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20──人間.疫象

│彰化│

三代豬農張勝哲:我們像冬天的刺蝟,很苦很冷、但擁抱很危險

張勝哲,永隆牧場負責人,創立自有品牌「花田囍彘」,49歲。(攝影/陳曉威)

「2020是我的不確定之年,我經歷了2次大瘟疫、2次恐慌。 」

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跟非洲豬瘟是一樣的,只是一個對象是人,一個是豬。你不覺得很像嗎?

我自己覺得,人跟豬就有8成像。豬是365天都可以發情的動物,不像貓狗,春天就這麼短短幾天,豬幾乎無時無刻都可以發情生產。你要讓母豬懷孕,要先發情才可以配種,但有時候,母豬就是不懷孕、不發情,我就會讓她們換個環境,比如說把她們趕出來跑一跑、上載豬車去繞一下,就會比較容易懷孕。人也是一樣啊,無時無刻都可以發情,讓你放個假、坐車去兜兜風、度蜜月,搞不好就有喜了。

產房裡面的經驗,也讓我有很多體會。在接生的時候,有的新母豬因為沒有生產經驗,會過度緊張導致難產,這時候我們就要幫忙,把手伸到豬的產道裡,將小豬拉出來。當整隻手被產道夾得死死的,像我這樣一個大男人一下就沒力了,母豬還要花更多力氣來把小豬擠出來。

生完以後,小豬一個小時要吃一次奶。假設一隻豬一個小時吃一次奶,每次要花幾分鐘,母豬一天24小時就沒辦法睡覺,而且奶汁幾乎都是脂肪,有的母豬後來就會瘦得很明顯。這些經歷都讓我覺得,其實人跟豬一樣,生產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所以要對老婆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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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說是從小跟豬一起長大,張勝哲認為人和豬之間有不少共通性。(攝影/陳曉威)
可說是從小跟豬一起長大,張勝哲認為人和豬之間有不少共通性。(攝影/陳曉威)

留學海外當工程師,十多年後重返豬圈懷抱

不只是這樣,我算是很喜歡動物的人,跟豬又特別有緣分。從小學開始,我就有一個綽號,叫「豬哲」,因為跟豬住得太近,在廣場曬的衣服都是豬的味道,同學自然把我跟豬連結在一起。

養豬是從阿公那代開始的,到現在已經60多年了。那時候是人豬一家親,老家的三合院就在舊豬舍旁邊,我看著豬長大,豬也看著我長大。

後來我念了數學,再拿到企管和資訊兩個碩士,順勢進入科技產業,成為一名研發工程師。每天都沉浸在技術裡,跟豬愈離愈遠。

一次到中國出差,我住在五星級飯店裡,從十多層樓的窗戶外往外一看,全都是低矮老舊的平房,一旁的大媽光著身體在洗澡。那一幕讓我印象深刻,畢竟我覺得人生而平等,這樣的貧富差距替回歸埋下了一個種子。幾年後,我成為主管,當一得知要被外派到中國時,我心一橫,決定回家重投豬的懷抱。

科技業和養豬,其實邏輯差不多

雖然豬是我熟悉的動物,但把豬養好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常說,養豬很容易、養得好很難;就像考60分很容易、90分就很難。

前幾年我花了很多時間,蹲在豬場摸索,試著以新技術來一點一點改進飼養設備和飼料,用各種科學的方式去嘗試。像是給豬吃胡蘿蔔、吃地瓜、或是引進新的豬種,嘗試利用配種來打造專屬台灣味的豬,試了幾年,我才發現科技業跟養豬業的邏輯其實沒有差太多,為了做品牌,同樣得在不斷地嘗試和變化中,殺出一條血路。

只是過去一年的變化真的太大了。誰能預料到COVID-19爆發、然後數百萬人死了、國際政治情勢改變,也對農業帶來衝擊?

對我們豬農來說,最在意的事情不外乎飼料的價格,而疫情讓航運費用大增,豬吃的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又幾乎都是仰賴進口,1公斤玉米就從6塊漲到了9塊,飼養成本直線上升。那我就在想,以前我們念書時所提倡的「地球村」概念,真的沒有缺點嗎?這種省思對我們農民的荷包來說,是「多麽痛的領悟」呀!

非洲豬瘟,預演了COVID-19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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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範非洲豬瘟,張勝哲豬場入口的門禁森嚴。(攝影/陳曉威)
為防範非洲豬瘟,張勝哲豬場入口的門禁森嚴。(攝影/陳曉威)

COVID-19改變了人類生活的方式,而另一場瘟疫,也同樣改變了豬和豬農的生存方式。

大概在2年多以前,台灣開始爆發嚴重的小豬下痢(Porcine epidemic diarrhea virus, PEDV)
正式名稱為豬流行性腹瀉病毒,是屬於甲型冠狀病毒屬的一種病毒,在新生小豬間特別嚴重。
,逼近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我到現在還印象深刻。我記得那天剛好帶女兒去苗栗採草莓,卻突然接到員工打電話來,劈頭就說:「開始下痢了!」

趕回去豬場看的時候,我真的有嚇到。因為剛生下來的小豬是最可愛的,白白胖胖很討喜,可是開始拉肚子之後不到兩天,小豬就會瘦到只剩下骨頭,很快會死掉,怎麼救都救不回來。

一次幾百隻小豬發病、死亡,對心理的影響是很大的,死掉小豬的屍體堆成山,不只是經濟上的損失,對於疾病束手無策,自己也覺得恐慌,所以我從來不願意再次回想那個畫面。

有了下痢的經驗之後,非洲豬瘟的爆發,對我更是一場震撼教育。

剛開始,是中國的疫情先爆發,新聞陸陸續續在報導。我們養豬的群組裡,就有人在那裡養,聽他描述現況、再加上手機傳來的撲殺畫面裡,很多豬不斷在坑裡哀號,在還活著的狀況下,土一倒下去、就沒了聲音,那看了真的是膽戰心驚。還有新聞又時不時傳出中國豬屍體漂到岸邊的訊息,讓我每天都擔心到睡不著覺。

這種恐慌是在COVID-19前爆發前就有了,一直持續了2、3個月。因為一旦豬瘟病毒進入台灣,養豬產業就完了。就算不是自己中、是隔壁場中鏢,鄰近的場都會被管制移動──那代表原本應該上市的豬不能離開,飼料要一直餵,養肥的豬又沒辦法拿去賣錢,也不曉得病毒會不會突然就撲到自己身上,必須整場撲殺。幾年來的心血,只要一天就會毀滅殆盡。

打個比方,假設我投資豬場花了5,000萬元買豬和設備,另外還借了1,000萬元來買飼料,然後要養老婆、小孩,突然非洲豬瘟「啪」一聲闖進來,這些搞不好都沒了,你能不擔心嗎?這不只是滷肉飯、或是排骨飯消失的問題,而是數百個家庭生計的問題。同樣的情形,不管什麼產業,在面對COVID-19疫情時,我想也會有一樣的擔憂,只是非洲豬瘟恰好替我們豬農提早預演了肺炎的衝擊。

疫情中的我們像刺蝟,為了自保選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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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豬場前,除了要先換穿膠鞋走入消毒池,也要通過次氯酸水噴霧全身消毒。(攝影/陳曉威)
進入豬場前,除了要先換穿膠鞋走入消毒池,也要通過次氯酸水噴霧全身消毒。(攝影/陳曉威)

面對非洲豬瘟的威脅,我的做法是加倍提升生物防治的強度。我覺得我們豬農都很像「冬天的刺蝟」,天氣冷、很想保暖、很想擁抱對方,但是對方可能是有刺的。這個刺是病毒、也是疏忽,一旦對方在生物防治上做得不夠謹慎,豬場之間的病毒就會互相傳染,兩個人、兩個場一起抱著毀滅。

例如小豬下痢,美國是怎麼開始傳染的?是兩個豬場中間有一間便利商店,A豬場主人進入店裡購物,在地墊上留下病毒;B豬場的人踩到同一塊地墊,就把病毒帶回去了。當兩個場又沒有經過適當的消毒或是換裝,病毒就會開始在場內肆虐。

所以疫情之後,我花了7、80萬買了一台能製造次氯酸水的機器,管線連通到整個場,所有工作人員包含我在內,進出豬場除了要換裝、還得要全身消毒,連車輛進出也都得全面噴灑,就是為了避免病毒出入。除了場內的措施外,現在我和幾個養豬班的朋友也沒有見面了,孤單、但也沒辦法,大家都會怕。

唯一的好處是,那台次氯酸水的機器發揮了意外的效果。COVID-19爆發後,我開始把豬場生產的次氯酸水送給各種有需要的人,像是台北的飯店還有幾間餐廳,他們說需要大量消毒以因應疫情。我想這也是提早演練帶來的好處吧,能幫忙就盡量幫忙。

COVID-19、豬瘟、萊豬,在徬徨中摸索共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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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勝哲把家中舊豬舍改造成能接待訪客和主廚的辦公區域,裡面有整套烹飪設備,保留了餵食的空間、幾盆地瓜葉、豬踩過的地磚,還有一隻示範用的模擬豬,用來作食農教育。(攝影/陳曉威)
張勝哲把家中舊豬舍改造成能接待訪客和主廚的辦公區域,裡面有整套烹飪設備,保留了餵食的空間、幾盆地瓜葉、豬踩過的地磚,還有一隻示範用的模擬豬,用來作食農教育。(攝影/陳曉威)

從這兩次疫情當中,我得到的共同體會,就是面對病毒時的不確定感,那種不是操之在我的感覺,會讓我比較徬徨。但是養豬這件事情,起碼是能夠帶來穩定感受的。畢竟職場待久了,背後總會插著幾把刀,相較之下,我覺得跟動物相處,比跟人相處單純的多。至少在飼養的過程中對牠好,讓牠過得健康、快樂,然後吃的時候能把整頭豬利用,就是對牠的尊重。

養豬這幾年來,我曾經幫兩隻豬取過名字。因為幾百隻豬裡面,總會有幾隻跟我特別有感情,就會透過名字來建立連結。第一隻叫做「小雷」,他是我第一頭自己買進來的種公豬,他很會耍脾氣,有時候我跟他玩,他會把身體甩過來,可是那力量很大,我就飛出去了。看著他從小豬變大豬,對養豬的人來說,其實很有成就感,最後我還有留下牠的獠牙做紀念。

另一隻是白色的藍瑞斯閹公豬,牠叫做「虎爺」,就是希望牠可以保佑大家。虎爺跟一般的豬不一樣,牠陪我做募資、上鏡頭,每次進豬場的時候我都會拍拍牠、跟牠打招呼,最後牠活了4年,體重300多公斤,真的很重。可惜前幾個星期,牠開始吃不下東西了,不得不把牠送上淘汰豬車,那天大家都滿感傷的,牧場員工還特別跟牠合照。

關於養豬這件事,我一直有在改變。現在舊的豬舍,被我改造成能接待訪客和主廚的辦公區域了,裡面有整套烹飪設備,也把過去豬生活的痕跡一併留了下來,有餵食的空間、有幾盆地瓜葉、有豬踩過的地磚,還有一隻示範用的模擬豬。這個空間會被用來作食農教育,能讓主廚和通路業者理解每一塊肉的部位和用途,替全豬找出被完整利用的空間,因為我覺得養豬其實是一個很適合做綠色循環的產業。

以前常看卡通,很多創作都有提到地球最大的毒蟲就是人類。現在面對疫情,就會有這種感覺,我記得去年(2020)2、3月不是很多新聞,說威尼斯看得到魚在游,英國很多鹿跑出來,人類躲起來,其他生物就多點存活的空間了?我講比較文青一點,可能人類還是要思考說,怎麼讓地球可以更永續地存活。

過去一年,不管是非洲豬瘟或是COVID-19,台灣都守住了,養豬產業得以繼續發展,也讓大家可以正常生活,儘管過程驚心動魄,但起碼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氣。不過今年萊豬開始進口,現在我最擔心的,是民眾會不會因為情緒開始不吃豬肉,只吃雞肉、魚肉來代替,那是病毒以外,另一個我沒有辦法掌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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