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渡於晃漾的川流人間──專訪《川流之島》導演詹京霖
圖為後製合成。
圖為後製合成。

詹京霖以《川流之島》接連獲得金鐘獎、台北電影節,並入圍今年的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告別新聞與法律系所,轉身走向電影創作,詹京霖創作路以土法煉鋼鋪成,謙稱作品不完美,卻是自己對自己所下的戰帖,他不斷自我辯證也坦誠以對。

《川流之島》台灣|2016

2017金馬獎入圍:最佳新導演(詹京霖)、最佳女主角(尹馨)

詹京霖,1980年生,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藝術創作碩士,作品多關注台灣底層邊緣小人物的生活。2013年以短片《狀況排除》獲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並入圍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川流之島》為其首部劇情長片。

一般大眾對於詹京霖的初始印象,大抵是他執導的《狀況排除》以短片之姿,在2013年奪下「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的聲名鵠起;還有在典禮上,當發表得獎感言的時限鐘聲催響時,他仍面不改色,提起給予他創作發想的大埔事件,「希望大家重視這些,比電影還要電影情節的現實。」
當時島國氛圍像個悶騰的壓力鍋,匯集了各種風起雲湧的騷動。不管是反媒體壟斷運動,對言論自由被政金勢力推到懸崖邊的恐懼;抑或像洪仲丘事件關廠工人案那般,權威體制對孤離弱者傾軋的人間煉獄,都讓人急於索求關於公平正義的答案,彷彿只要再施以一點火苗,隨時就能達到狂熱的沸點。詹京霖那段鏗鏘有力的呼籲,讓人對這位影壇初生之犢,有了電影之外的「社會性想像」。
然而,整段得獎感言裡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反倒是那句:「當然,我對自己也是非常有自信的,我覺得我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導演。」
訪談之初,隨即拋出了這個回憶,試圖了解詹京霖當時的語境。他啜了一口咖啡說:「你說那句喔,其實我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被挺多人誤讀,覺得我臭屁臭屁的。」沒有急於澄清的倉促,更沒有一絲被誤讀的委屈,他接著說:「那句話的意思是,我整個學習電影的過程都靠自己來,沒人可以靠,寫劇本自己來,早期燈光還自己做,當然每個階段都會有工作人員投入,但我還是得決定整體方向。」
台北電影節獲獎,讓半路出家的詹京霖覺得自己紮實練功、摸索出來的電影系統原來是可行的,「好像我的土法煉鋼是管用的,可操作的。」
詹京霖大學念的是新聞系與法律系,卻從沒立志成為記者或司法人員,反而心中存著對藝術的嚮往,但手邊沒有任何作品可供他報考藝術創作研究所。所幸,當時成立未久的世新大學廣電所/電影創作組,伸出了橄欖枝,願意提供一半入學名額給沒有經驗與實績的叩關者,詹京霖於是轉身邁向電影路。
土法煉鋼的起步是大量看電影,「我大學看過的片子,用十隻手指頭可以數得出來,看片量很少,而且很多都是好萊塢的爛片。」然而考取研究所後,詹京霖有自覺當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鐘,念更多經。「我是有計畫有系統地吸取,當時一天大概會看到三、四部,一個禮拜看完一個大師的全部電影,接著瀏覽完台灣電影回顧,每天搞死自己。」畢竟,「我是魔羯座嘛!」詹京霖補充。
像是在嵩山石洞面壁9年的達摩,修性坐禪,影透入石,終成正果。詹京霖苦研古今中外成千上百部電影,好像領略了當代電影發展到什麼程度、內核又長得如何後,心裡才篤定不少,覺得終於有問心無愧開始創作的資格了。「與其認同別人的系統,不如建立自己的系統,我這個想法是貫徹在所有事情上,因為自己的體會和理解是別人奪不走的。」詹京霖顯現出的沉穩踏實,來自於擁有一套思路明確的自我知識建構模式,而他對世界無止盡地提問並尋求答案的慣性,塑成他在漫漶
東西敝壞不能分辨。
著各種疑惑泥濘的路上,信步走成獨有的創作風格。

面對社會議題與創作之間的焦慮

從早期以大埔事件、中科搶水事件為題材的短片《狀況排除》,到以國道收費員為故事背景的《川流之島》,容易使人在依循其創作脈絡做出這樣的認定:詹京霖應該很關心社會議題。而當我們問及創作與社會議題之間的連結時,卻讓詹京霖停頓許久,歷經幾秒沉默後,他以緩慢語速說道:「一開始的觸發點不一定是事件本身,有可能是腦海裡有先存有巨大的象徵和隱喻,然後,在我平常就有接觸社會事件的情況下,它們就會容易跑進來成為素材。」他如此梳理創作的序位。
以《川流之島》為例,國道收費員的生活一直讓詹京霖充滿好奇,這些人佇立在車陣川流間工作,輪班結束後,從地下通道回到宿舍休息,隔日繼續上工。地面與地底的流動,充滿無限想像,「該說他們像是從地獄回到人間,或是從人間走進地獄?」他這樣聯想著。他也從田野調查得知,收費員生活中認識的對象,泰半是潮來潮往的國道警察與固定路線的貨車司機,在固守著票亭「給票、取票」的瞬間,存在著情感流動與命運交錯。「我就是從這隱喻性,慢慢引伸出《川流之島》。」
詩意的象徵性與隱喻,是詹京霖的創作本體,即使關注社會議題,但他不是走在社會前線高聲吶喊的人,也非「議題先行」的社運者。甚且,面對社會運動,詹京霖說自己一直都有著深刻的焦慮,「我念了那些社會、哲學相關的書,信仰也在那邊,有時候會覺得挺無力的,我常常看到反抗的結構性本質,也是複製他所要反抗的對象,所以我從中會感到巨大的荒謬感。」他提起過去身為記者時,跑政黨線的經歷:在國會過半席次首次由新面孔奪下的「歷史新夜」,開票當天他眼看著身邊充斥嘉年華式的狂歡感,彷若一切的理想都彰顯了,就此世界大同。但時過境遷後,「一切像泡沫一樣,輕碰一下就沒了」,人間依然是冷冽殘酷的修羅場。
「我無法把我的作品當作宣揚理念的工具。」他深知,理想的實踐永遠不會是鐵板一塊,每個組織都有政治操作,有妥協就一定有犧牲,有權衡也一定有不對等的權力存在。關注階級問題的他,無法跳過這些不論,僅去高談崇高的理想,哪怕他說自己也羨慕真心不疑、純粹相信某種價值的人,只是他寧可永遠保有質疑。

「人」才是巨大謊言裡的真實存在

費力說明完「有所不為」的脈絡後,談起「有所為」時,詹京霖恢復了滔滔不絕的神采,「現在我比較能說服自己:當一切都在漂浮、都是虛無、抓不到穩定力量的時候,那就回到人的本質狀態⋯⋯,『人』這件事情很重要,在日常的壓迫中,人怎麼處於混濁的狀態,比單一抗爭事件重要。」也因此,詹京霖作品更多著墨於小人物細膩的情感流動。
《川流之島》導演詹京霖。(攝影/蔡耀徵)
《川流之島》導演詹京霖。(攝影/蔡耀徵)
《川流之島》設定在國道收費站被電子收費系統取代,「站亭拆毀、人流離」的背景,劇情核心則著眼於收費員女主角尹馨,與日日行經收費站的貨車司機鄭人碩間,彼此相會的短暫美好與關係崩解。
聊著聊者,詹京霖突然問我們,還記不記得轟動一時的新聞:有個女博士為了愛,匯了一堆錢給從沒見過面、但號稱自己是CIA
美國國家中情局,全名為: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頭子的社會事件。
當時女博士的言行成了大眾的笑柄,但詹京霖正色道:「我自己在看這件事,就不會站在批判、嘲弄的立場,」他繼續提出想法,「搞不好女博士也知道這是騙局,但匯錢給情人的動作,為的就是求一個證明愛情存在的可能;搞不好她就是要讓自己覺得有個愛情在遠方等待著她,她才有活著的意義。我覺得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我覺得哪怕世界都是謊言,當人有信仰,人的行動被信仰所指引而往前行,那便是真的。」資本主義的詭計、階級的傾軋、人世的渾沌,詹京霖再敏感不過,回到創作裡,他保持思辨也認真看待情感的赤誠渴慕,寫出日常裡無所不在的壓迫,也不忘尋覓人間煉獄裡,教人不致絕望的純真情感。
或許對詹京霖而言,活在淼茫
遼闊無涯。
的川流人生海海裡,仍奮力擺尾開合鱗腮並搏掙續命氧氣的刀俎之魚,才更顯生命的瑰麗。

225萬、12天,低到塵埃開出花

回顧自己拍攝《川流之島》的過程,詹京霖認真說了好幾遍:「太痛苦了,直到2016年4月初把成品交出去前,真的都生不如死。」
2015年10月,嘗試自製電視電影的中視,找上了詹京霖,提出合作拍片計畫。他掐指一算,若要在隔年4月順利播映,回推時間得在2月把片子拍完,而這短短的4個月之間,除了實際開拍,還包括了找場景、找演員的前置工作,更別說詹京霖在答應拍片的當下,劇本WORD檔裡還是一片空白,半個字也沒有。
問起思慮縝密的詹京霖,何以自找罪受地接下燙手山芋?他說:「答應接拍,算是我對自己的承諾,我知道接這案子會很痛苦,可是我想知道我會怎麼應付那種痛苦,我到底可以在這種資源極端的狀況下,把作品維持到什麼程度?」他自問,難道一定要等到所有資金、人力、物力,都因緣俱足的完美狀態下,才能開啟下一步創作嗎?
確定接下拍攝工作後,除了劇本由詹京霖自行掌舵,如何找到合適的演員與符合故事情節的拍攝場景,則是兩項考驗。
談及演員的選擇,詹京霖說:「我大概不會去挑那種跟劇本角色很像的演員,因為我知道我可以改變角色,劇本是我寫的,都可以改,所以我是去挑我想合作的演員,要有想像力,要有某種靈性的⋯⋯,我喜歡那種有強烈意見的演員,甚至是敢反駁我的。」這樣的思考與創作方式,如實呼應了詹京霖「把人當人看,是很重要的」的信念。倘若他的創作談及的是正視日常生活無所不在的壓迫,但在拍片現場,自己卻只把演員當成符號與工具,豈不荒謬?
演員選定,拍片場景則遇到諸多困難。起初向國道高速公路局申請拍攝就屢遭不順,最後雖然借到了收費站,拍攝過程中卻又發生了插曲,「當我正在拍攝時,高公局知道自救會擔任(拍片)顧問這件事,非常氣憤,揚言提告。我才花12天拍攝,但那12天每天都很戰戰兢兢,想著要怎麼跟高公局斡旋。其實我是法律系的,我覺得自己站得住腳,有合法申請,也沒有約定什麼義務,你高公局當時社會觀感差,又於法無據,我根本不用害怕,大不了就是跟你拚了!」面對緊張的拍攝過程,詹京霖展現出兵來將擋的篤定,自知這是自己的選擇,山芋再燙也只能想辦法解決。
「我很想測試自己會怎麼應付壓迫,⋯⋯但這種情況一次就夠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詹京霖重溫「劫難」後,發出如歷劫歸來的爽朗大笑。他認為,與其說自己是個導演,其實更像是個資源分配者,僅225萬拍片預算與12天拍攝時間,沒有時間浪費任何一毛錢,處處在虎口上求生。而他最終交出了《川流之島》這部帶著他走向金馬的作品,無疑也印證了他在北影得獎時,銳氣千條的那句感言:「我覺得我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導演」。

不完美,依然摩娑獨有光芒

《川流之島》先在2016年金鐘獎獲得了最佳導演、編劇與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獎項,女主角尹馨也因此獲得肯定,此次入圍金馬,詹京霖檢視此片的創作歷程,提及拍攝條件的艱困:「在接拍的當下,我就告訴自己,我一定會討厭這部作品,甚至它會是我最不滿意的作品。果不其然,有很多不完美。」看待作品,詹京霖嚴格也誠實。
訪談進入尾聲時彼此聊起了金馬戰況,詹京霖口裡關心的還是劇組團隊,也遺憾在中國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獲得「最佳男主角」的鄭人碩未能入圍金馬,「我一開始寫劇本時,就明白這個角色是枚險棋,喜歡的人會很喜歡,無法接受的人,就是從頭到尾都無法被說服。很多人都說這角色很有魅力,但是無法相信世界上存在這種人的,就是無法。」他連續重複提了幾次:「這是我的問題」。
不謀其前、不慮其後、不戀當今。詹京霖把作品的好,歸功於與演員們交流後形塑出的成果,而作品裡的未盡之處,則收歸成自己日後電影路上的修道課業,持續泅渡在不完美的川流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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