣勢大不如前,台灣也上不了。「大家以為我這8年消失不見了,其實我做的東西都沒有很大的宣傳。」
創作這回事跟生小孩不大一樣,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很難「視如己出」。他拍完《美好的意外》,債也還得差不多,終於比較舒服,也終於渴望拍出真正屬於自己的創作了。「你也知道導演是賭徒嘛,賭性又開始回來了。債已經平了,但是可以賭了。」《幸福城市》其實是早在《台北星期天》之後就有的想法,然而中間拍了那麼多為人作嫁的案子,生命並不會讓你白走這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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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北星期天》到《幸福城市》,8年人生如戲,但何蔚庭並沒有白走這些路。(攝影/蔡耀徵)
從《台北星期天》到《幸福城市》,8年人生如戲,但何蔚庭並沒有白走這些路。(攝影/蔡耀徵)
《幸福城市》再早5年拍,他未必會拍成今天這個成績。多了什麼呢?「人生歷練啊。我常覺得我的運氣很背,我上片的時候都會出狀況,《美好的意外》發生戴立忍事件,《台北星期天》在香港要上片時,已經請好2個菲律賓主角去宣傳,結果有香港旅客在菲律賓被殺,香港片商緊張地說反菲情緒很重,突然間直接就不上了。你說我的心情是不是跟《幸福城市》的老張一樣?所以沒有這些經歷,你很難了解這些人世上的種種。我在《美好的意外》時第一次接觸到《幸福城市》的配樂師,第一次接觸到特效,我拍那個你現在看不見的香港片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動作,所有這些東西都可以用到《幸福城市》裡。」

為什麼國片不夠「痛」?

《幸福城市》的素材,其實來自許多真實人生。「王姊跟小小張的故事是彰化有一個新聞,的確是這樣,我現在還有剪報。有天新聞又看到80多歲老翁殺80多歲太太,為什麼呢,因為他老是覺得他太太跟隔壁鄰居有幹嘛,我心想你都80歲了,這事情還沒辦法解嗎?我又看到我新加坡的親戚姑姑分床睡那麼久,搞到70多歲才離婚,我就覺得中國人常都為了小孩維持婚姻,其實小孩是很痛苦的。前幾年剛好也有一個警察在警局裡自殺。我真的就是有一天洗澡的時候,就想到把這幾個人都串起來。三段倒敘則是因為我對法國導演加斯帕.諾(Gaspar Noé)的《不可逆轉》(Irréversible)印象非常深刻,就覺得用這樣方式拍應該很好玩。」
《幸福城市》中每一段的小張,都因各種傷害與背叛而深陷痛苦漩渦。上一部這麼「痛」的台灣電影,剛好就是李鴻其初試啼聲的上一部電影,張作驥導演的《醉.生夢死》。何蔚庭坦承,應該就是因為張作驥作品和許多韓國電影的刺激,讓他更想在片中呈現真實的痛楚。
「我都跟杜哥(音效杜篤之)說,每一拳打下去要讓人感覺很痛,我們不是港片武俠的音效,就是真的要讓你很痛。就是因為常常被打很痛苦,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拍進去?我覺得台灣電影現在都有點奇怪,都不想面對現實。張作驥導演是唯一一個一直到現在為止敢去碰黑暗面或者很痛的那一面的。我以前也常覺得說,為什麼韓國片拍得出這種東西,我們拍不出來。我們在華山旁邊之前不是才有一個分屍案嗎?我聽了心想,天哪,這不是韓國電影的題材嗎?鄭捷在捷運殺人不也是嗎?為什麼沒有人去拍這些東西?大家總是一直很愛吃甜點,不敢喝中藥,可是吃甜點會讓你胖,喝中藥會讓你好,」何蔚庭說。
《幸福城市》片中的婚姻讓張冬陵遍體麟傷卻又不願放手,何蔚庭對外常忙著澄清「我的婚姻很幸福」,但他坦承:「我跟我太太結婚11年,每天快殺對方了,也是這樣過啊,人家都說婚姻美滿,可是你都不知道怎樣維持這個婚姻美滿是多痛苦的。我們到現在還是在吵架啊有時候,就是這樣起起落落,有人說導演為什麼你的片子那麼悲,那麼不幸福,我想說這就是人生啊,你們沒過過嗎,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我其實只是把人生給反映出來。」
要拍出椎心刺骨的痛,這樣的演出不可能用打折扣的方式完成。何蔚庭說:「我在新加坡拍片和拍《美好的意外》,我其實很不高興的是,演員都不彩排,你要去北京找他定裝,他拍片前一天才過來跟你聊5分鐘,就要拍片,拍片過程中拍3個take後你要他多拍,就開始耍表情,意思就是說『你就用前面的就好了』。但我剪接之後,當然發現這傢伙也挺準的,可是也沒有說多好,只是準,就是可以過關。我那時候就非常痛恨這種東西。所以我拍《幸福城市》,既然我們自己公司要出錢,我就要用我的方式去操作,從李鴻其、丁寧到小小張,我如果不確定你要百分之百進來,我就不用你。石頭的角色本來還有另外一個演員選擇,也是過程中說要改劇本,我說那你就不要來。我既然要做創作型導演,就要用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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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蔚庭說,既然做創作型導演,就要用自己的方式磨演員。(攝影/蔡耀徵)
何蔚庭說,既然做創作型導演,就要用自己的方式磨演員。(攝影/蔡耀徵)
何蔚庭在看完《醉.生夢死》之後就覺得李鴻其很棒,但見了本人才發現他完全不是那個樣子的,那個都是演的,小張反而比較像他,比較害羞內向,比較沉。由於片中以底片拍攝,需要請他和丁寧都先試拍測試,試拍後才發現鴻其走路飄飄的,就叫他花了1、2個月時間去做訓練,以符合警察的體能,做完訓練回來整個人就變了,從以前略帶屁孩樣蛻變為沉穩。李鴻其一旦拿到功課就會去做足了才來,然後丟出讓所有人嚇壞的演出。片中一場他受盡屈辱被一群人痛毆後的戲,他躺在地上哭到斷腸,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一樣抽搐翻滾。演出對手戲的法國女星路易絲.葛林柏(Louise Grinberg)當場被他嚇呆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無能為力,完全真情流露:「她沒有想到鴻其就直接這樣來,而且來很久,其實本來更長。大家常常會被鴻其嚇壞。」
像李鴻其這樣為原本設定的角色自己加碼升級的演出,是何蔚庭身為一個導演最大的幸福。「我們在台灣拍片已經常常連期待都不敢期待了,你不會演壞,我已經很高興了;你演好,我就最高興;你演得非常好,那簡直就是奇蹟。像鴻其就是幫我加分,而且主要是你們知道我這一場要表達什麼,你除了給我,你還把他提高。我們的演員好多次都這樣幫到我。像高捷,很多對白是他加的,比如說打舞者的時候說『我的婚姻不是你決定的』,那是他加的,當這些演員都喜歡他們的角色,就會幫你加分。」
但是當初何蔚庭找飾演老張的演員,找得很痛苦,所能想像這年齡層的演員都找過了,因片中老張得以高齡與外國女孩演出赤裸親密戲,大家看了劇本就嚇壞了,連碰面都取消,只好將原本設定大約70歲的角色降低年齡請高捷救火演出。「捷哥看完劇本就說,好吧我就為你露屁股吧,他也從來不問到底要露什麼要怎樣,但那個動作對老演員來說肯定是有障礙的。」
尹馨在片中飾演高捷的女兒,父女倆只是路邊抽菸聊天,卻為整段未來時空的劇情發揮了定錨的核心作用。何蔚庭說:「尹馨也是神來之筆,我當初直覺覺得她可以,好的演員真的就是讓你很舒服。我在跟攝影師打燈的時候,遠遠看她跟高捷兩個一直拿劇本在那邊對,很認真。我以前在大陸拍的經歷是,演員一個坐這邊,一個坐那邊,一個打手機,一個跟經紀人說話,2個都不講話互動,明明要演情人,到了現場再說。」
片中尹馨的最後一個鏡頭,她對高捷說出最後一句台詞後轉頭就走,精準的節奏拿捏,營造出截然不同的角色互動,那也是尹馨自己的設計。「她有跟我說她要怎麼做,她說她希望她在抱她爸爸的時候說,不要面對著他說,說完一鬆手轉頭就走。這是她的點。看回放出來果然很漂亮。我就很開心。真的大家都會記得尹馨,明明她就那兩三場,所以演員好壞真的不是看你場景多少。」
新人謝章穎飾演少年小小張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那對何蔚庭又是另外一個功課,以冗長的流程花了3個月海選,從16~18歲有表演底子的未成年演員中,找到了4個選擇。「我們讓4人上表演課,成果報告情境表演時,我跟丁寧就看成果報告,從中挑出2個,再給他們跟丁寧對話的劇本,大概4頁對白回去準備,找一天來決賽。丁寧就跟他們2個分別演,所以丁寧很早就把戲演完了,連彩排都在哭,她等到警局戲時大概已哭了100次了。2個中的另一個是演戲非常有經驗的,但丁寧不要,她要小小張,她說他的東西是真的。所以挑小小張其實丁寧也有很大的功勞。」

不是台灣演員不好,是創作者夠不夠力把他們帶出來

丁寧飾演的王姊,是《幸福城市》光芒萬丈的壓軸,而這美好成果來得毫不僥倖。何蔚庭說:「王姊當初是有3個演員來試戲的,但都不保證能拿到角色,一個臨陣連試都不試就跑了,另一個試出來不好。我問她們之前有什麼作品,丁寧說,『導演我什麼作品也沒有,我就當天試戲給你看就好了。』我就給她們準備功課,妳就用一個黑道大姊的身分過來,我假設有一個攝影團隊要訪問妳,我們攝影機架好,妳進來就用那個身分跟我聊天。」果然丁寧一現身就眼神兇狠氣勢逼人,就此獲得角色,然而,這只是她接下來長期痛苦的開始。
丁寧受訪常笑談何蔚庭如何讓她穿著高跟鞋反覆街頭奔跑磨戲,何蔚庭說:「沒辦法,你不狠一點,不野獸一點,不變態一點,你就沒有辦法這樣子。你只要心軟一點,她今天就沒有這個表演。他們的戲都發生在一個晚上,你花10天拍一個晚上,你每天要穿一樣的衣服活在那個情緒,他們每天都緊繃在那情緒裡面。」
丁寧在片中從開始就一直哭,哭久了也就沒在想表演了。「就是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那個做法,他就故意讓你拍50個take,你已經開始不想的時候,戲就自然出來,因為你已經不是在演戲了。有點像演舞台劇,2、3個月大量彩排,時間到了開始表演,你每天表演情緒都不一樣,可是台詞都背好了,一切都準備了,當下自然就會出來。我覺得丁寧是有到達那個狀態,因為我們就是一直重拍,李鴻其也是。」
然而即使丁寧的演出獲得讚譽,何蔚庭在拍攝當下,其實都還並沒有察覺到她所達到的境界:「當下還真沒有想太多,只要她演得不差,我已經很高興了,對我來說,你只要把我劇本裡頭想要演的東西都演到了就好,該哭啊、情緒該起來啊,都有了。我們是直到剪接的時候才開始發現,好像不對喔,好像『很好』。因為你當下只顧著把該做的東西做完,可是每一顆鏡頭放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個撞擊,你就開始看到有一個生命在裡面。這件事是我們在後期開始有人看片的時候,大家才開始幾乎99%都對丁寧的表現反應非常好。」
在片中演出八面玲瓏的丁寧,有時搞笑有時安靜,「比如她在車內向警察要菸的時候就很滑頭,下一場她跟夏靖庭講話的時候又不一樣,你看得出來她簡直就是有辦法每一場都用不一樣的方式去對別人,這才是最厲害的地方。像她在車上要菸那個簡直就是太過分了,妳能夠那麼地去弄警察,可是當她一個人安靜的時候,你知道她在想,她要完菸往後靠的時候,忽然間整個人就沉下來了,因為她在思考她該怎麼辦,所以我覺得這個人的頭腦一直在動,這是很有趣、很有生命力的。後面就越看越覺得她對了,她真的對了。」
可以肯定的是,對丁寧來說,在《幸福城市》一鳴驚人的演出後,她的演藝生涯黃金時期才正要開始。何蔚庭說:「我知道以前大家都說她是豔星,拍過寫真集,就是那種偶爾在哪部電影裡出現一下的。當初選角提丁寧時,我那時就抱著『好啊就看看啊』的態度,可是看她那麼認真,她心裡也知道這個角色對她很重要,她其實很用力,我們那時候就被這種態度感動了,因為我覺得演員不管演得好不好,她的態度一定要好。」
這一票台灣演員,在何蔚庭的指導下,交出了完全迥異於過去形象的演出,打破所有人對他們的既定印象。「你說台灣演員好不好?不是台灣演員不好,是創作者夠不夠力把他們帶出來。」而在如此同心協力地奮力一搏之後,《幸福城市》從導演到演員都等到了他們生涯遲來的幸福,也許不是照著曾經期待的時間表,卻因水到渠成而格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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