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變動中的國產生乳市場與酪農2

林鳳營重回好市多:「滅頂行動」十年,貨架後的味全酪農與鮮乳版圖動盪
重回好市多的林鳳營鮮乳主打「崙背乳源」,和一般通路的林鳳營鮮乳做出區隔。(攝影/黃俐珏)
重回好市多的林鳳營鮮乳主打「崙背乳源」,和一般通路的林鳳營鮮乳做出區隔。(攝影/黃俐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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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近10年,林鳳營鮮乳於2025年底重回好市多(Costco),在鮮乳市場試圖收復失地。2014年,因為頂新集團劣質油品事件,消費者掀起大規模抵制潮。當時頂新持有味全4成股份,味全的明星商品──林鳳營鮮乳,成為消費者拒買標的。隔年底,消費者在好市多針對林鳳營鮮乳採取「秒買秒退」策略,以集體行動引發矚目。2016年,林鳳營鮮乳黯然從好市多離場。

10年裡,鮮乳市場重新洗牌。原本市占率第一的林鳳營鮮乳退居第三,與味全契作的酪農戶數少了近一半。他們有人離開酪農業,也有人換到其他乳品廠;但仍有酪農繼續與味全合作。

2014年,被推上前線的味全契作酪農

2014年的消費者抵制潮意圖讓引發食安危機的頂新集團付出代價,酪農則被迫在產業現場承受後座力。鮮乳供應鏈中,契作酪農原本只需要專心生產鮮乳,向來隱身品牌之後。當時的抵制風波,卻將與味全契作的酪農廖金聲與廖一峰父子推到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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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味全公司契作的雲林崙背酪農廖一峰表示,林鳳營抵制事件時,他的社群帳號滿是網友詢問他為何交乳給味全的訊息。圖為已經有43年歷史的牛舍,也是廖一峰和其父親接受味全拍攝紀錄片的場景。(攝影/柯采瑜)
與味全公司契作的雲林崙背酪農廖一峰表示,林鳳營抵制事件時,他的社群帳號滿是網友詢問他為何交乳給味全的訊息。圖為已經有43年歷史的牛舍,也是廖一峰和其父親接受味全拍攝紀錄片的場景。(攝影/柯采瑜)

抵制事件延燒,2015年中,味全投放以酪農心聲為視角的影片企圖挽回形象。他們拍攝紀錄短片〈用心,做好每一瓶林鳳營〉在電視廣告放送,影片的主人翁正是酪農廖金聲與廖一峰。影片上架後抵制聲浪未見平息,網友反應兩極,有人說那是企業試圖「洗白」的操作,也有人從畫面中讀到酪農的人情味。

但當2015年底,頂新董事長魏應充一審被判無罪,引爆消費者長期積壓的不滿情緒,針對林鳳營鮮乳的「秒買秒退
「秒買秒退」是當時民眾發起的抵制方式,利用好市多退貨即銷毀制度,在購買林鳳營鮮乳後立即退貨,迫使賣場銷毀該產品,藉以達成抵制目標。
」行動開始擴散,網友肉搜影片中的酪農父子,媒體電話接連湧入廖家。

現年51歲的廖一峰在養牛的空檔,接受我們採訪,他回想當年景況,仍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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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一峰描述當時牧場門口被大小媒體圍堵,採訪電話湧進廖家,他跟爸爸廖金聲說,就不要接電話了。(攝影/柯采瑜)
廖一峰描述當時牧場門口被大小媒體圍堵,採訪電話湧進廖家,他跟爸爸廖金聲說,就不要接電話了。(攝影/柯采瑜)
廖家牧場位在一片狼尾草田
狼尾草為台灣畜牧業重要的芻料植物。
後方,廖一峰說,小小的入口當時聚集各家媒體圍堵採訪,「當時真的不知道要怎麼進牧場工作。」媒體不外乎希望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為何在社會輿論壓力下,仍選擇將鮮乳交給味全?

社群上,網友很快地找到廖一峰的帳號,私訊一則接一則,「多到怎麼刪都刪不完,」廖一峰無奈表示,最常被問:「既然是酪農,為什麼不自己賣牛奶?」

對此,廖一峰認為,外界往往忽略乳廠與酪農之間的廠農關係。他解釋,自己是味全的契作酪農,生乳也必須經過乳廠加工處理,才能合法販售

和廖一峰年紀相仿,53歲的邱勇誠是味全前任畜產組經理。味全抵制風波延燒時,他陪著廖家全天拍攝影片,也負責安撫酪農。邱勇誠回憶:「當時酪農說,原本交乳給味全很光榮,沒想到有一天會變成奇恥大辱。」在酪農的生活圈裡,親友們的眼光從原本的羨慕,轉為責備和惋惜。

「滅頂行動」的關鍵:林鳳營鮮乳
2013年至2014年間,魏家主導的頂新集團接連爆發劣油食安爭議,消費者發起「滅頂行動
指台灣社會在頂新集團劣油事件後,針對該集團所發起的一系列抵制行動。
」。當時頂新持有味全40%股份,味全也被納入頂新集團體系。抵制事件爆發前,味全在國產乳品供應位居要角。作為味全最具代表性的產品,「林鳳營鮮乳」在抵制浪潮中首當其衝。

2015年11月,法院裁定頂新董事長魏應充無罪後,「滅頂行動」遂出現更激進的形式。消費者主導的「秒買秒退」在好市多賣場間延燒,是當時最具辨識度的抵制手段。堅持拒買味全產品已10年的消費者張承美表示,她當時沒有參與「秒買秒退」行動,不過她認為,會出現「秒買秒退」,是「因為司法沒有回應社會期待,消費者才這麼做」。

抵制發生前,味全單日生乳收購量超過300公噸,占全台單日鮮乳總供應量的三分之一。屬於企業對企業(B2B)通路的好市多,單日向味全收購量超過其中2成,是味全鮮乳原先的重要銷售點。邱勇誠說,當味全失去好市多這塊市場,且在學校、社教機構、國家軍隊等處禁售,林鳳營鮮乳無處可去。至於企業對消費端(B2C)的市場,則因「滅頂行動」持續發酵而下滑。

為刺激消費,林鳳營鮮乳時不時推出買大送小、一瓶牛奶附贈盒裝鮮乳的「帶娃娃」促銷活動,仍難解滯銷之急;面對味全乳源過剩,當時農委會(今農業部)曾出面協調,由味全每日釋出104噸生乳,分配給統一、光泉、佳格、開元及養樂多5家公司。這樣的運作方式維持2個多月,農委會認為臨時釋出乳源非長久之計。在政府促成下,味全與台南柳營、高雄橋頭的13戶酪農解約,由統一接手這些酪農每日近30噸的鮮乳供應量,也正是這一次,味全讓出當時日收乳量近10%的鮮乳市場龍頭寶座。

搶乳大作戰:2017年的酪農換廠潮

2014年以前,味全的契作酪農戶數和收乳總量長期穩居第一;抵制事件後,味全退到第二名,統一躍居為冠。然而,鮮乳市場版圖並未就此定案,在2017年時,台灣的鮮乳市場出現一波少見的酪農換廠潮,再次衝擊味全。

雲林崙背鄉酪農第三代楊詠竹的牧場,曾與味全合作超過40年,但在2017年,他們決定離開這個老夥伴,換到光泉。「那時候就大家相約一起跳(廠),」楊詠竹說。那段時間,附近牧場時常彼此交換訊息,討論是否該從味全出走。楊詠竹家與附近的2戶酪農一同換廠,3戶的生乳量正好裝滿一台乳車
乳品廠每天到牧場收運生乳的冷藏運輸車。

換廠風潮也吹到屏東。身為屏東萬丹鄉酪農,以及產銷班班長的陳國禎是酪農第二代。他們家的牧場與味全合作超過30年,他的父親陳光雄更曾擔任味全酪農聯誼會會長,在契作期間獲得神農獎。然而,他在2017年時換到與義美合作。

楊詠竹家裡決定轉廠,是擔心外界對味全的風評;陳國禎的選擇,則是另一層考量。陳國禎說,那一年傳出三大乳廠(統一、光泉、味全)將取消鮮乳的獎勵加價
乳品廠向酪農收購生乳的價格,由兩部分組成:基礎乳價與獎勵加價。基礎乳價由生乳價格評議委員會訂定;獎勵加價則由乳品廠依契作條件自行訂定,酪農若達到乳廠對生產品質與供應量的要求,方能取得。我們採訪的酪農多表示,基礎乳價大致等同於生產成本,實際利潤來自獎勵加價。
,形同變相壓低酪農收入。聽聞這個消息,他忿忿不平,最後帶著整個產銷班共8戶離開味全。

酪農與乳廠之間的契作關係一向穩定而緊密,換廠並不容易。但2017年時,義美擴大乳品布局,以「為酪農加薪」為號召,宣布每公斤生乳「加價1元」收購,向各地酪農招手。看似每公斤生乳只多了1元,但對酪農而言,累積起來的收益相當可觀。一座約200頭牛規模的牧場,一個月能因此多出十多萬元收入。

當時義美為了吸引乳源,甚至願意為酪農支付與原廠的違約金,並且第一次合作就簽下5年長約
酪農大多樂見簽訂長期契約,因其代表較穩定的保障,得以減少換約帶來的不確定性。不過,義美僅在首次合作時提供5年長約,後續有3年約,也有2年約。其他三大乳廠:統一、光泉與味全,多以3年期契約為主。
。短短幾年間,與義美契作的酪農戶數從18戶增加到47戶(註)
其他乳廠的不具名酪農表示,義美最高峰時收了56戶契作酪農,然而因為當時擴張速度過快,義美產品的消費量不如預期,義美於是在2021至2023間和10戶酪農解約。
。為了留住酪農,其他乳廠只得跟進調整收購價格。自從義美加入大廠競爭行列後,各廠收購乳價漸漸疊高。

義美入局,原本由統一、光泉與味全主導的「三」分天下,演變為今日的「四」雄競爭。加上手搖飲料市場興起,各乳廠開始挖角酪農,帶動乳價漲幅。從2017到2020年,嘉義酪農張正杰說,「那是酪農最有尊嚴的黃金3年。」

回不去的乳源和留下來的酪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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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酪農產業擁有26年資歷、曾任味全食品畜產組資深經理、晟順農牧場前董事長的邱勇誠。他回憶抵制事件時,酪農們常問他:「味全這樣的狀況會多久?」他無法替公司保證未來,也難以替酪農分憂,是他最無力的時候。(攝影/柯采瑜)
在酪農產業擁有26年資歷、曾任味全食品畜產組資深經理、晟順農牧場前董事長的邱勇誠。他回憶抵制事件時,酪農們常問他:「味全這樣的狀況會多久?」他無法替公司保證未來,也難以替酪農分憂,是他最無力的時候。(攝影/柯采瑜)

抵制風波發生時,味全管理層希望守住乳源,安酪農的心,於是將原先收購後45天才發放的乳款,提早30天發放。味全酪農廖一峰回憶,當時公司曾向酪農表示,即使選擇離開也不必顧慮違約問題,但他仍然留下。他說,「我們從民國68年(1979)開始和味全走契約,一路到現在,老一輩和味全都有感情了。」在酪農產業工作26年,業界人稱「味全勇」的邱勇誠,長年與酪農打交道,和數座契作牧場擁有深厚情誼,他忘不了當時沒離開的酪農對他說:「留下來是因為你。」

然而,味全的酪農戶數,還是一路從抵制事件前的168戶,砍半到現在80多戶,乳量從日產300噸到現在不到200噸。邱勇誠指出,味全酪農的牧場通常歷史較久,牧場平均飼養隻數不如其他廠,大多維持原先約200頭左右的中小型規模。除了受限於牧場面積和法規限制,擴建不易,也因味全收乳量不如以往,擴大牧場規模較無效益。

在雲林崙背,味全契作酪農周加祥和李宇康的牧場,曾跟上味全的產業升級計畫,讓他們能向公司預支乳款,使得牧場規模逆風擴大,但味全酪農的牧場能成長的並非多數。同為味全契作酪農陳良雄原本飼養160多頭乳牛,後來配合政府牛結節疹防疫管制要求,規模縮減至80頭;再加上下一代無意接手,他選擇維持現狀,不再擴展。和台灣牧場契作的酪農董佳琦從旁觀察,她認為,「小規模的牧場沒有規模經濟,最後可能會難以撐下去。」

即便多數味全的契作牧場規模維持或縮小,甚至有合作酪農選擇離酪,整體產量一路下降,但林鳳營鮮乳市場銷售不振的壓力持續,味全難以消化既有乳源。2022年,原本全數交乳給味全的屏東里港合作社6戶酪農合約到期,與味全的契作關係告終。邱勇誠表示,抵制風波後味全的消費市場萎縮,「公司只好砍掉屏東里港這條線。」6戶酪農之中,1戶選擇離酪,其餘酪農則在屏東縣政府協助下,由台農代工成立地方品牌「阿猴鮮乳」,嘗試透過地方通路消化乳源。然而,去年(2025)年底又有1戶退出,目前阿猴鮮乳只剩下4戶酪農維持運作。

餘波未止,酪農的下一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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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一峰指著剛換發的「產銷履歷農產品驗證證書」說,自林鳳營抵制事件後,他便自費申請產銷履歷,每3年固定繳納約7萬元的驗證費用,希望透過證書,向外界證明自家牧場的品質。(攝影/柯采瑜)
廖一峰指著剛換發的「產銷履歷農產品驗證證書」說,自林鳳營抵制事件後,他便自費申請產銷履歷,每3年固定繳納約7萬元的驗證費用,希望透過證書,向外界證明自家牧場的品質。(攝影/柯采瑜)

與酪農戶契作的乳廠版圖重整,也改變地方牧場的人際日常風景。雲林崙背原本全部都是交給味全,如今只剩7戶。光泉與義美的乳品加工廠主要集中於北部,距離北部較近的崙背是當時乳廠競逐乳源最激烈的地區之一。味全原本的酪農戶鎮守分布於雲林崙背、台南柳營、高雄大社、屏東萬丹,如今大多聚集在屏東萬丹。廖一峰形容,「現在崙背像聯合國」,許多乳廠在崙背插旗立足。崙背酪農們曾經一起開會、上研習課的情誼,也隨著乳廠版圖洗牌逐漸淡去。

這場被視為台灣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消費者抵制行動,至今仍未完全落幕。對消費者而言,選擇只有買或不買。近期林鳳營鮮乳重回好市多,消費者張承美說,她還是會持續選擇不買,她坦言,抵制是立場表態,很難同時顧及生產端的複雜現實。

但廖一峰認為,「酪農和乳廠,其實是一個生命共同體。」被抵制的壓力會順著供應鏈向上游傳遞,落在難以抽身的生產者身上。十年過去,滅頂行動仍在持續,供應鏈上游的酪農既無法因抵制而停工,也難以在抵制降溫後回到原點。

廖一峰退伍後便回到牧場和父親一起養牛,至今已28個年頭。10年前,他養了150頭牛;10年後,一樣是150頭。他沒有擴建牧場,也沒有追求規模成長。歷經抵制事件,廖一峰說,自己最大的轉變,是心境變得更單純,他說,「把牛養好,把每天的事做好,就是這10年來最重要的事。」

57歲的陳良雄和42歲的李宇康各自有繼續走下去的方法。陳良雄說,他會一直養到不能再養為止;李宇康則回憶,他曾在夜市看到攤販使用林鳳營鮮乳,讓他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走過10年的抵制餘波,外在市場的風暴並未真正遠離。面對下一個10年,酪農仍須在不斷變動的環境中,尋找新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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