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的東北季風灌進牧場，冬季涼爽乾燥，是乳牛最適合產乳的時候，祐良（化名）的新牧場就蓋在這樣的氣候裡。牛舍裡溫度穩定、通風良好，它的產量本該一路往上，卻止步中途。

11年前，祐良剛回家接手牧場經營，當時場內沒有完整的管理系統，牛隻治療、配種與產乳紀錄，全是他自己用表格一筆筆整理起來。幾年下來，這座牧場逐步導入科技管理，牛隻狀況可以即時更新，飼養與繁殖策略也愈來愈精準。

祐良第一次收到乳品廠的「限乳通知」是在2023年，那時他剛跑完新牧場的畜牧登記流程，肩上背著建場的上億元貸款。他原本滿懷期待，新場能帶來產能升級，但這份期待沒維持多久就落空了。

新牧場乾淨整潔、空間寬敞，一台尚未拆封的新設備躺在門口。祐良說：「這台是2025年新買的自動榨乳機，但是現在用不上。」

台灣的酪農產業中，牛舍管理、生乳生產效率，以及廠房設備都在進步，唯獨產量不能。「成長到一定規模就好，不能再一直擴大了，」祐良無奈說，「現在是低谷期，我們就配合共體時艱。」

近年來，台灣人愈來愈愛喝手搖飲和咖啡。根據經濟部統計處資料，全台飲料店的營業額從2001年的333億7,453萬元，上漲至2025年的1,425億6,334萬元，成長4.3倍。結合台灣趨勢研究股份公司發布的《2023-2024手搖飲料消費趨勢洞察報告》，消費者常喝的手搖飲料口味，以「純茶類」占比最高，緊追在後的是「奶茶／鮮奶茶類」。

我們綜合採訪得知，統一、光泉、味全與開元等乳品業者，同時布局國產鮮乳和進口冰磚奶市場，搶占業務通路。許多餐飲與手搖飲店等業務通路所使用的乳品原料，並非「鮮乳」，而是以進口「冰磚奶」加水還原製成的「業務用奶」。製造商將生乳中的水分去除，濃縮冷凍成塊，可保存長達一年，進口至台灣後再依需求加水調整乳脂比例，還原應用於咖啡飲品、奶茶與烘焙產品。

乳品廠的決策，受該廠在國產生乳與進口乳品間的採購比例分配影響。中華民國乳業協會祕書長方清泉說：

「乳品大廠一手收國產生乳，另一手進口冰磚奶，但是市場就這麼大，今天收了那麼多冰磚進來，當然壓縮到國產鮮乳。」

方清泉則持不同看法，他認為冰磚製作過程中，乳鐵蛋白、酪蛋白與外泌體等成分可能已被抽離；冰磚進口至台灣後，乳廠再加入蛋白質和脂肪等食品添加物，以補足其成分組成與口感。相較於鮮乳，他認為，「冰磚奶並非自然生成的乳品。」

儘管觀點不同，冰磚奶的進口與使用皆符合法規，並為餐飲與手搖飲等業務市場提供穩定、相對低成本的原料。

2023年，台灣每人平均整年喝下約22公斤鮮乳，寫下歷史高點，但在高峰後連續2年下降。農業部畜牧司副司長周志勳指出，鮮奶的消費量在2014年到2018年間，因為手搖飲、咖啡市場成長而上升，但是近年少子化影響，加上燕麥奶、豆奶等植物性替代奶進入日常消費，鮮奶銷量就慢慢減少了。

自2022年至2024年，統一企業連續多年在年報營運概況中寫道「本土生乳供不應求」，而在最新的2025年年報（2026年4月27日發布）中，則刪減了這一句，並在乳品競爭不利因素中提及「鮮奶市場處於成長放緩與需求疲軟階段，面臨B2C（企業對消費者）鮮乳市場停滯」，顯示國產鮮乳市場接近飽和。

但趨緩的是「鮮乳」，不是整體乳品市場。根據數據，台灣乳品總消費量從2013年約38萬公噸，一路攀升至2024年突破60萬公噸，10年間成長超過6成。市場需求持續成長，乳品廠選擇以成本更低的進口冰磚乳來填補缺口，而非向酪農收購更多生乳。

與統一合作的酪農建弘（化名）回憶，去年底乳品廠即告知酪農，2026年必須「負成長」。但是每天牧場有穩定的生乳產出，當乳品廠收乳量大量減少時，酪農也無法立刻消化多餘生乳。

建弘說：「最簡單的減量方法，就是把一些牛賣給肉牛場，最後變成『牛肉湯』。」與鮮乳坊合作的酪農韓宗諭說明，「雖然成牛平均一隻能賣到7至8萬元，小牛則是8,000到1萬元，大部分的酪農並不會這麼做。養一頭牛到成年並不容易，酪農熬過最辛苦的時間，他們當然捨不得。」

對酪農來說，牛隻是一項生產資產，只要牛還在，未來乳廠收購量回升時仍有機會增產；一旦賣掉，產能就難以恢復。所以，酪農們只得接受乳品廠安排，將多餘生乳以半價交由乳廠收購。韓宗諭指出，「多餘的生乳半價給乳品廠，酪農是虧損的。」建弘也認為，「這就變成惡性循環，比如說每年減（收）5%，那多出來的這5%生乳，乳品廠用半價收掉，所以它的利潤愈來愈多，對酪農很不公平。」

對此，方清泉指出：「一座牧場的自然年成長率是2%，乳牛產乳就一定會生小牛。酪農飼養技術一直進步，每一頭牛的產乳量一定增加。」但乳品廠卻反過來要求酪農的產乳量負成長。

依農業部數據，2024年四大乳品廠的酪農戶數共349戶，除少數生乳品質極高的農戶之外，大部分都接到大廠減量的要求。

不同乳品廠遊戲規則都不同，一名不具名的雲林酪農表示，和他契作的乳品廠從3年前就開始限量。有一些乳品廠對酪農採取齊頭式減量，也有乳品廠以「品質」為由，將契作酪農排序，依名次要求不同幅度的減量，汰弱扶強。

統一和義美的作法較為相似，合約外的生乳採行減價收購。一名不具名的義美契作酪農表示，過去缺奶時，超過契約量，義美仍會照價全收；現在則是一旦超過契約量的10%，多的生乳就沒有乳款，外加被記點，會倒扣之後的交乳量。統一的超量生乳則以冬季15元、夏季20元收購，大約是當季節生乳收購價格的一半。

即便面臨被減量和被壓價的要求，酪農卻難以抽身，遑論更換其他乳品廠。台灣大學動物科學技術系名譽教授、中華民國乳業協會理事長徐濟泰表示，根據《畜牧法》36條規定，「為維持牛、羊乳與乳品產銷平衡，直轄市或縣（市）主管機關應輔導廠農雙方訂定生乳買賣契約，並將契約數量彙報當地主管機關備查。」當酪農要成立牧場，必須先取得乳品廠的收乳合約書，酪農被長期綁定的「廠農關係」，已然建立。當乳品廠調整營運策略，酪農往往只能配合。

根據乳品工業同業公會的會員名錄，全台共有28間乳品廠，其中4大乳品廠，統一、光泉、味全和義美合計掌握近8成的鮮乳供應量。現在生乳依循《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管理，被視為食品原料，須在合法的食品加工廠完成殺菌等處理後，才能對外販售。根據中華民國乳業協會資料，超過95%的酪農長期穩定地供應給簽約的單一乳品廠，面對同時主導收購權和定價機制的乳品廠，酪農的處境，換廠不易。

徐濟泰表示，「酪農已經認命，每個廠都在減量，逃也沒路了，只能接受現況。」

多數酪農表示，紐西蘭進口液態乳零關稅進入台灣滿一年，其影響不大。韓宗諭說，面對台紐他們沒有那麼擔心，因為紐西蘭進口液態乳量比例低。從旁觀察酪農業的肉牛業者、芸彰牧場負責人張志名直指，「美國液態奶對酪農來講，才是一波嚴重的打擊。」

根據農業部統計，液態乳進口量自2013年逐年增加，2024年達5萬8,000噸，其中美國液態乳約5萬噸，占最大宗。其餘則為紐西蘭、澳洲、日本進口乳。

美國液態奶零關稅若實施，以市面上最具代表性的進口液態乳──好市多（Costco）販售的美國科克蘭（Kirkland）液態奶為例，現在其每公升價格66元，若將來免除15%的關稅，大約可以再減少6元，每公升60元的價格將具有低價優勢。

好市多作為國內的第二大通路，除了販售美國進口液態乳，也販售國產鮮乳，如味全、義美等品牌的鮮乳。徐濟泰表示，在同樣的市場裡，國產鮮奶和進口液態奶的客群重疊，當美國進口液態奶降價，很多人就會轉向購買進口奶。他進一步說明，包括統一、光泉、佳格等具規模的乳品廠都有進口液態乳，「一旦對美液態乳零關稅實施，美國液態乳不只在好市多販售，還可能大舉進入更多通路。」

冰磚奶與進口液態乳競相爭奪市場，國產鮮乳的市場壓力與日俱增。為了區分國產與進口乳品，政府與酪農們共同推進「鮮乳」標示制度。

為回應酪農的擔憂，行政院原擬以效期14天作為鮮乳標示區隔，但擔心造成貿易障礙。經過多輪跨部會討論後，行政院食品安全辦公室主任許輔提議，使用國產標章作為食藥署定義鮮乳的名稱，隨後行政院與衛福部修訂「鮮乳保久乳調味乳乳飲品及乳粉品名及標示規定」拍板定案，並更名為「食用動物乳保久乳調味乳乳飲品及乳粉品名及標示規定」。

自2026年7月1日起，只有取得「鮮乳標章」、「CAS優良農產品」或「產銷履歷」驗證的牛奶，才能在中文品名（英文品名未受限制）標示為「鮮乳」，其餘液態乳品一律稱為「牛乳」。若乳飲品以冷凍濃縮的「冰磚奶」製成，則須清楚標示為「還原牛奶」；未添加鮮乳的食品，也不得再使用「鮮乳」字樣，避免誤導消費者。

另一項嘗試提高乳源資訊透明度的計畫，是2025年1至6月，衛福部食藥署與農業部推動的「現調飲料揭露液態乳製品試辦計畫」，鼓勵業者使用國產鮮乳，並在菜單、標示牌等處揭露乳源種類、產地與品牌。目前食藥署已公布試辦成果，但尚未公布下一期計畫。

在市場競爭之外，如何從消費端建立對國產鮮乳的飲用習慣也是關鍵。近年政府推動食農教育，讓消費者認識農產品的來源與生產條件，加強大眾選擇國產鮮乳的意願。各縣市政府大力推動學童奶，從小培養飲用本土鮮乳的習慣，並透過校園供應，穩定生乳去化通路。酪農董佳琦說，「做好食農教育、喝台灣鮮奶」不只是口號，而是讓消費者理解國產鮮乳的價值與差異的第一步，也能為未來市場「把餅做大」。

在這場生存的市場競爭中，酪農多半選擇沉默。我們拜訪18名酪農，和他們談話的過程中，感受到酪農業難以對外言說的重重顧慮；當論及契作乳品廠時，他們常要求「這段不要錄音」，或在吐露被要求減量的壓力後，再三叮囑「需要匿名」、「這段不要寫」，並補上一句「其實乳品廠對我們已經很不錯了」。契作酪農的生計依賴乳品廠，讓他們說話戒慎恐懼。

台灣乳業並非第一次面對進口衝擊。2013年簽署的《台紐經濟合作協定》，以逾10年時間逐步將紐西蘭液態乳關稅降至零，產業尚有緩衝調適的空間。然而今年2月簽署的《台美對等貿易協定》，美國液態乳關稅一步到位降為零。政府雖宣布編列300億元農安基金，但基金涵蓋所有受影響的農業項目，實際上有多少資源會分配到酪農產業，目前仍不明確。徐濟泰指出：「部分乳品廠已預見趨勢，開始減少國產生乳的收購量，直接衝擊酪農收入。」

「在國際貿易中，乳業總是被犧牲的那一方，」徐濟泰呼籲，政府應儘早為國產鮮乳訂出明確的市占比例目標：

「國家要進行國際貿易流通，必然有些產業會受益、有些會犧牲；但我們希望政府能提前布局，不論是打算離牧的，還是要繼續經營的酪農，都應該有一個清楚的方向。」

「我們不能把台灣的牛都殺光，最後只剩下進口冰磚奶，那就是殺雞取卵，」行政院食安辦主任許輔提醒。徐濟泰也強調，擁有自己的農業，意味著掌握食物的來源；在極端天災頻發、地緣政治動盪的今日，在地生產正是支撐國家韌性的關鍵，「當凡事都要靠進口的時候，其實是沒有抵禦任何風險的能力。」

酪農董佳琦也認為，乳牛不僅能將人類無法直接食用的牧草轉化為珍貴營養，乳業更支撐農村經濟和家庭生計。保護本土酪農，保護的不只是一個產業，更是台灣土地的永續與糧食安全。

面對乳廠要求減量的現實，精簡規模成為酪農唯一的解方。祐良指出，如果長期都只能透過減量來平衡市場，對投資設備、提升管理、追求品質的牧場，並不公平，也阻礙產業進步。他希望政府開放更多元的銷售管道，建立明確的乳品分級制度，讓品質能反映在收購價格上。

祐良期待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讓酪農不是「被動減量」，而是能透過努力換到更好的回報的機會。